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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两个人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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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同时在内心雀跃了下,但马上又谨慎起来。刚才的那位红衣老太太已经让他们有点儿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了,生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道路变得比之前平整了许多,而且是水泥铺成的,不再满是碎石和枯草。蒋恺开着车子一点点朝着目标靠近,直到那栋屋檐上悬挂着警徽的建筑映入眼帘。当他们看见从那栋建筑里透出的明亮灯光时,两个人恨不得当场抱头痛哭。
派出所是一栋二层小楼,虽然墙壁有些老旧,但整体外观还保持着整洁,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一楼那间写着“值班室”的房间里开着灯,里面似乎还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
两个人坐在车里长舒一口气,互相看了眼,谁都没敢着急下车。他们已是惊弓之鸟,现在不管看到什么都先怀疑三分。
“我先下去看一下,你在这儿等我。”
赵轩说着就要下车,蒋恺一把拉住他:“我和你一起。”
两个人对了下眼神,然后很有默契地再次把单警装备穿戴好。
于是当乡镇派出所辅警陶晓军打开值班室的门时,面对的就是两个身穿便装却又全副武装的男人。
“请问你们是……”陶晓军看着他们身上的装备一脸诧异地问道。
赵轩和蒋恺上上下下打量着陶晓军,想要确定他是真人,而不是什么障眼法。他们俩审视的目光让陶晓军产生了误会,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误,组织上派人来调查他了。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到底哪里违规了,是因为他值班的时候看电视,还是因为前些天隔壁村的葛大娘送了他一筐橘子?
就在陶晓军琢磨着要不要“坦白从宽”的时候,蒋恺开口道:“你好,我们是隽州西城分局刑侦队的,我叫蒋恺,这是我同事赵轩。我们刚才在去办案的路上遇到了一名醉酒人员,他神志不清身上又没有携带证件,我们对这一带不太熟悉,想请你协助一下看能不能查清楚他的身份,把他送回家或者送去附近的医院。”
蒋恺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全然不提他们迷路以及被吓得半死的事儿,以免同行笑话。
陶晓军如释重负,原来跟电视和橘子都没关系。他赶忙答道:“啊好啊,他人在哪儿呢?”
“就在我们车里。”
陶晓军跟在两人身后来到门外,这才发现院子里停着辆车。他刚才看电视看得太入迷,愣是没听见。
后座的车门打开后,陶晓军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说道:“嗨,这不是莫老三嘛!南边儿上坪村的。你们是在哪儿捡着他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眼,他们哪里知道那是哪儿,他们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还没弄明白呢。
“我们过来的路上有一大片坟地,他就在那附近的路上躺着。”蒋恺答道。
“坟地?”陶晓军想了想:“那条路还通吗?我还以为早就没人走了呢。你们是怎么找到那儿的?是为了查案吗?”嘴碎的陶晓军好奇地问道。
蒋恺的嘴角抽搐了下,心想这不都得感谢那缺德带冒烟儿的导航么。“也不是,就……抄近路。既然你认识他,那能不能麻烦你上车给我们指个路,把他给送回家?不然他家人该担心了。”
陶晓军摆了摆手:“唉不用,他家里没人了。这莫老三是上坪村有名的混子,别的年轻人都进城去打工了,就他一天到晚留在家里,地也不种,也没个正经工作,靠爹妈养活着。之前村里人给他说了好几个对象最后都黄了。后来他家里人听说能从国外买媳妇,比娶本地媳妇便宜得多,而且那些姑娘还特别任劳任怨。于是他父母就向亲戚朋友借了些钱,经人介绍娶了个外国媳妇回来,当时在他们村可轰动了,都说那媳妇又漂亮又能干。结果才过了半年,那媳妇就偷偷跑掉了。当时他们家还一直来派出所闹,让我们帮他们找人来着。后来我们才了解到,那个所谓的‘娶洋媳妇’其实就是个骗局。国外的蛇头早就跟那些女人串通好了,把她们介绍过来之后,过段时间就会偷偷接她们回去,然后再换个地方重新卖。那些女人每次都会赚一笔提成。其实这事儿明眼人想想都知道,天上从来都不会掉馅儿饼,只会掉陷阱,可就是总有人不信邪。外国媳妇跑了之后,莫老三的父母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接连去世了。留下个莫老三啥也不会,一天到晚就知道借酒浇愁,家里的东西基本上都被他给拿去换酒喝了。今天是他运气好,让你们给遇到了,要不然他死在哪儿都没人知道。唉……”
陶晓军说着,看了眼在车后座睡成死猪的莫老三。“今晚上就让他在派出所睡得了,明天他酒醒了自己就会走,反正我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
蒋恺帮陶晓军一起把莫老三扛到了一楼的一间会客室,让莫老三睡在了破旧的沙发上。
安顿完莫老三之后,赵轩对陶晓军说道:“我想请问一下,从这里到锦河县要怎么走?”
“锦河县,那挺远的呢。你们得先从这儿开到集水镇,从那上省道,一路往东上国道,然后往北再上高速,高速下去之后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从这儿过去少说也得五六个小时吧。”
两个人无语地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只有三四个小时的路程,硬是被封路和不靠谱的导航给变成了十几个小时。
陶晓军见他俩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紧急任务吗?必须得今天晚上赶过去吗?从这儿到集水镇的路不太好走,中间还有两个窄桥要过,天这么黑开车不太安全。你们要是不着急的话,要不就在这儿住一晚?”
赵轩说道:“这样不会太麻烦你吗?”
陶晓军笑笑:“当然不会,我巴不得能有人和我说说话呢。走,咱们去值班室,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咱们先聊会儿天儿。”
值班室内,陶晓军给两人倒了水,还拿出了葛大妈给的橘子出来分享。秋天夜里凉,陶晓军怕他俩会冷,特意搬出了电暖气插上,让屋子里变得暖和和的。
陶晓军一边剥着橘子一边说道:“不瞒你们说,其实我的梦想就是像你们一样当一名刑警。我从小就喜欢看各种各样跟破案有关的故事,立志长大了一定要考警校当警察。结果我高考才考了四百分,离警校差得远,考公也没考上,最后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考上了个辅警,被分配到了这个乡镇派出所。别说是当刑警了,我连我们县刑警大队的门都没进去过。像你们这种大城市来的刑警,我更是第一次遇见。我看你们两个都挺年轻的,你们是正式编制的吗?”
蒋恺点头道:“嗯,我今年刚毕业,还在实习期,我师兄已经是第三年了。”
“那你们一定都是警校毕业的高材生吧?”
“高材生谈不上,不过确实是警校毕业的。”
陶晓军流露出羡慕的眼神:“真好,我要是也能考上警校就好了,就算不能分到刑侦队,起码能让我去个大点儿的派出所,多一些学习的机会。不像在这儿,十天半个月都没几个警,而且基本上不是上山找牛,就是下山找狗,要么就是老张家院儿里结的果子被旁边老王家隔着院墙给摘了。我都来这儿快五年了,什么像样儿的案子都没办过。我现在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到各个村走访,点人头儿。这一带住了好多孤寡老人,有的还住得特别偏,我得时不常的去看一眼,省得人死在家里好长时间了都没人知道。”
蒋恺安慰他道:“那你这工作不忙,不是也挺好的嘛。你像城里的一些派出所,一天恨不得几百个警,连喘口气儿的工夫都没有。我们刑侦队也是,每个人手里都有大大小小好多案子,不光天天加班,而且还经常出差。我俩现在不就大晚上在外面跑呢么。”
陶晓军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我这份活其实不算差,有免费住的地方,还有餐补,这里位置偏僻也没什么花销,基本上工资全都能攒着。而且我们这儿一年到头都不会有几个夜间的警情,晚上值班还可以睡觉,有人报案再起来就行,不像那些大派出所要二十四小时值班。而且我只是个辅警,就算在很忙的地方上班也没什么晋升空间,还不如在这儿落得个清闲。可是我就是不甘心,总感觉现在的日子离我的梦想越来越远。”
赵轩能理解陶晓军的感觉,他对陶晓军问道:“那你试过申请调去别的派出所吗?”
陶晓军摇了摇头:“我曾经想过要申请,可是我们这里现在就剩下所长和我两个人了。如果我走了,难道要让所长当光杆儿司令吗?而且这种情况就算我申请了,上面肯定也不会批。”
赵轩惊讶道:“就两个人?我看你们所这房子挺大的,怎么会只有两个人?”
陶晓军无奈地笑笑:“因为都走光了呀。我们这里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听我们所长说,当年人最多的时候有二三十人呢,那宿舍都得好几个人挤一个屋。那时候我们辖区里有几十个村子,每天都有好多警情要处理,大家都忙不过来。后来村子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的越来越多,很多人在城里立住脚之后就把老人孩子都接走了。村子变得越来越空,学校、诊所慢慢地开不下去就都关门了。我们所的案子也越来越少,很多人就逐步地被调走了。等我被分配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只剩下五个人了。我是一来就住上了单间儿,刚开始感觉还挺好的,每天工作量不多也不少,我的日子过得还挺充实的。可是后来因为好多村子空得太厉害,为了整合资源,上面开始搞合村并镇,很多村民都搬去了东边的集水镇。那儿不归我们管,所以我们辖区的人就变得更少了,而且几乎全是老弱病残,像莫老三那样的都是极少数了。随着剩下的这些居民年纪越来越大,我们接到的报警也越来越少,因为他们很多人都已经老到什么都折腾不动了,整个辖区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丁点儿活力。我那些有正式编制的同事看着这里越来越没前途,就纷纷申请调走了,如今只剩下我这个小辅警,和我们的老所长。最近上面又说要加快合村并镇的脚步,解决无人照顾的村民居住过于分散、就医不便等问题。从目前的情况看,我们这间派出所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像那些学校医院一样被关掉。我们所长是无所谓,他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大不了稍微提前一点儿。可我只是个合同工,现在像我们所这种情况的地方还挺多的,好多有编制的都在愁不知往哪儿调,我就怕到时候外面没有我的位置,合同再一到期,我连这个辅警都当不上了。”
陶晓军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担忧。
蒋恺安慰他道:“你也别太灰心,有变动才有机遇,关掉这里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坏事,总比一直守着这些空壳村,离你的梦想越来越远要好。”
陶晓军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屋子里有些热了,蒋恺脱掉外套说道:“对了,你刚才说这里撤走了很多医院诊所,我们在来这儿的路上就看见了一个废弃的医院大楼,那门口好像还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不过我们当时一晃而过,没太看清楚。”
蒋恺尽量说得云淡风轻,绝口不提他俩刚才被吓得落荒而逃。
陶晓军想了想:“废弃医院的老太太……你说的是离这南边儿三公里的那家乡中心卫生院吧?对,那儿是住着个老太太,我管她叫祁奶奶。”
蒋恺和赵轩互相看了一眼,只有他们能够读懂对方眼神里的那种庆幸。原来他们没有见鬼。
“她为什么会住在废弃卫生院的大楼里?”赵轩问道。
“这个说起来,还是个挺悲伤的故事呢。”陶晓军喝了口水开始娓娓道来:“听村里的老人讲,祁奶奶和她的老伴是同姓的远房亲戚,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两个人感情特别好,结婚几十年,祁爷爷从来都舍不得让祁奶奶干重活,村里人都笑他把祁奶奶当城里的大小姐供着。大约十几年前吧,祁爷爷得了一场小病,到那家乡中心卫生院输液,结果突发急性过敏去世了。当时祁奶奶坚持认为是院方的疏忽导致了祁爷爷死亡,但院方拒不承认他们有责任。具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医院到底有没有责任,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因为我也都是听别人传的。总而言之就是,祁奶奶自从祁爷爷去世之后就跟那家卫生院杠上了,每天都到他们门口举牌子示威,要讨个说法。当时卫生院也报过很多次警,我的前辈们为这事儿没少头疼。后来没过几年,卫生院就关门了,人员全都撤走了,祁奶奶到最后都没能要来一个说法。那之后祁奶奶还是每天都去医院门口静坐,从天亮坐到天黑。再后来,她就干脆住到了那里。村里人都说她魔怔了,可是祁奶奶自己说,她只是想离她老伴儿近一点儿。她现在一直住在她老伴儿去世的那间病房里,之前有人去看她,结果听见她在里面一直自言自语,而且是有问有答的,好像是在假装和她老伴儿对话。我们同事怀疑她可能是悲伤忧思过度导致精神分裂了。对了,她刚才没吓着你们吧?”
蒋恺略显尴尬地说道:“呃,是那么有一点儿,主要是她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看着好像还有点儿像喜服,那周围荒郊野岭的,她突然这身打扮出现,确实有那么点儿吓人。”
陶晓军叹了口气:“你没看错,那就是喜服,是她当年结婚时候穿的衣服。她以前是每年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都会把这身衣服拿出来穿一次。最近这一年多吧,她突然开始天天穿着这身衣服,大晚上的把附近的居民吓着过好几次,还有人报警说卫生院闹鬼。后来我们所长就去问她怎么回事儿,她说她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不一定哪天突然就走了,她想穿着这身衣服去见她老伴儿,到那边再嫁给他一次。唉……想想也是怪可怜的……”
“那她没有子女吗?”蒋恺问道。
陶晓军答道:“有一个儿子,很多年前去城里建筑工地打工,出事故死了,那时候祁爷爷都还在呢。儿子死后,这老两口就是彼此的支撑,祁爷爷这一走,祁奶奶的天就塌了,也难怪祁她会接受不了。”
“那她这些年都靠什么生活?”赵轩问道。
“祈爷爷生前给她留下了一些钱,她这几年在卫生院后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还养了两只鸡,就这么自给自足,维持着基本生活。”
赵轩和蒋恺听完了这个故事,全都唏嘘不已。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那个被他们错当成了厉鬼的老奶奶,竟然有着如此悲情的人生。
“祁奶奶真的太可怜了……”赵轩哀伤地感叹道。
陶晓军说道:“其实祁奶奶虽然现在过得不太好,但是你们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十里八村的女人全都羡慕她。过去那个年代,农村里的夫妻大多都是搭伙过日子,没太多感情。而且以前男尊女卑的思想严重,像祁爷爷对媳妇这么好的男人不多见,他们两个绝对是真爱。祁奶奶一直到失去儿子之前都过得特别幸福。我听村里的老人讲,直到祁爷爷去世前,祁奶奶的手都嫩得跟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要知道这里可是农村,没城里那么好的条件,可见祁爷爷对祁奶奶有多好。我以前出过那种夫妻打架的警,看着他们互相憎恶到恨不得把对方剁成肉泥的样子,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注定会有很多不幸,那到底是像祁奶奶这样曾经拥有过真正的爱情,但晚景凄凉要好,还是像很多人那样一辈子没有体会过真心,浑浑噩噩却得善终要好?”
陶晓军突如其来的深刻让大家全都陷入了沉默。他做出的这两种假设看似很极端,却构成了大部分人的人生,毕竟这世界哪来那么多的完美。
感觉到气氛不太对,陶晓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嗨,你们瞧我,一不小心给整沉重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对了,你们可不可给我说说你们刑警的日常啊?我真的对你们大城市刑警的工作特别感兴趣,能不能挑那种不涉密的案子给我讲讲?”
二十六岁的陶晓军最近两年的生活里几乎全是上了年纪的人,很少有机会和自己的同龄人面对面交流,尤其那两个年轻人还从事着他梦想的职业,这对他来说那种兴奋劲儿不亚于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终于等来了唐三藏。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儿烦人,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问东问西,一边听着他们的话,一边想象着一种自己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