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易燃2（西城分局+南国往事）》雪叮呃的猫

37、第 37 章 第二天，赵

　　第二天，赵轩的病情依旧不见起色，甚至比之前咳嗽得更严重了些。马飞特意给了他几天假，让他在家安心养病，不用着急回去上班。
　　蒋恺看着办公桌对面空着的位置，总觉得一颗心漂浮在半空，没着没落的。他担心赵轩的情况，却又怕一直追问会让赵轩感到压力，以为他在催他赶紧回来工作，只能压抑着心中的担忧，有节制地向他发去问候。
　　这天晚上蒋恺负责值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案子。在临喜路的一处工地上，一名工人驾驶叉车故意撞死了施工队的工头。这名工人当场就被其他工友控制住并报了警，当地派出所出警将其抓获并确定为蓄意谋杀后，将案子移交到了刑侦队。
　　由于当时有多名目击者在场，这个案子的案发过程清晰明了，嫌疑人肖泽也亲口承认了他就是故意用叉车撞向工头王海勇的，但对于作案动机却始终闭口不谈。面对蒋恺的审问，肖泽从始至终就只有一句话：“你们爱怎么判怎么判，我不在乎。”
　　由于作案动机并非刑事案件中定罪的必备要件，而肖泽杀人的证据链清晰完整，因此本案完全符合起诉条件。就在蒋恺准备将肖泽移送至看守所时，分局接警大厅里突然来了一个年轻人，声称肖泽杀王海勇是见义勇为。
　　蒋恺赶忙下楼去把人带到了询问室了解情况。
　　年轻人名叫丁致新，今年十九岁，长得眉清目秀，瘦弱的身体看上去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眼神里满是忐忑不安，在蒋恺将一次性水杯递给他的时候，他甚至慌乱到将整杯水都打翻在了自己身上。
　　蒋恺一边给他递着纸巾一边说道：“你别紧张，有什么话慢慢说。”
　　丁致新低头擦着裤子上的水渍，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蒋警官，肖大哥他不是坏人，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会一怒之下杀了王海勇的。王海勇他……他是罪有应得，肖大哥真的不是坏人！”
　　蒋恺轻声安慰他道：“你别着急，把你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们。你放心，我们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的。”
　　丁致新抹了把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万分纠结地开口道：“王海勇他……他就是个变态……从我到这个工地开始他就一直骚扰我，说各种恶心的话调戏我，还……还对我…动手动脚……”
　　他说到这里把头压得很低很低，似乎觉得这是件非常丢脸的事，根本不敢去看对面警员的表情。“我好多次都想辞工，可是偏偏这家工地结钱一直都很及时，我以前干过好几家都经常拖欠工资，现在能按时给钱的工越来越难找，我实在是舍不得这份工作，就想着再忍忍，平时躲着点儿王海勇就是了。结果……结果有一天晚上，我睡到后半夜起来去上厕所，王海勇带着两个人把我给堵在了工棚的角落里，他让那两个人按住我，然后……他……他把我给……”年轻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出身农村，家境贫寒，初中毕业就进城打工，吃了许许多多的苦，也遭遇了数不清的恶意。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忍耐，日子迟早都能好起来。可生活却要给他一次比一次更加残酷的磨难。
　　蒋恺同情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当时报警了吗？”
　　丁致新摇了摇头：“他威胁我不准声张出去，否则就会报复我全家。他知道我老家的地址，也知道我家里还有个妹妹，他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就会找人去弄我妹妹。我很害怕，只能按照他说的做。后来，他隔几天就会来……找我，让我跟他去没人的地方……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他自己，再后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儿带来了几个人，他们……他们……”
　　可怜的大男孩再次泣不成声。那些不堪回首的凌辱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伴随他一生。
　　“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蒋恺问道。
　　丁致新点了点头：“我记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的样子……”
　　蒋恺点了点头：“那好，接下来我们会对这件事展开调查，如果我们找到那些疑似曾经对你进行过强制猥亵的人，可能会需要你来进行指认，你愿意吗？”
　　丁致新明显犹豫了，他狠狠纠结了一阵之后摇了摇头：“我怕他们会报复我……我已经连累了肖大哥，我不能再连累我的家人。我妹妹今年才开始上高中，她学习特别好，她是我们全家人的希望，我不能让她出事。”
　　蒋恺叹了口气，他能理解丁致新的顾虑，法律只能起到事前约束和事后惩戒的作用，但对于那些铁了心要犯法的人，再多的惩罚也挽不回受害者被毁掉的人生。
　　“那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先说说肖泽为什么要杀王海勇吧。”蒋恺说道。
　　“肖大哥是两个多月前才来我们工地的，他乍看上去有点儿凶，平时也不怎么跟大家说话，吃饭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别人聊天他从来不参与，问他话他也爱答不理，所以我刚开始的时候跟他没什么交集。直到有一天晚上，王海勇又来找我。因为我之前的伤还没有好，不想跟他去，他就扇了我一巴掌，刚好被肖大哥给撞见了。肖大哥过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王海勇让他不要多管闲事，然后拽着我就走了。王海勇把我带到了工地没人的角落，那里又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的在等着我。我知道王海勇收了他们的钱，把我当成了他的赚钱的工具。说实话，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想活了，如果不是肖大哥及时出现，我真的想杀了他们，然后自杀……那天晚上肖大哥觉得王海勇不对劲儿，就悄悄跟在我们后面，等到他们几个想要对我……肖大哥突然拿着一把铁锹冲了上来，把他们全都给打跑了。”丁致新说着眼眶又红了。当肖泽出现的那一刻，在他的眼中就像是上天派来的英雄，将他从苦难的深渊中拯救出来。
　　“后来我就把王海勇对我做的事都告诉了肖大哥。肖大哥很同情我，他找人换了宿舍，换到和我一间，这样晚上王海勇再来找我的时候，他就会帮我挡住。王海勇因为这件事记恨上了肖大哥，经常故意找他的茬儿，向大工头告黑状，让肖大哥被扣工资。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肖大哥一直安慰我说没关系，他不在乎。可是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生气。在肖大哥的保护之下，我终于过了几天好日子，但是没过多久王海勇就来报复了。那天晚上，他叫了一群人围到我们宿舍门口，说我偷了他的东西，然后不经同意就闯进来乱翻，最后在我的柜子里找到了他丢的东西。但是我真的没有偷他的东西，他是故意栽赃我，想要在大家面前羞辱我，再借机把我从宿舍给带走。
　　“肖大哥看出了他的意图，但是他没有阻拦王海勇，而是当我要被带走时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待会儿跑远点儿’。我当时根本就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被王海勇的手下给拉走了。结果当我们穿过工地的时候，肖大哥突然开着叉车冲了过来。人群一下子就被他给冲散了，大家全都抱头鼠窜，也没人顾得上管我了，我就趁他们不注意撒开腿拼了命地往远处跑。等我跑出好远的时候，忽然听见王海勇发出一声惨叫，我一回头，就看见王海勇背靠着土渣车 ，前胸被叉车的货叉给穿透了……肖大哥他真的是不忍心看到我再被那些畜生糟蹋才会杀人的，他真的不是坏人……蒋警官，如果你们要抓就抓我吧，这件事全都是因为我，你们放了他吧，我愿意替肖大哥坐牢！”
　　蒋恺耐心地对他解释道：“刑事处罚是不能由人代替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触犯法律，责任都只能由他自己来承担。不过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我们会去进行核实，如果内容属实的话，我们会把这些一并提交给法院，由法官酌情对他进行判罚。”
　　丁致新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他……会被判死刑吗？”
　　蒋恺面露难色：“抱歉，这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确切的回答。”
　　丁致新一听又哭了起来，捂着脸不停念叨着：“都怪我，全都因为我……是我害了他……”
　　蒋恺把纸巾盒默默推到他手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起身离开房间，直奔审讯室。
　　……
　　肖泽坐在审讯椅里，脸上写满了无所谓。仿佛他只是来公安局随便走个过场，对于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完全不关心。
　　蒋恺并没有一上来就把丁致新所陈述的情况讲给肖泽听，以防止丁致新为了帮肖泽开脱罪责而说谎。他先旁敲侧击地询问肖泽和丁致新之间的关系，接着再问他是否知道丁致新曾被王海勇强制猥亵的事。
　　肖泽听到蒋恺的问话，原本满不在乎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那孩子怎么什么都告诉你们了，他这样如果被人知道了，以后还怎么做人……蒋警官，我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小丁还那么年轻，他不能被王海勇就这么毁了一辈子。你们就当是我和王海勇有私人恩怨所以杀了他，不要再追究这些细节了。”
　　蒋恺看着他：“你放心，我们是不会对外透露这些案件细节，给相关人员造成不便的。但是搞清楚事情的因果，有可能会对你的量刑产生影响，如果证实了你当时确实是为了阻止丁致新遭遇侵害而杀了王海勇，也许你可以争取到从轻处罚的机会，所以希望你能够好好配合我们的调查。”
　　谁知肖泽却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从轻处罚，我早就该死了，你们就直接给我判个死刑就行了，用不着这么麻烦。”
　　蒋恺和一起审讯的董星文全都不解地看向肖泽。一般情况下，嫌疑人都会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帮自己减刑，像肖泽这样一心求死的，连从警十余载的董星文也是头一次见。
　　董星文抱着茶杯，虽然他比肖泽还小几岁，却以一副长者的语气对他说道：“你不要意气用事，你后面的人生还长着呢，还是应该努力争取宽大处理，这样将来才有机会让生活重回正轨。”
　　肖泽嘲讽地笑了下：“重回正轨？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没有什么正轨了，我这些年一直是过一天算一天，根本就没有任何奔头儿。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其实早就不想活了，我杀王海勇只是拉个垫背的，顺便帮小丁个忙而已。而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了。”
　　肖泽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中夹杂着得意，和终于放下包袱的释然。
　　蒋恺和董星文同时惊讶地看向对方。董星文示意蒋恺做好记录，紧接着对肖泽发问道：“你说你不是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意？”
　　肖泽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平静地说道：“十九年前，我在久源县那边杀了一个叫胡三儿的人。他欠我钱不还，还跟我耍无赖，我一怒之下就把他给打死了，尸体扔进了渣土堆。这些年这件事一直埋在我心里。最开始的时候我只要在路上一看见警察，或者一听见有警车的声音，就觉得是来抓我的。那段时间我每天提心吊胆，到处东躲西藏，连个正经的住处都不敢租，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再后来慢慢的，我就开始盼着你们来抓我，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实在是太没意思了。可是你们却一直都没动静，连个通缉令都没有，真的是没用透了。”
　　肖泽的眼里带着鄙夷和恨意，他恨这帮没用的警察，让他在外面游荡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揪出他，给他一个了断，到头来还要他自己主动认罪。
　　蒋恺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看着屏幕说道：“你说的那个胡三儿，大名是不是叫胡有山？”
　　肖泽点了点头：“对，应该是这个名字。”
　　蒋恺疑惑地说道：“可是记录里显示，胡有山的案子在十九年前就已经结案了，而且凶手是投案自首的。”
　　“什么？！”肖泽和董星文异口同声地说道。
　　董星文偏过身子看向蒋恺的电脑，仔仔细细核对起上面的信息。
　　蒋恺对肖泽问道：“你认识孟程义吗？”
　　一瞬间，肖泽的表情如遭雷劈！他浑身剧烈颤抖着说道：“你…你是说……投案自首的是孟……程义？”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蒋恺点了点头：“对，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孟程义主动投案承认自己杀害了胡有山，并且从动机到过程都叙述得十分详细，还到弃尸地点进行了指认。法医也在杀害胡有山的凶器上采集到了孟程义的指纹和DNA，证据链完整……”
　　“不可能！不是他！！不是他干的！！！”
　　蒋恺话未说完，肖泽已经失控地大声咆哮起来。他疯了一样地在审讯椅里挣扎，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周围的栏杆，被铐住的双手几乎要在挣扎中脱臼。
　　董星文马上厉声制止，和蒋恺一起冲上去按住他，阻止他自残。
　　“你们抓错人了！！！真的不是他！！！他没有杀人！是我干的！是我！！！”眼泪滂沱如注，肖泽在绝望中一遍一遍地嘶吼着，只希望这一切是一场噩梦。
　　蒋恺和董星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让他停止了发疯。肖泽泪眼朦胧地看着蒋恺问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他被判死刑了吗？我求求你告诉我……”
　　蒋恺摇摇头：“没有，因为他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良好，所以最后被判了死缓，之后转为了无期徒刑。”
　　肖泽眼前一亮，急切地问道：“那他现在被关在哪儿？我可以见见他吗？蒋警官，我向你发誓，人真的不是他杀的！你们让我见见他，我会和他把话说清楚！”
　　蒋恺十分抱歉地看着肖泽：“孟程义四年前在狱中被查出肝癌晚期，申请了保外就医，之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肖泽呆愣愣地看着蒋恺，完全无法接受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片刻之后，他忽然发出了这辈子最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叫声无比痛苦又凄惨，像是想要和命运这个王八蛋拼个你死我活。
　　蒋恺和董星文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孟程义很有可能是顶替了肖泽的罪名，代他坐了牢。肖泽这些年之所以能够一直逍遥法外，并且到头反过来责怪警方抓不到他，其实是因为案子早就已经了结了。
　　肖泽哀嚎了许久，直到声音沙哑，泣不成声，才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他低垂着头颅，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灵魂。
　　蒋恺看着他说道：“要不我先送你回关押室休息一下吧，等你平静点儿了再说。”
　　肖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我要说出来，我得给他平反昭雪，他真的不是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