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易燃2（西城分局+南国往事）》雪叮呃的猫

76、第 76 章 闷热的空气

　　闷热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天边滚滚的乌云快速聚集，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积蓄力量。
　　小区里不准外来车辆进入，蒋恺在门口下了网约车，按照刘逸给的地址来到了B3栋楼下，在对讲器上输入了门牌号。
　　对讲器很快被人接了起来，里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开门键。
　　蒋恺搭乘电梯来到楼上，才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当刘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蒋恺不禁愣了下。刘逸下身穿着一条灰色运动裤，上身什么也没穿，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多一分则夸张，少一分则瘦弱，配上他那张俊美的面容堪称完美。他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挂着水珠，浑身散发着清爽的气息，看样子是刚刚洗完澡。
　　“你来啦，进来吧！”他微笑着把蒋恺让进屋。
　　蒋恺目光移向别处，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看着品味不俗的家装，随口说道：“这房子挺不错的，租金不便宜吧？”
　　刘逸说道：“公司出钱，我自己才舍不得租这么奢侈的小区呢。你随便坐，想喝点儿什么？”
　　“不用了，我不是来做客的，咱们把该说的话说完我就走。”蒋恺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故意不去看他。
　　刘逸没在意他的态度，直接去冰箱里取了瓶矿泉水递给他：“呐，我知道你喜欢喝凉的。”
　　蒋恺接过矿泉水放到面前的茶几上：“你刚才是在洗澡吧？那你先去忙吧，我不着急。”他隐晦地提醒着刘逸去穿上衣服再与他对话。
　　刘逸轻轻勾起嘴角，低头看了眼自己无可挑剔的身材，漫不经心地说道：“嗯，我午后去楼下健身房健了会儿身，那你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刘逸说完转身离开客厅去了浴室。
　　蒋恺悄悄舒了口气，看着眼前的矿泉水，开始后悔答应和刘逸见面。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咖啡馆之类的地方，跟刘逸把话说清楚，将心结解开，从此再也不用为了过去而纠结，更不用面对赵轩的时候总是感到愧疚。可刘逸却非要要选在自己住的地方见面，说外面嘈杂的环境没办法让人把内心的想法都说出来。蒋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因为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刘逸做出的决定，蒋恺从来都改变不了。
　　然而此刻看着刘逸的举动，蒋恺后悔没有坚持在外面见面。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刻意了，他不信刘逸只是刚好在这个时间洗澡，又刚好在没来及穿上衣的时候去开门。可他不想再去猜测刘逸的想法了，他已经猜了太多年，他太累了，而且现在也没必要了。
　　片刻后，刘逸穿着一件黑色运动背心，顶着一头刚吹干的蓬松发型走了出来。和上次在饭店包间见面时的优雅稳重不同，今天的他青春阳光，身上带着少年时的影子。
　　他到冰箱里给自己取了瓶水，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赵轩今天忙什么呢？”
　　“他回家去陪他妈妈吃饭了。”
　　“他家人知道你们在一起的事吗？”
　　蒋恺摇了摇头。赵轩一直没敢告诉母亲他和蒋恺在一起的事，害怕母亲会接受不了。
　　刘逸来到蒋恺身边坐下：“我听说你爸妈已经知道你俩的事儿了，那他一直不告诉他家里，你不会觉得这对你很不公平吗？”
　　蒋恺无所谓地说道：“当然不会，只要他愿意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我都可以。”
　　刘逸顿了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里带着一种俯视的意味，像是大人面对小孩子的幼稚行为无奈又宠溺的笑。
　　“你笑什么？”蒋恺有点不爽地问道。
　　“我笑，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都没变，连说出来的话都和你当年对我说的一模一样。”刘逸说着，又轻轻笑了两声。
　　蒋恺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他：“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你约我见面，就是想告诉我，我还是那么幼稚，毫无长进，是吗？”
　　刘逸收起了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我是想说，我很高兴看到你没有改变，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还是那么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可是我也很难过，因为那份爱，不属于我了。”
　　蒋恺默默攥紧了拳头，愤懑地说道：“刘逸，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当初是你对我若即若离，是你选择不告而别，你知道你对我造成了多少伤害吗？如果不是遇到了赵轩，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你的阴影。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幸福，你又来跟我说这些。你当我是什么？你的一个备胎、舔狗？你不高兴的时候就一脚把我踢开，你无聊了就勾勾手指，我得回到你身边？”
　　刘逸看着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我从来没那么想过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的分量，重到我不敢轻易接受你的爱。”
　　蒋恺怔了怔：“你……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刘逸轻轻抹了下泪水：“蒋恺，你在我心里一直占据着独一无二的位置，没有人能代替。小的时候你总是喜欢跟在我身后，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你也跟着去尝试，你对我百分百地信任，把我说的话当成真理，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质疑和反驳我的人。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你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也曾经暗暗想过，要是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后来随着青春期的到来，你对我的感情慢慢起了变化，其实我可能比你更早知道你喜欢上了我。刚开始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也考虑过想要和你在一起。可是后来，你表现得越来越狂热，你的嫉妒心和占有欲让我感到窒息。而最让我无法承受的是，你把自己的人生全然托付给了我，变成了我沉重的负担。那个时候我只是个高中生，我对自己将来要去哪儿、要做什么都是一片茫然，而你却每天在我耳边强调，不论我去哪儿你都会追随我，我想做的事就是你的想做的事。也许在你看来，这是痴情和忠诚的表达，可对我而言，你的每一次誓言都像是在告诉我，我需要背负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蒋恺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他并没有想让刘逸背负他的未来。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事实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确实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了刘逸身上，他用爱情将刘逸绑架成了自己人生的开路者，如此一来他便不用再去思考去迷茫，只需要追随着刘逸的脚步。
　　刘逸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给了我多大的压力。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蒋叔叔想让你长大以后当警察，我也在我爸妈闲聊的时候听说蒋叔叔早就帮你铺好了未来的路。而也你很清楚，我从来都没打算过要进入公安系统。如果你真的跟我走，就势必要和蒋叔叔反目。你和蒋叔叔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融洽，我实在不想变成导致你们决裂的罪魁祸首。你的人生，你的未来，还有你的家庭关系，这一切对当时还未成年的我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我只要想一想，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所以我一直对你表现得若即若离，我不敢接受你的追求，因为我害怕接下这个沉重的担子。可是我也舍不得干脆拒绝你，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蒋恺惊讶地看着刘逸。这么多年，这是刘逸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说出喜欢他。
　　刘逸看着他的表情，苦笑了下：“你怎么会认为我不喜欢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备胎呢？如果我不喜欢你，那我那么多年对你照顾，让你依赖，纵容你的各种肆无忌惮，又是为了什么呢？可是，我要拿什么去喜欢你呢？如果我想要的生活和我要走的路根本就不适合你呢？到时候你要怎么办？而我又该怎么办？我承认我很懦弱，我不敢去赌，也没有勇气扛起两个人的未来。对不起，我选择了不告而别，我知道那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可除了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让你不要再联系我，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为了出国找我而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我那时候以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们都该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去寻找属于我们各自的未来。后来我在国外上学、工作、恋爱、分手，我像所有普通人一样生活，我终于站在了儿时向往的未来里，可是，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发现我所站的这个未来里始终缺了一大块，因为我弄丢了你。”
　　刘逸说到这里试探着握住蒋恺的手。蒋恺没有拒绝。
　　“其实这次外派回国的机会是我拼命争取来的，我想回流的真正理由也不是为了父母，而是为了你。蒋恺，你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想把你找回来。”
　　年少往事汹涌翻腾，蒋恺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些被相思之苦所煎熬的日日夜夜仍记忆犹新，如今所有的一切全都有了清晰的答案。原来他并不是不被爱着，而是他用自己的幼稚和莽撞逼走了爱他的人。
　　蒋恺沉默了许久后，把手从刘逸手中抽了回来。“对不起，我已经有赵轩了，我……我不能辜负他……”
　　刘逸并没有显得意外，也没有变得失望。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以引导者的姿态对蒋恺说道：“我知道，我并不是想要从他那里把你给抢回来。只是蒋恺，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一想，在你内心深处，到底把赵轩当成什么？”
　　蒋恺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把他当成你的替身吗？绝对没这回事！”
　　刘逸心平气和地说道：“你误会我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是想说，文昊他们把你和赵轩的事都告诉我了，包括你之前说的一些话。你说你原本一点儿都不喜欢你爸给你安排的工作，只是因为遇到了赵轩，你才变得不那么排斥。你说是赵轩对这份职业的热情带动了你，你说你是因为喜欢和他一起工作才开始喜欢上当警察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喜欢上他，也许是因为你下意识当中在给自己寻找一个接受这份职业的理由？”
　　蒋恺果断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我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我就是爱他这个人。”
　　“那假如赵轩不是警察呢？假如他只是你办案的时候遇到的一个普通群众，又或者他是个警察，但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你还会爱上他吗？”
　　蒋恺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想象赵轩不是警察这个假设，因为赵轩的名字是和“刑警”两个字紧密连接在一起的。他最初对赵轩产生兴趣，就是因为这个人对当刑警的执着。如果赵轩不是警察，没有经历过那场劫难，也不曾初心不改地回到队伍当中，那么就算他们偶然相遇，大概也不会擦出什么火花。
　　刘逸看着蒋恺茫然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还听他们几个说，赵轩之前因为你丢掉了一个很好的晋升机会，还有蒋叔叔也不接受他，你们曾经一度闹得很尴尬。你仔细想过赵轩和你在一起都要承受些什么吗？还有你们未来的职业规划。蒋叔叔早早就为你铺好的路，你如果为了赵轩而放弃的话，你觉得赵轩会有多内疚？而如果蒋叔叔接受了你们，帮赵轩也铺出一条路，那赵轩就要离开他所喜欢的地方，你觉得他会不会很难过？这些你都想过吗？蒋恺，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现在对赵轩做的，和你当年对我做的，其实是一样的。你总是把你的人生你的幸福押在别人身上，被你所爱的人都要承受沉重的压力，你觉得这对赵轩公平吗？”
　　蒋恺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赵轩为他们的爱情所付出的代价一幕幕在眼前闪现。错失的机遇，被他父亲羞辱的尴尬，被同事背后议论的难堪，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在不停刺着他的心。
　　“既然你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他对着刘逸问道。
　　刘逸微微笑了下：“因为我说了，你是我的一部分，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完整。而且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现在我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你想托付的一切。我今天约你过来，把这些全都告诉你，并不是想让你现在就做出选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那样对你，因为我知道，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对不起，也许这些话我说得太迟了，给你造成了困扰，可我还是希望你回去之后能好好想一想。爱情并不只是带着一颗发热的头脑拼命向对方靠近，用激情和占有欲作为表达。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有着各种各样的无奈和挣扎。好的爱情应该是互相成全，共同成长，而不是以一方的牺牲作为代价。我和你家世背景相似，我有一对开明的父母，你不会受到来自我家庭的任何压力；我和你不在同一个行业，我们互相不会影响到彼此的事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的个性和喜好，你在我面前可以轻松地做你自己。所有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共同经营好一段感情的基础，在这段关系里，我们没有人需要做出牺牲。”
　　他把手放在蒋恺的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既像是安抚，又像是诱惑。
　　蒋恺低着头，沉思了一阵，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也许你说的都对，可是，我爱的是赵轩。你说你不是让我现在做出选择，可我根本就不想做什么选择，因为他就是我的唯一。”
　　刘逸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疼痛，混杂着惊讶、不甘，和输给一个他没放在眼中的对手的愤怒。他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让声音保持平静地说道：“可是你知道，你的爱会给他带去很多伤害。”
　　蒋恺攥了攥手指：“我知道，但我会努力去弥补那些伤害，我也会努力让他不再受伤害。”
　　刘逸轻轻叹了口气：“蒋恺，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蒋恺有点激动地说道：“对，我就是幼稚，我就是相信只要两个人相爱，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我和你不一样，在面对感情的时候要权衡利弊，患得患失。谢谢你今天对我说了这么多，我这些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真的很对不起，我当年的喜欢给你造成了那么多的困扰，我为我的不成熟向你道歉！但是我今天也终于明白，其实我们的错过是一件好事，因为归根结底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你喜欢计划将来，让事情都在你的预期和掌控之内。可我只想活在当下，在我最爱一个人的时候，我必须和他在一起，尽可能去珍惜我们相爱的每一天。我承认我没有你成熟理智，我也同意你刚才所说的，天时地利、互相成全的爱情才是最完美的，但我不会因为我的爱情不能完美满足所有条件就放弃它。我绝对不会放弃赵轩。”
　　“可你不放弃的结果，是让赵轩付出代价。你在把你的爱情变成他肩上的重担，就像你当年对我那样！”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我……我不会让我的感情变成他的负担……”蒋恺越说越不自信。从很早以前他就发誓要成为赵轩的依靠，可实际上他连具体要怎么去实现这个目标都不知道。他没办法帮赵轩拿回失去的晋升机会，没办法控制人们的闲言碎语，甚至连来自他父亲的责难，都是母亲帮他去抵挡的。刘逸其实说的完全没错，这么多年他一点都没变，依旧是那个幼稚莽撞、只会满嘴誓言的少年。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巨大的雷鸣，一道闪电从黑压压的乌云里钻出，劈开远方的城市上空。几秒钟后，大雨倾盆而下，在玻璃窗上汇聚成河，让窗外的风景扭曲变形。
　　蒋恺被这声音惊醒过来，蓦地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刘逸，咱们以后……别再联系了。”他说完就朝着门口走去。
　　刘逸立刻起身追了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外面雨下得这么大，至少等雨小一点儿再走吧。反正赵轩也不在家，你没必要着急回去。”
　　指尖跳动着的脉搏像是无声的乞求，这是人生第一次，刘逸在面对蒋恺的时候表现出害怕他离开自己。
　　蒋恺转向他，看着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眉眼与当年没有太大差别。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蒋恺的梦中，带着悸动、爱恋、酸楚、疼痛。如今的刘逸出落的更加成熟英俊，随便一个回眸都带着无限魅力，可蒋恺看着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就像那场令人心碎的初恋，早已相隔千山万水，被遗留在时光彼岸。
　　蒋恺什么都没说，只一点点把手从刘逸的手中再次抽回来，然后毅然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