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易燃2（西城分局+南国往事）》雪叮呃的猫

89、第 89 章 花园里的浇

　　花园里的浇水器不断喷洒出清凉的甘泉，滋润着绿油油的草地。阳光在水雾里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草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星星点点像细碎的钻石。
　　赵轩靠着床边坐在地板上，透过玻璃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幅美景，只觉得刺眼又恼人。
　　昨天赵承永回来之后，赵轩就被允许自由走动，只要不出这座庄园的范围即可。然而直到现在，他却连房间都没出过，甚至连佣人送过来饭菜都几乎没怎么动。赵承永来劝过他好几次，但他都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对方一样，不做出任何回应。
　　他的整个世界崩塌了，他所相信的一切全部被颠覆了。父亲不是想象中的父亲，母亲也不是他所认识的母亲，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秘密在对他亮出真面目的一刻就彻底毁了他的生活。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父亲会是个犯罪分子，而且和父亲相比，他之前所抓过的那些罪犯全都是小儿科。他半生奋斗的目标都是当一个法律的维护者，可他的父亲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法外狂徒。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和蒋恺分了手，庆幸蒋恺还有刘逸的陪伴，不必因为他的消失而太过痛苦。他知道自己永远都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全都回不去了。就算他有办法跑回到生养他的那片土地，也必须对自己的失踪做出解释，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惩奸除恶的战友们会知道他是大奸大恶之人的后代，他再也不能无愧于心地面对他们，他的身世会成为他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阴影。
　　靠窗的桌上摆着佣人不久前送来的早餐，精致的银器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的赵轩却对此视而不见，只一动不动坐在地板上发呆。
　　“少爷，你多少吃一点儿吧，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坎狄在不远处轻声劝道。
　　赵承永担心赵轩一时接受不了现实会做出什么自残行为，于是派坎狄继续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赵轩面如枯槁地微微转向他：“你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说完就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坎狄无奈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担忧。
　　房间里又安静了许久，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赵轩缓缓转过头，看向坎狄问道：“坎狄，你现在可以告诉这里是哪儿了吗？”
　　坎狄犹豫着微微点了点头：“这里在当地语言里叫坤伽塔。”
　　“是哪个国家？”
　　“严格地说，它不属于任何国家。这个地方常年军阀混战，因为它的北边有玉矿石资源，所以坤伽塔一直是地方武装力量争夺的热门地区，过去几十年这里换过很多次主人。这里没有真正的政府，也没有像样的法律，谁占领了这里，谁就是这儿的王，所有的规矩都由他来制定，生杀大权全部掌握在他的手里。”
　　赵轩心下明了，像这样的地方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极为可怕的存在，但对于犯罪分子而言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天堂。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甚至完全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被警察找上门。难怪赵承永可以堂而皇之地拥有如此大的庄园，而外面的守卫也可以大摇大摆地挎着枪。
　　“所以，我爸现在就是坤伽塔的……所有者吗？”他不想用“王”这个字，因为他不想当这种“王”的儿子。
　　坎狄摇了摇头：“不，不是的。这里现在的所有者叫那隆，出自一个军阀世家。三年前他带兵打败了这里原来的武装势力，杀了他们的头目昂温，占领了坤伽塔。主人不属于任何军阀组织，他是他们所有人巴结和争夺的对象。”
　　“是因为钱吗？”赵轩问道。
　　坎狄点了点头：“嗯，主人的手里掌握着很大的产业，能给那些地方势力提供强大的资金来源。那隆就是靠着主人的扶持才能够壮大的，他占领了这里之后，再反过来为主人的产业提供人力物力，两个人是合作的关系。”
　　“你说的那些产业，都是什么？”赵轩问道。他想知道自己的父亲除了走私和贩毒外还参与了哪些犯罪活动，究竟有多罪大恶极。
　　坎狄为难地看着他：“少爷，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主人想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当做没听见可以吗？”
　　赵轩理解他的难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
　　他望向窗外，看着那片带着游泳池的巨大草坪，在那后面还有一大片花园，再往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树木，这诺大的庄园甚至一眼望不到头。然而这里一草一木全都渗透着罪恶和鲜血，让它美丽的外表下散发着难以掩盖的腐臭。
　　坎狄知道赵轩是因为被迫离开了自己原来的生活而伤心，但他也知道赵承永的决定不可能改变，于是想办法安慰赵轩道：“少爷，我不太了解你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是你在这里应该不会比以前过得差。你是主人唯一的孩子，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知道你可能会担心这里的局势不稳定，但是外面的斗争不会动摇主人在坤伽塔的地位，因为他和那些地方势力不同，他背后有世界顶尖财团的支持，所以不管那些军阀互相之间怎么打，他们都不会轻易动主人的。你完全可以放心，你在这里很安全。”
　　赵轩听了坎狄的话，不禁想起了赵承永说的他是为手握权力和资本的人服务的，世界真正的毒瘤其实是那些道貌岸然的达官贵人。他看着这装潢华丽的房间，再想想自己从小住的房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好讽刺。他立志要做一名好警察，没日没夜地辛勤工作，绞尽脑汁地破案，为受害者伸张正义，努力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然而那些真正大规模的、骇人听闻的罪恶，却在这个世界堂而皇之地上演着，它们以无数普通人的生命和数不清破碎的家庭作为燃料，源源不绝地供养着那些高高在上俯视着整个世界的人，为他们提供最奢华的生活，满足他们无穷无尽的欲望和野心。那些人永远都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因为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赵轩回想起曾经为了梦想而拼搏的日日夜夜，开始怀疑那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
　　这个世界真的有正义存在吗？那是否只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为了治理底层人而制造出的一种幻想？他所坚信的使命和荣耀，是否只是规则制定者眼中的一个笑话？
　　他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他所信仰的一切正在轰然崩塌碎成齑粉，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巨大无边的茫然和虚无所吞没。
　　“少爷，你还好吗？需要我叫医生过来看看吗？”坎狄担忧地问道。
　　赵轩转头看向他，他想告诉坎狄自己没事，可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他的心正在被千刀万剐，比他得知母亲确诊癌症，比他失去蒋恺，甚至比他被子弹穿透胸膛都还要痛苦百倍千倍。他像是突然被从一本书里抽离，发现自己用心热爱的一切都只是被人编出的故事，而这本书之外的真实世界，每一处都流淌着让他厌恶至极的残忍和肮脏。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样的颠覆和崩塌，不知道未来要以怎样的身份存活，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继续坚持下去的意义。
　　他把脸埋到膝盖里，忍不住地失声痛哭。心仿佛被掏空了，他被留下一个残缺的躯壳，带着剧痛漂浮在一片未知里。
　　坎狄来到赵轩身边，同情地看着他。这样的赵轩看上去脆弱至极，让他好想抱在怀里小心呵护。可他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有着不可僭越的鸿沟。
　　“少爷，要不…我现在去叫医生过来吧？”坎狄说着转身就想去找人。
　　赵轩一把抓住他的裤管，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抽泣着说道：“不要，别去……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他话虽然这样说，可整个人看上去却像是马上就要碎掉一样无助又可怜。坎狄只能点点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悲伤抽走了赵轩的全部力气，他将头靠在坎狄的腿上，任眼泪肆意流淌。
　　坎狄感觉到自己的裤管被泪水打湿，他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想安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他并不真正理解赵轩为何而悲伤。
　　赵轩哭了很久，哭到呼吸不畅，眼泪流干，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外面的天依旧那么蓝，阳光无比灿烂，如果没有人类的存在，这个世界本该可以无限美好。
　　“少爷，你感觉好点儿了吗？”坎狄小声问道。
　　赵轩很想告诉坎狄，他永远都不可能会好了，那个活在单纯信仰里的他刚刚死去了，他的眼泪就是对他自己的祭奠。可是他知道，一直都清楚这世界真实模样的坎狄是无法理解他的心情的，他的情绪发泄只会让无辜的坎狄感到疑惑。
　　“嗯，我好多了。”他说谎道。
　　坎狄小心地问道：“少爷，那你可以吃点儿东西吗？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可是主人把你交给了我们照顾，你要是出了事，我们这些人都会受到惩罚。”
　　赵轩微微愣了下，抬头问道：“你是说，我不吃饭，我爸就要惩罚你们？”
　　坎狄点了点头：“嗯，从厨师到佣人，再到医生和保镖，所有负责照顾你的人都要挨罚。少爷，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想替他们几个人求你一下，你就稍微吃点东西，可以吗？”
　　赵轩恍然点了点头：“啊，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吃饭，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爸会这样……我现在就吃饭，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受罚的。”
　　他强撑着站起身，在坎狄的搀扶下来到桌边，逼迫自己吞咽起盘子里的食物。
　　“少爷，这些东西都凉了，我叫他们再帮你重新做吧？”坎狄问道。
　　赵轩摆摆手：“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他其实根本就吃不下任何东西，巨大的精神打击让他的胃部紧缩成一团，一吃东西就如针刺般疼痛，甚至会因为刺激而忍不住发出干呕。可是他不想连累到无辜的人，哪怕他已然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不想让不相干的人因为他而遭受惩罚。
　　坎狄站在一旁看着赵轩尽力吃饭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庆幸赵轩终于愿意进食，又心疼他逼迫自己，同时又很感激他的善良。
　　等赵轩吃得差不多了，坎狄才敢再次开口道：“少爷，主人今天出门前吩咐我，让我带你在庄园里到处转转，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你看可以吗？”
　　赵轩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知道，这又是一件背后附带了惩罚威胁的任务，如果他拒绝，那么坎狄就会付出代价。
　　于是他点头道：“好，那你现在就带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