《却夏》枫林晚风

9、空昼 开

　　开学前最后几天，小城彻底褪去了盛夏的气质。

　　白日的阳光温和无力，照在身上只剩淡淡的暖意，风掠过街巷时带着沁人的凉，道旁梧桐树落下第一批黄叶，薄薄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昭示着秋天已然悄然接管这座小城。街上纳凉的人群渐渐消失，夜市收摊时间提前，滨河河畔再没有傍晚结伴散步的游人，整条河岸显得空旷寂寥。

　　陈雪忙着收拾行李、整理开学用品，还要抽出时间跟随家人处理去往北方求学的前期手续，整个人陷入忙碌之中，彻底断了和齐景星所有零散交集。微信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深处，自上次老街偶遇客套道别后，再也没有亮起过。

　　齐景星把大部分心神投入到高三预习功课里，房间整日门窗紧闭，沉浸在习题与书本构筑的安静世界。只是偶尔停下笔，大脑放空间隙，那些属于盛夏的零碎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于是在一个没有课业安排的午后，他揣上那本夹着干花的诗集，独自走出家门，打算沿着曾经一同走过的路线完整走一遍，算是和那个残缺的夏天做一场独处告别。

　　第一站依旧是拾光书斋。

　　午后的旧书店门扉敞开，老旧吊扇慢悠悠转动，室内依旧弥漫着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店主老人还是趴在收银台休憩，一切景物都和初见那天别无二致。只是店内空荡荡的，没有了当年那个穿碎花连衣裙、鲜活热闹的女孩，安静便显得愈发单薄。

　　齐景星在诗歌专区静静伫立片刻，这里是两人缘分开启的地方，一场偶然的重逢，拉开了迟夏故事的序幕。如今景物依旧，故人远去，只剩下回忆留在空气里轻轻浮动。他没有挑选书籍，安静驻足几分钟后，便轻轻推门离开。

　　走在老街青石板路上，两旁商铺大多已经换上秋季货品，冰粉、凉虾这类夏日小摊尽数撤去，换成了糖炒栗子、热饮小吃，季节的转换直白又仓促。他慢慢踱到分叉路口的老槐树下，粗壮的树干依旧撑开枝叶，树荫斑驳落在地面，曾经无数次等候碰面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再无人赴约。

　　顺着老路走向滨河河堤，一路上风势渐大，卷起路面枯叶翻滚游走。抵达上游那块承载过最多欢喜回忆的青石板平台时，河面水流平缓了不少，连日阴雨带来的浑浊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浅模样，只是再也没有摆满零食的布袋，没有共享的耳机，没有并肩坐着眺望晚霞的两个人。

　　齐景星缓缓坐下，冰凉的石板贴着后背，周遭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流动声与风吹芦苇的沙沙响动。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诗集，干枯发白的小花嵌在纸页之间，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这朵在盛夏鼎盛时期摘下的小白花，是那段心动最具象的物证，花开过，热闹过，最终和夏天一同枯萎。

　　他慢慢回想这段短暂交集的全过程：

　　始于旧书店一场迟夏偶遇，一星与一雪在不合时宜的盛夏相逢；

　　升温于河畔晚风，共享耳机与汽水，默契滋生朦胧情愫；

　　鼎盛在天台晚霞之下，肢体不经意靠近，默许了彼此的特殊偏爱；

　　而后阴云四起，补课与远方规划拉开隔阂，骤雨冲刷掉暧昧氛围，盛夏被硬生生折断；

　　最后慢慢退温，回归陌生距离，默契淡出对方生活。

　　整段故事没有狗血矛盾，没有恶毒配角，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告白与分手，仅仅因为性格内敛、人生轨迹相悖、时节错位，就让一场夏日心动悄然落幕。

　　他叫齐景星，本该属于深夜静谧夜空；她叫陈雪，宿命归于寒冬漫天白雪。两人偏偏相逢在燥热盛夏，就像夜空的星子误入白昼，寒冬的白雪落在酷暑，本就是一场限时的意外盛放，凋零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从前他总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慢慢相处，或许可以打破宿命般的违和，留住盛夏圆满，直到一步步走到如今空旷寂寥的地步，才彻底清醒认清现实。

　　白日晴空朗朗，视野开阔，河畔风景一览无余，却处处透着人去楼空的空洞感。

　　这是一场只剩下风景，再也没有故人的空昼。

　　合上书页，齐景星站起身，沿着河堤往天台方向走去。空旷的观景天台冷风肆虐，曾经在这里看过小城夜景、等候过云层散开盼星星出现的画面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他一人凭栏远眺，满城灯火尚未亮起，白日里的小城平铺在眼底，平淡乏味，毫无吸引力。

　　在天台短暂停留过后，他顺着来时的路慢慢折返，将整条回忆路线完整走了一遍。沿途每一处地点，都封存着一段细碎回忆，走完一圈，像是亲手把整个夏天重新复盘了一遍。

　　回到家中，天色渐渐向晚，黄昏晕开淡淡的橘色霞光，却没有盛夏晚霞那般浓烈绚烂，带着秋日独有的浅淡萧瑟。

　　齐景星把诗集重新放回书架角落，刻意摆在不起眼的位置，减少翻看的频次，慢慢淡化这段记忆。

　　晚饭过后，他习惯性点开微信，无意间刷到陈雪一条刚刚更新的朋友圈动态。

　　配图是打包完毕的行李箱与一沓北方大学资料，配文简短：收拾妥当，奔赴新旅程。

　　没有多余情绪文案，平静宣告着即将离开这座小城的消息。

　　齐景星静静看了几秒，没有点赞，没有评论，默默退出朋友圈界面。他终于明白，陈雪的退场不是暂时忙碌躲避，而是彻底的远距离告别。

　　夜色降临，窗外秋风阵阵，寒意越来越清晰，夏季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正在加速消散。

　　整座小城陷入安稳沉寂，白日独自走完回忆之路的空落感盘踞在心头，齐景星坐在书桌前，翻开高三习题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学业之上。

　　可脑海里依旧反复回荡着一个清晰的定论：

　　夏天快要结束了，陈雪快要离开了，那段一星逢一雪的盛夏缘分，彻底定格在这片空荡荡的昼色里，再也无法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