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枫林晚风

6、骤雨 那

　　那场夜雨折腾了大半个夜晚，凌晨时分才渐渐收势，留下满地潮湿积水，黏腻地铺在街道上。

　　第二天清晨，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盛夏的燥热被浇熄大半，气温陡然降了好几度，连聒噪的蝉鸣都弱了下去，断断续续藏在树叶深处，没了往日嚣张的气焰。

　　陈雪正式开启暑期辅导班的课程，白天一整天都被困在补习教室里，从早到晚排满了刷题、讲课与随堂测验，几乎抽不出空余时间看手机。

　　齐景星的日常回归单调的闭环，看书、刷题、整理笔记，傍晚习惯性走到窗边望向老街的方向，却再也等不到相约出门的消息。

　　微信对话框沉寂得厉害。

　　偶尔等到深夜，陈雪才会拖着一身疲惫发来几句零碎的抱怨，诉说课堂节奏紧凑、习题难度偏大、一整天紧绷着神经身心俱疲，文字里满满都是倦怠。

　　齐景星依旧耐心回复，言语克制温和，宽慰几句便适时收尾，不敢过多打扰她休息。一来一回的交流隔着漫长时差，昔日随性闲谈的氛围荡然无存，聊天变得功利又仓促，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阴云笼罩了整座小城，天气反复无常，时而放晴透出微弱阳光，时而又迅速聚起乌云，酝酿着新一轮降水。

　　这天午后，天空再度暗沉下来，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在街巷里横冲直撞，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齐景星在家完成一套模拟试卷后，想起前几日和陈雪路过的那家旧书店，打算出门再添置两本书籍，便撑上一把折叠伞，独自走向老街。

　　刚在书斋里挑好书结账完毕，窗外狂风骤然加剧，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声势比上一次更为凶猛。豆大的雨珠连成雨幕，瞬间模糊了街景，整条老街被白茫茫的水雾笼罩。

　　店主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色，慢悠悠说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小伙子不如在店里暂且避一避。”

　　齐景星点头应允，抱着书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着暴雨侵袭的街道，行人四散奔逃，慌忙寻找避雨的屋檐。

　　视线随意扫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是陈雪。

　　她应该是辅导班提早下课，没有携带雨具，抱着书包慌慌张张跑到街边一处窄小的商铺屋檐下躲雨，白色校服衬衫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边角，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局促地蜷缩着身子，看起来狼狈又无助。

　　齐景星没有过多犹豫，跟店主打了声招呼，撑着伞推门冲进雨幕之中。

　　密集的雨水很快打湿裤脚，地面积水漫过鞋面，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他快步穿过雨帘，走到陈雪藏身的屋檐旁。

　　突如其来的伞影罩在头顶，挡住倾泻而下的雨水，陈雪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浑身带着潮气的齐景星，眼里满是意外。

　　“齐景星？你怎么在这里？”

　　“来书店买书，恰巧碰到下雨。”齐景星将雨伞往她那边倾斜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暴露在雨里，被雨水浸透，“没带伞？”

　　陈雪窘迫地点点头，拢了拢潮湿的衣袖：“放学走得匆忙，完全没留意天气突变，被困在这里了。”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风声呼啸，雨势滂沱，狭小的屋檐根本抵挡不住横斜的雨水，两人停留片刻，裤腿便已经溅上不少水渍。

　　“这里避雨不安全，风太大，跟我回书店等候雨停吧。”齐景星提议道。

　　陈雪没有更好的选择，抱着书包走进伞下，两人并肩依偎在一把并不算宽敞的雨伞里，在滂沱大雨中折返拾光书斋。

　　伞下空间逼仄，身体无可避免地紧紧靠在一起，雨水不断敲打伞面，发出嘈杂的声响，隔绝了外界，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回到旧书店，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湿气，老人递来两张干纸巾，让他们擦拭脸上与手臂的雨水。

　　狭小的室内空间安静压抑，吊扇无力地转动着，窗外是狂暴肆虐的骤雨，将小城牢牢困住。

　　短暂的整理过后，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陈雪率先打破寂静，小声开口：“这段时间忙着补课，一直没能跟你碰面，想必你应该挺清闲的。”

　　“还好，日子照常过。”齐景星将湿透的半边衣袖轻轻挽起，语气平淡。

　　“辅导班结束之后，距离开学也就只剩短短几天了，到时候还要提前收拾开学用品，怕是依旧抽不出时间。”陈雪语气低落，“这个夏天，就这样稀里糊涂快要过完了。”

　　“时间向来不经耗。”

　　简单的对白过后，沉默再度席卷而来。

　　往日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晚霞、晚风、书籍、琐事、憧憬的未来，可此刻被困在同一间小屋，面对窗外漫天骤雨，两个人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心底积攒的情绪隐隐躁动，有遗憾，有不甘，还有面对渐行渐远的无力感，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陈雪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忽然低声说道：“其实这段时间，我偶尔会翻起我们傍晚在河边散步的回忆，那段日子轻松又开心，可惜太短暂了。”

　　“美好的时光大多短暂。”齐景星望着晃动的雨影，低声回应。

　　“如果没有辅导班，如果我爸妈没有执意规划让我去北方读书，我们是不是还能像之前那样，每天傍晚一起沿着河堤走走？”陈雪带着一丝侥幸问道。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清醒：“就算没有这些外力，我们本来就有着不一样的向往。你向往北方寒冬落雪，我偏爱南方静谧星空，选择不同，分开是早晚的事。”

　　这一句直白的剖析，戳破了少女心里残存的幻想。

　　陈雪抿紧嘴唇，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她不愿在人前失态，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别处，假装欣赏书架上的旧书。

　　没有人争吵，没有尖锐的指责，可这种认清宿命般的隔阂，比争执更让人觉得难受。

　　骤雨疯狂冲刷着窗外的街道，像是要把盛夏残留的热烈尽数带走，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玻璃，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心底逐渐冷却的悸动。

　　“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矛盾，一边期待去往北方看雪，完成长久以来的心愿，一边又舍不得这座小城，舍不得这段夏天偶遇的缘分。”陈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人生很难两全。”齐景星言辞克制，藏起内心同样的怅惘，“总要舍弃一部分东西，才能奔赴自己想要的前路。”

　　他不是没有挽留的念头，只是性格里的内敛与被动，让他做不出偏执纠缠的举动。况且前路早已被规划定型，他的挽留显得苍白又多余。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在旧书店里，听着雨声消磨漫长时光，暧昧的情愫在滂沱骤雨里慢慢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放缓，狂暴的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依旧阴沉，云层没有散去，只是不再有方才摧枯拉朽的气势。

　　“雨小了，我该回家了，再不回去家人会担心。”陈雪背起书包，收拾好情绪，恢复成故作平静的模样。

　　“我送你到巷口。”齐景星撑起雨伞。

　　小雨绵绵，地面积水遍布，两人再度共撑一伞走在老街，只是伞下的氛围，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缱绻温柔，只剩下疏离的安静。

　　行至陈雪家巷口，两人停下脚步。

　　“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刚才出手帮忙。”陈雪抬头看向他，礼貌地道谢。

　　“举手之劳。”

　　“之后应该很难再有偶遇的机会了，祝你余下暑假顺遂。”陈雪勉强扬起一抹笑意，转身走进巷弄深处。

　　齐景星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细密小雨落在伞面上，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夏骤雨，不仅浇凉了小城的气温，也彻底浇冷了那段刚刚萌生便遭遇阴云的情愫。

　　他缓缓转身，沿着湿漉漉的街道独自返程，脚印踩在积水里，转瞬便被雨水抹平，仿佛这段相遇的痕迹，也会慢慢被岁月冲刷干净。

　　回到家中，窗外阴雨连绵不散，盛夏彻底失去了鼎盛时期的灼热气息。

　　齐景星走到书桌前，翻开夹着小白花的诗集，原本嫩白的花瓣在密闭书页里微微发蔫，褪去了鲜活灵气，一如他和陈雪正在走向衰败的盛夏缘分。

　　骤雨停歇，暑气消退，夏天被寒意撕开一道裂痕，离残缺落幕，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