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易燃2（西城分局+南国往事）》雪叮呃的猫

38、第 38 章 审讯室内，

　　审讯室内，肖泽双眼红肿面如死灰地坐在审讯椅里，讲述着那段尘封的过往。
　　“我和程义哥是一个村的，他比我大两岁，我俩从小就经常在一起玩儿。当时那个年代在我们那里初中毕业的都算是高学历了，好多人家为了小孩能早点儿出去打工赚钱，都会在报户口的时候故意把年龄往大里报，等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去县城打工了。程义哥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让他读完了初中才出去打工。我本来学习就很差，那书念不念的区别不大，所以程义哥要去县城的时候，我就直接辍学跟他一起去了。程义哥一直像大哥哥一样照顾我，我那时候正在长身体，总是吃不饱，他就把自己的饭钱省下来，给我买东西吃。我衣服小了，舍不得买新的，他就偷偷到外面买回来送给我。有的工友看我年纪小欺负我，他还会替我出头。只要有他在，我就觉得在外面打工的日子一点儿都不苦。后来我个头儿比他高了，力气也比他大了，可是我还是特别依赖他，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他。”
　　时隔多年，肖泽在回忆起那段往事时，眼神里依旧闪动着羞涩和甜蜜。“我也不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了，我只知道我当时挺害怕的，怕他觉得我恶心，从此之后疏远我。我为了让他不怀疑我，还谈过一个女朋友，不过没多久就分手了。我十九岁那年，和程义哥一起到一个工地打工，在那里认识了胡三儿。胡三儿在县城里有亲戚，在搞什么‘集资’，说是把钱投进去之后不到半年就能翻倍，当时好多工友都参加了，而且之前也有人赚了钱。我听完立刻就心动了，因为程义哥一直都有一个梦想，就是未来有一天可以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小汽车，哪怕是最便宜的二手车都行。他说他要开着车带我到处跑，像电视里的人那样自驾游，走遍整个中国。我想帮他早点儿实现这个梦想，就背着他把我全部的积蓄都投到了胡三儿的那个集资里。我算了下，如果每半年就能翻一倍的话，那只要连续投个四五年，我就可以买下一辆车，给程义哥一个惊喜。结果你们肯定也猜到了，我打工那些年攒的积蓄全部被人给骗走了，一分都没剩下。我咽不下这口气，就去找胡三儿要钱，可是他跟我说他也被人骗了，根本拿不出钱还我，最后还挑衅我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被他给激怒了，用事先准备好拿来威胁他的锤子砸死了他。我当时就像走火入魔了一样，拼了命地砸他的脑袋，直到把他砸得像个血葫芦，连长什么样儿都认不出来。”
　　肖泽轻叹了下，沧桑的眼神像是穿过岁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等我回过神儿来之后，整个人都吓坏了。我当时扔了锤子撒腿就跑，第一时间找到了程义哥，告诉他我杀人了。程义哥立刻就让我带着他去看胡三儿，他是想看看人还有没有救。去的路上他还安慰我说，只要能把胡三儿救过来，哪怕倾家荡产他都愿意，他一定不会看着我蹲大牢。可是当他看到胡三儿的惨状时，直接绝望地瘫坐在了地上。他一边哭一边抽了我好几个耳光，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我当时已经被吓得完全没了主意，一直哭着问他该怎么办。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趁着夜里把胡三儿的尸体连同那把锤子一起扔进了渣土堆里埋了起来。他说警察迟早都能发现这里，让我赶紧跑，找个远远的地方躲起来，而且再也不要和他联系，不要跟任何人说我认识他。他说他不想被我连累，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
　　肖泽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懂了孟程义当时的决绝。
　　“后来我按照他说的，跑去了外省，隐姓埋名，做各种不需要查身份证的工作。我不知道警察是不是在找我，所以也不敢轻易联系程义哥，怕我会害得他也被抓。大约一年之后，我实在是太想他了，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可是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手机，我就找了个公用电话，打回到村里，想跟他家里人打听一下他的情况。结果他家里人告诉我，程义哥之前打电话回去，说在城里找了个劳务中介，要出国打工，可能好几年都不能回去。我当时以为程义哥是害怕被胡三儿的事牵连，所以找机会跑到国外去了。我挺内疚的，祸是我闯的，结果却害得他也有家不能回。之后又过了好几年，还是没有警察来找我，我就开始放松警惕，冒险回了一趟老家。这次程义哥的家里人告诉我，程义哥在国外娶了媳妇，安了家，每隔几个月会给家里来通电话，但是因为飞机票太贵了，所以一直没回来过。那之后，我终于彻底死心了。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和他有交集了，他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幸福，而我的出现只会破坏这一切。我能为他做的，就是离他远远的，再也不去打扰他。一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以为他在国外好好地过日子，我怎么都没想到……”
　　肖泽仰头看着天花板，泪水顺着脸上粗糙的皱纹不停流淌，却填不平岁月的遗憾。
　　“我这些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没有他在身边，我真的度日如年，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经常觉得活着跟死了差不多。幻想着他在国外过得好，已经是我唯一的盼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喜欢过除他以外的人，他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唯一。其实我这次帮助小丁，也不是心血来潮。小丁他长得特别像小时候的程义哥，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要不是年龄对不上，我甚至会以为他是程义哥的儿子。所以当我看到王海勇欺负小丁的时候，那感觉就好像是程义哥在被人侮辱。我杀王海勇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想好了，我迟早要送那个畜生去见阎王。他强行带走小丁，只是给我一个动手的理由而已。你们不用轻判我，杀胡三儿的罪你们也得给我算上，求你们一定要给我个死刑，我想早点儿去见程义哥，跟他说声对不起。我想告诉他……我……我爱他……”
　　肖泽布满泪痕的脸上露出了苍凉的笑容。他的心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十九年前的那个夜晚。这些年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唯一的念想只有对远方人的牵挂，哪知命运却给他开了个最残酷的玩笑。
　　从审讯室出来后，蒋恺心里堵得难受。明明他面对的是一个不值得同情的杀人犯，可那种难以言说的悲伤感还是紧紧抓着他的心脏，让他鼻头发酸。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拿出手机，打给赵轩，想对他倾诉心中的感觉。
　　电话接通后，蒋恺刚要开口，却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和赵轩咳到沙哑的嗓音，让他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喂，师兄，你在外面吗？”
　　“嗯，我在医院，马上就回去了。有什么事儿吗？”
　　“啊…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怎么样了，有点儿担心你。”
　　赵轩忍不住咳了两声：“我没事儿，刚才已经拍了片子，确定没有肺炎。医生说因为我的肺部受过重伤，所以呼吸系统疾病会恢复得比较慢，只要多养两天就好了。队里这几天忙吗？”
　　“跟平时差不多，都是一些比较常见的案子，没什么棘手的事儿。你就在家安心养病，什么都不用操心。”
　　赵轩叹了口气：“咱们队本来就缺人，我还一病就是这么多天。我以前几乎从来都不感冒的，没想到现在居然变成了咳起来没完的林妹妹……”
　　蒋恺听着他失落的声音，止不住地心疼，好想立刻冲到他面前抱住他安慰。“师兄，你在哪家医院，我去找你好不好？”
　　“不用不用，你好好上班吧，我已经看完了，正准备回家呢。”
　　“那……我这两天再去你家看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赵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蒋恺甚至能想象出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的模样。
　　……
　　两天后，肖泽把两次杀人的犯罪细节全部交代完整，并被移交到看守所等待案件进一步审理。
　　蒋恺在和看守所交接完毕后，驱车来到了孟程义之前服刑的监狱。
　　他找到了负责孟程义监区的监区长，向其说明了情况。监区长带着他一起找到当初负责孟程义的管教张警官，张警官在听完蒋恺的陈述后，心情沉重地说道：“不瞒你说，孟程义是我管理过的重刑犯里，为人最踏实的一个，待人接物也很有礼貌。别的犯人刚来的时候多少都会经历一段心理上的煎熬，有的人会变得意志消沉，有的会脾气暴躁，甚至有个别人会精神崩溃。但是孟程义却表现得特别平静，看上去对监狱的环境接受得十分良好。其实那段时间我一直挺担心的，因为我看过他的档案，知道他是因为杀人入狱的，而且手段还很残忍，我怕他是表面上装得平静，但私下里一直压抑着情绪，然后不知道哪天就突然变得歇斯底里，给我搞出什么大事。结果这一晃过去十几年，直到他得病保外就医之前，他都始终保持着淡定从容的模样，从来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儿，甚至连和人拌嘴吵架都没有过。现在你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原来杀人的不是他，他来这儿是在心甘情愿替别人坐牢。”
　　监区长在一旁提醒道：“老张，这个案子还在重新审理，你别着急在这里下结论。”
　　张警官摇了摇头：“我干狱警这么多年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人没见过。我敢把话放在这儿，真的不是他。”
　　蒋恺在一旁说道：“两位前辈，我这次来是想问一下，孟程义在这里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尤其是日记、手稿一类的？也许能对我们重新调查这个案子有所帮助。”
　　监区长点了点头：“有的，他去世之后，我们想要通知他的家属来认领遗物，但是他的直系亲属都已经过世了，旁系亲属听说他是服刑人员后，全都拒绝来认领。现在他的遗物都在保管室里放着呢，幸亏你来得及时，我们这里规定超过五年以上无人认领的遗物就会被销毁或充公，它的管期限已经没剩多久了。你跟我去办公室走个手续，我带你去拿。”
　　张警官突然想到什么，对蒋恺说道：“对了，还有档案室，孟程义生前特别爱写东西，曾经好几次拿过监狱内部文学比赛的奖，他写的手稿应该还保存在档案室。”
　　蒋恺说道：“太好了，那麻烦您带我去吧。”
　　……
　　西城区看守所内，蒋恺和肖泽隔着铁栅栏相对而坐。肖泽剃了头发，穿着号服，面无表情，眼神里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毫无留恋。
　　“胡有山的案子已经启动重审了，你放心，如果你所说的情况全部属实，我们一定会为孟程义平反。”
　　肖泽听到蒋恺的话，感激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但他仍不愿自己所爱的人背着一世的污名。
　　蒋恺继续说道：“我在孟程义之前服刑的监狱找到了他的遗物，在案件重申期间暂时由刑侦部门进行保管，所以有些物品还不能拿给你，不过……我私自复印了这个，我觉得，你会想知道。”
　　蒋恺把几张A4纸递给了看守民警，经检查没问题后，看守民警将其交到了肖泽手上。
　　那是一篇叙事性散文，通篇使用第一和第二人称，描写了一段青梅竹马的爱情。对于不了解内情的人来说，或许会误以为这是孟程义写给曾经爱过的女孩的一封情书。
　　然而只有肖泽知道，那字里行间讲述的全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过往，那些含蓄隐忍的文字，就像是只有他才能看懂的密码，每一句都在说着“我爱你”。
　　在散文的最后，孟程义十分隐晦地将两个人的名字编织到了一首小诗里，并且用双重含义的方式表达了对自己选择的不悔。
　　肖泽抬起头时，早已泪如雨下。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来不及表达的爱意，成了他们彼此间永恒的遗憾。
　　他把那几页纸无比珍惜地护在胸前，红着双眼说道：“谢谢你，蒋警官，这下，我就可以放心地去见他了。”
　　蒋恺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他不知道该对一个抱憾终生、再无来日的人说些什么。
　　“蒋警官，你说，人会有来世吗？”
　　“我不知道。”
　　“要是能有来世，我希望还能遇见他，这次，我一定不会错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