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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隽江自南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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隽江自南向北穿过隽州,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绿柳路是一条与隽江上游平行的乡镇级公路,仅有南北向各一条车道。道路一侧为田野荒山和一些零星分部的民房,另一侧就是滚滚的隽江。
此时旱季已经结束,上游的水流又恢复了往日的湍急,潺潺的江山不断冲刷着岸边锋利尖锐的碎石和野蛮生长的杂草。
夜色浓重,搜索队在警犬的助力下坚持不懈地忙碌着。警用手电发出的强光不断晃动交织,照在礁石上投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阴影。
蒋恺和几名搜索队员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江滩上的碎石焦急地四处寻找着。他此刻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周围的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会看到他最不敢面对的画面。
由于郊区的信号基站和监控点分布都较少,姜义燃所划定的区域有约一公里左右,且除去江岸之外,路对面的荒山也在搜索范围内,再加上天黑视野条件差,导致搜索工作进展十分缓慢。
一群人忙碌到凌晨,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就在蒋恺庆幸没有结果就是目前最好的结果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狗叫,警犬队的同事大声喊道:“这边有发现!”
蒋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什么都顾不上就朝着那边狂奔过去。锋利的石头划伤了他的脚踝,鲜血染红了鞋帮,他却一丁点都没感觉到。
他来到水边一块突出的礁石后边,发现那下面放着一双黑色运动鞋。
技术员戴着手套拿起那双运动鞋递到蒋恺面前,向他展示着细节:“你仔细看一下,这是他的吗?”
蒋恺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双鞋,因为那是他买给赵轩的,为了让赵轩走路能更舒服一些。由于原装的鞋带有些滑,经常走着走着就会散开,赵轩还特意更换过鞋带,所以蒋恺绝对不会认错。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万一有人恰好有同款鞋并且也换过鞋带呢?于是他谨慎地答道:“他是有一双这样的鞋。”
此时姜义燃也赶了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对蒋恺说道:“小蒋,你家里还有小赵的东西吗?”
蒋恺点头道:“有的,他的东西都还在我那儿。”
“那这样,你带着技术队的同事回家去取一下小赵的DNA样本,咱们就先不惊动家属了,他妈妈才刚出院,在事情弄清楚之前先别通知她。我这边马上叫打捞队,让他们协助搜索。”
蒋恺听到“打捞队”三个字,整个人忍不住向后踉跄了下,被姜义燃一把抓住胳膊。“小蒋,你得撑住,你是最了解赵轩的人,我们需要你提供线索,现在绝对不能倒下。”
“嗯,我知道……”蒋恺点头道,他在抬头看向姜义燃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因为不放心蒋恺的状态,所有由技术队的小钱负责开车。蒋恺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每一道山峦、每一处房屋,甚至连一棵树木看上去都像能吃人的怪兽。他不知道赵轩为什么会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这里不论是距离他们的住处还是赵轩自己的家都很远,而且赵轩以前从未提起过绿柳路这个地方,他实在想不出赵轩有什么理由在上班的途中突然改变主意来到这里。
经过四十多分钟的车程,蒋恺带着小钱和另一名同事回到自己家,让他们在赵轩用过的个人物品上采集DNA。
当小钱拿起赵轩的牙刷,用拭子在上面擦拭时,蒋恺忽然被一股无边的绝望给牢牢抓住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到他家里采集DNA,而这一切很可能是为了证实一个他最无法接受的结果。
当小钱他们在忙碌的时候,蒋恺无力地坐在沙发里,只觉得胸口被一块巨石压住,让他窒息到快要崩溃。
不多时,采集工作完毕,小钱摘下手套对他说道:“我现在就把样本拿回局里作检测,出结果后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蒋恺点点头:“谢谢你。”
小钱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他几句,却又觉得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言毫无意义。从他的专业角度来看,赵轩留在岸边的那双鞋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双鞋没有明显的破损痕迹,上面也不存在血迹,两边鞋带都是被解开的,并且摆放得相当整齐,说明它们不是在打斗中脱落,而是被人好好地脱下来后摆在那里的。这非常符合投河自尽的特征,很多在水域自杀的人都会将鞋子留在岸边,作为一种“信号”,告诉人们他不是意外落水的。
但小钱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希望赵轩仍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他们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蒋恺突然接到了姜义燃打来的电话。
他声音颤抖着接起了电话:“喂,姜副队。”
姜义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小蒋,我们找到了小赵的手机。”
“在哪儿找到的?”
“在……在距离我们发现那双运动鞋不远处的江水里。”
蒋恺眼前一黑,差一点栽倒下去,幸好被小钱一把扶住。
姜义燃在电话那头说道:“小赵的手机已经无法开机了,我需要拿回队里进行数据恢复。打捞队这边已经到位了,虽然现在光线条件很不好,但我还是请求他们连夜开工,能多争取一会儿是一会儿。另外小蒋,从目前的情况看,我们需要对赵轩的失踪进行立案调查,如此一来,你作为他的…前男友,一方面需要暂时避嫌,同时还要交代你的行踪,配合调查。”
蒋恺流着泪说道:“可是姜副队,我想去找他,说不定…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哪儿等着我去救他……”
姜义燃犹豫了下,咬了咬牙说道:“行,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出了问题我来兜着。”
姜义燃曾经尝过失去挚爱的滋味,他知道那有多催人心肝。当年他在和周易一起执行任务时,眼睁睁看着周易头部中弹坠入隽江,那种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他知道如果此刻强行把蒋恺拉回队里去配合调查,那将会是这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只有任由蒋恺抱着那缥缈的希望在外面不停奔波,才能让这个年轻人不至于在心碎中彻底垮掉。
“谢谢姜副队……”蒋恺哭着挂断了电话,然后毅然踏上了返回现场寻找赵轩的路。
……
天边吐出鱼肚白,朝霞映着江面上朦胧的雾气,像一袭仙气飘飘的薄纱。岸边的路灯还未熄灭,光影倒映在湍急流淌的水面上,跳跃在细碎的涟漪之间。
蒋恺穿着被水浸透的鞋子站在岸边,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场景,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把它拍下来,分享给赵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紧接着忽然想到赵轩的手机现在正在队里,而赵轩还不知在哪里。
悲伤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将他的心撕成碎片,让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昨晚他刚回到现场后不久,技术队小钱那边就发来了消息,确认岸边发现的运动鞋里采集到的DNA与赵轩留在蒋恺家的个人物品上的DNA信息一致。
晨风吹过脸颊,风干了流不尽的泪水。蒋恺用哭到红肿的眼睛看着远方初升的朝阳,世界正在按部就班地醒来,所有的人生活还在继续,只有他的人生被永远留在了无止境的黑夜里,停在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瞬间。
岸上搜索队和江面打捞队齐头并进忙了一整夜,却没有任何新的发现。筋疲力尽的队员们一边吃着发的早餐,一边抓紧时间休息,只有蒋恺还在不知疲惫地趟着冰冷的江水搜寻。他总觉得只要再多往前走一点,就有可能会找到赵轩。
负责岸上搜索的张队长往蒋恺手里塞了几个包子,让他无论如何也得吃一点儿,才能有体力坚持下去。就在蒋恺一边强逼自己往下吞包子,一边锲而不舍地朝前走时,姜义燃又打来了电话。
“喂,小蒋,我在赵轩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些线索,你先回队里来好吗?”
“什么线索?姜副队,你能在电话里告诉我吗?我这儿马上要开始进行下一轮搜索了。”
姜义燃沉默了下:“你还是先回来吧,回来我再跟你细说。”
……
蒋恺急匆匆赶回到队里,一进门就直奔姜义燃的办公桌前。“姜副队,我回来了,你发现了什么?”
姜义燃面色凝重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小蒋,你先坐,坐下我再跟你说。”
蒋恺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他坐到姜义燃身边,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开口。
姜义燃踌躇着说道:“小蒋,我现在有比较充分的理由怀疑小赵是……自杀的。”
蒋恺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突然激动地叫嚷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之前那么凶险的情况都活下来了,他很珍惜自己得来的机会,他是不可能会自杀的!而且他会游泳,就算他真的想死,也不可能用这样的方法!绝对绝对不可能!”
“小蒋,你先稍微冷静一下。我知道小赵他会游泳,但是南郊那一段的江水一直以水流急暗流多著称,这个季节晚上水温又很低,就算是专业游泳运动员下水也会十分凶险,小赵是本市人,他对这一点肯定是很清楚的。”
蒋恺不停摇头否认着:“那也不可能!他妈妈才刚动完手术,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抛下他妈妈不管的!姜副队,你相信我,赵轩他一定不会自杀的!他一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正在等着咱们去救他!我不能再耽搁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被姜义燃一把给拦住:“小蒋,你不要这么激动,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我在恢复小赵的手机数据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文档是他的日记。根据日记开头的描述,他在受伤之后一直都饱受创伤后应激症的折磨,于是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他开始写日记记录自己的心情变化和各种想法。其中有很多关于你的内容,包括后期……”姜义燃说到这里顿了下,然后移动鼠标在电脑上调出文件:“你还是先自己看一下吧,看完了咱们再说。”他站起身把座位让给蒋恺,自己退到一旁,留给蒋恺一块私人空间。
赵轩的日记不是每天都写,而是只有在他情绪发生剧烈波动或是遇到印象深刻的事时才会记录。蒋恺从来都不知道这份日记的存在,因为赵轩从未跟他提起过,他甚至想不出来赵轩是如何在二十小时跟他在一起的情况下有时间写下这些记录的。那些细腻入微的文字完全颠覆了他对赵轩的印象,原来那个总是说自己迟钝、常常迷迷糊糊的人,其实内心相当敏感。赵轩对人性中的阴暗面有着清醒的认知,他能够洞察到周围人的恶意,会为自己遭受到不公和伤害而感到难过,而那场灾难带给他的阴影也比想象中更加巨大。他只是把这一切都藏了起来,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这世界只崇尚阳光与欢笑,没人喜欢承担他人的悲伤与痛苦,因此哪怕是亲密无间的爱人,赵轩也选择向对方藏起自己的苦楚。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全是赵轩挣扎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中的感受。那时的他还住在医院里,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他几乎每一天都会梦见自己回到中弹的那一刻,反反复复看见子弹朝着自己飞来,感受着胸腔被打穿的绝望。疼痛、血腥、恐惧,填满了他的全部思绪。与之相伴的,是强烈的自责和无法控制的情绪低落。他变得极易受到惊吓,无法集中精力,对声音和光线都十分敏感,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偶尔还会暴躁易怒。同时他还忍受着诸多躯体化症状,头痛、恶心、胸闷、心悸、全身疲劳,这些不适感每天都在折磨着他。他其实不止一次地希望自己在那场灾难中死去,只是他不曾向任何人说出口。
那是一个蒋恺从未见过的赵轩,等到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赵轩已经靠着自己的力量独自穿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原来所有的迟钝和麻木都只是谎言和伪装,赵轩只是害怕被人当成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麻烦,害怕被所有人远离。如今回想起来,蒋恺才发现这一切其实全都有迹可循。醉酒后的痛哭,尝试抓贼失败后的失落,还有听到枪响后难以忍受的幻痛,那些并不是偶尔出现的症状,那些才是赵轩最真实的感受,是他不小心暴露出的脆弱内核。
蒋恺看着那些字字泣血的日记,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时间来到了他们相遇后的日子,赵轩开始越来越少地提及内心的痛苦,而是开始记录和蒋恺一起工作时的趣事。蒋恺的出现、陪伴,甚至是“纠缠”,对赵轩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他的文字开始变得越来越柔和,也越来越风趣,尤其当他们在一起之后,字里行间更是充满甜蜜。
然而这一切却因为一件事而发生了令人心碎的转折,那就是刘逸的出现。
赵轩在日记里清清楚楚记录下了蒋恺醉酒之后抱着他叫刘逸名字的事,那些被独自默默吞下的心痛,此刻全部展现在蒋恺眼前。
蒋恺还来不及为此痛心疾首、悔恨自责,更加让他惊讶的信息就映入眼帘。原来在那之后,刘逸和文昊全都一直与赵轩有着联系。刘逸不但把他和蒋恺的过去全部讲给了赵轩听,甚至在蒋恺去他家里摊牌那次,他在蒋恺刚刚离开后就给赵轩打去了电话。他当然没有告诉赵轩自己被蒋恺拒绝的事,而是直接向赵轩下了战书,说一定会夺回原本就属于他的人。
蒋恺看到这里才明白,原来那天他淋着大雨回到家后,赵轩之所以没有一直追问他去了哪儿,是因为赵轩根本就知道他是从刘逸家里出来的。他无法想象赵轩当时用了多大的勇气去选择相信他、原谅他,并且咽下了多少锥心刺骨的疼痛。
赵轩在那天日记的结尾处写道:“也许我们不会实现一辈子的诺言,也许再过不久你就会放弃我选择别人,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多制造点回忆。因为也许以后我就只能在回忆里拥有你了。”
看到这里,蒋恺才幡然醒悟,原来在那个充满激情的夜晚里,赵轩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和活泼,其实是在极尽所能地对他进行挽留,那些笑容背后所掩盖的是害怕失去的恐惧。
然而针对赵轩的伤害还远不止这些。比刘逸更加过分的是文昊,自从那晚故意把刘逸拉去朋友聚会之后,文昊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没完没了地联系赵轩,添油加醋地向赵轩描述当年蒋恺对刘逸的追求是多么疯狂。除此之外,他还不停地拿赵轩和刘逸比较,打击赵轩本就摇摇欲坠的自信心。他把刘逸捧成天上掉落的星辰,极力想向赵轩证明“曾经沧海难为水”,让赵轩看清楚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代替刘逸在蒋恺心中的位置,与其鸠占鹊巢摇尾乞怜,还不如给自己留点尊严早早退出。就在赵轩忙着在医院里照顾生病的母亲最痛苦无助的时候,文昊也从未停止过对他的骚扰,一直持续在对他进行雪上加霜的精神打击。
也正是那段时间里,赵轩的创伤应激障碍又开始反复频现。他不断奔波于医院和工作之间,一边担忧着母亲的健康,一边承受着母亲希望他分手的压力,同时还要面对蒋恺的初恋所带来的威胁,所有这些加起来让他的精神几近崩溃。在一个又一个寂静的深夜里,他躲在医院的楼梯间,对着手机里蒋恺的照片独自默默流泪。
在难以忍受的煎熬中,他做出了最后的努力,他决定辞去刑警的工作。这不仅是义无反顾的奔赴,更是在向蒋恺求救,希望他能用一片真心接住自己。
然而蒋恺却用最残忍的方式狠狠推开了他,把他最后的希望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