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易燃2（西城分局+南国往事）》雪叮呃的猫

2、第 2 章 实习的日子

　　实习的日子平淡而枯燥，蒋恺每天跟在韩芸菲身边，不是维护资料库，整理案件材料，就是写各种各样的报告，什么立案/销案报告、申请逮捕/起诉报告、结案报告，看着电脑里排得密密麻麻的文档，他感觉自己的生活从未如此庸碌无聊过。以前他在派出所实习的时候也写过许多报告，但那时他至少还能在报警大厅跟着师父处理警情，虽然大部分时间面对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事，可也比从早到晚端坐在电脑前要有意思多了。
　　和蒋恺同期入队的另外几个新人都已经出过外勤了，尤其是吕小川，已经跟着马飞参与过一次蹲点抓捕。有时看着他们从外面回来，身上的制服被汗水浸透，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蒋恺也说不上到底是羡慕还是庆幸。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月，蒋恺已经对各种日常文书工作信手拈来，但真正有难度的工作基本上一点都没接触到，甚至连证物保管、送检鉴定这种跑腿的活都没分配给他。蒋恺不傻，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不管到哪个部门都会让领导为难，又要供着他又怕他闹出妖蛾子。所以他尽可能地服从安排，不提出异议，不给领导添麻烦，反正他对破案本来也没什么热情。
　　有时工作太无聊了，蒋恺偶尔会想起刚入职那天遇见的那位阿姨的儿子。其实那个男生虽然眉眼长得清秀耐看，但并没有达到惊为天人的程度，而且看他面色苍白病恹恹的样子身体应该也不大好，要不然怎么大热天的老母亲出门买菜他都不知道跟着去帮忙拎拎东西。总之那个男生看上去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可不知为什么，蒋恺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他，内心深处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
　　蒋恺有点儿后悔，当时太匆忙忘了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更没来得及要他的联系方式。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去探望一下阿姨，顺便再见一下那个男生，可是回想起当天的情形，又害怕对方觉得他是回去索要感谢费的，思来想去最后只能作罢。
　　这天下班的时候，蒋恺照例准备去更衣室换上机车服然后骑车回家。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马队长和刑侦顾问周易正在茶水间里聊天。
　　马飞抱着保温杯说道：“刘局的意思是，既然小赵还是更想回咱们刑侦队，那就让他回来，不能打击年轻人的工作热情。”
　　周易点头道：“其实那孩子愿意回来是好事儿，他遭了那么大的罪都没放弃刑警这条路，说明他是真的热爱这份职业。比起把他调去别的部门，成全他的梦想才是真的对他好。”
　　马飞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咱们的工作强度你也知道，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一年到头的熬夜、值班、备勤，还要应对体测和抽查。那孩子可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我真担心他那身子骨会扛不住。别回头他没死在歹徒的枪口下，倒是在我手底下出了个好歹的，那我这不是要让人给骂死？”
　　周易想了想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要不然就让他继续跟着小姜学网络技术，借着这个机会让他转做技术员，少给他分派外勤，值班也别排他。”
　　马飞为难道：“可是咱们的技术员干起活儿来也是没黑没白的呀，一线哪有不累的？要不怎么年年都有人申请转岗去那些轻松的部门？唉……好不容易今年上面一下子给咱们队分了四个新人过来，我本来还挺高兴的，想着能把之前调走的人留下的空缺补一补，结果谁成想这里面还‘夹带私货’，把蒋局的儿子给塞咱们这儿来了，白占一名额不说，我还得小心翼翼地供着他。我跟你说实话，老周，我本来是想借着小赵调走这个由头去向上面再争取俩名额的，这样一来我就能把小赵的空缺和小蒋白占的名额都给填上，招俩能吃苦能干活儿的进来。结果现在这么一搞，我等于养了两个需要人照顾的大宝宝在队里，我这工作不好展开不说，时间长了其他人心里难免也会有想法。”
　　周易也跟着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命令下来了也没办法，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等小赵回来之后，咱们先看看他的身体情况再做打算。至于小蒋，我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感觉他没那么娇气，你可以试着给他分派一些没什么危险性的外勤工作，只要抓捕别带上他就行了。”
　　马飞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行，我可不敢，但凡是外勤就多多少少都有风险。小赵是怎么受伤的你忘了？多简单的一次带嫌疑人去指认现场，而且还不是什么危险场所，谁能想到就暗藏杀机呢？你说小赵遇到的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小蒋身上，我要怎么向上面交代？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给我在办公室里坐着吧，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按时吃饭到点儿走人，他只要平平安安的，别在蒋局面前打咱们的小报告，那就是对咱们队最大的贡献了。”
　　蒋恺听到这话，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儿。他已经够安分守己了，可到头来在别人眼里依旧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累赘。
　　他胸中憋着一口闷气，转身出现在了茶水间门口，迎着马飞和周易就走了过去。
　　马飞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保温杯都差点儿砸到地上。
　　蒋恺走上前，面带微笑地说道：“马队，周顾问，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知道我的到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但其实你们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的，我这人没那么矫情，而且我也从来都不打小报告。不过我能理解各位领导的心情，所以工作方面我会好好服从组织安排，请领导放心。”
　　虽然蒋恺的脸上挂着笑容，可马飞看在眼里却如芒在背，汗都快流下来了。“那那那个……小蒋，你别多心啊……我就是跟老周在这儿闲聊，碎嘴子，你看这事儿闹的……我绝对没有觉得你不好的意思啊，我就是这个……”
　　他就是怕处理不好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在人情社会里，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压死一个没有背景的底层。可这话他不能明着说。
　　周易见他面露难色，赶紧帮忙解释道：“小蒋，你别怪马队，他主要也是被小赵的事儿给弄怕了。赵轩是和你同一所学校毕业的，比你大两届，是你的师兄。半年多以前，他在外地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遭到了犯罪分子的伏击，被子弹打穿了肺部，差一点儿就无力回天。他在ICU躺了一个多月，之后又休养了半年，这才基本恢复过来。就为这事儿，马队还受了处分，因为是他把人给派出去的，又没能准确地预估风险，导致小赵受伤。但实际上这事儿真的不怪老马，谁也不能料事如神，如果所有的风险都能被准确预估，那这世界上就不存在高危职业了。小蒋，老马刚才说那些话不是冲你，只是他处在这个位置确实为难，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蒋恺没接周易的话茬儿，他总不能回答“没事儿，我不跟领导一般见识”吧。于是故意岔开话题问道：“所以，那位赵师兄是差点儿因公牺牲，然后还主动要求回到这里继续工作吗？”
　　周易点头道：“嗯，小赵的梦想是当一名优秀的刑警，他工作一直都很认真也很努力，害他受伤的那趟任务也是他主动请缨跟去的，为的就是学习怎么异地协同办案。”
　　蒋恺在听到“梦想”这个词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震动了下。他一直觉得那两个字特别假大空，是无能的人用来麻痹自己的幻象，他常常在心里嘲笑那些对着理想泛泛而谈的人。此刻听到有人为了追求梦想即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他忽然就嘲笑不起来了。赵轩的坚定让他意识到，他对梦想的嘲笑其实是为了掩饰心虚，因为他没有梦想。
　　蒋恺站在两位资深刑警的对面，忽然自惭形秽到无地自容。马飞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献给了工作，不仅一把年纪保持单身，甚至连父母生病都无暇照顾；而周易更是曾冒死在毒贩身边卧底，并两度在任务中身负重伤。这两个应该被大家歌颂赞扬的人，却在好声好气地哄着蒋恺这个对社会贡献几乎为零的“小少爷”。蒋恺觉得马飞刚才对他的形容一点儿都没错，他确实就是个“大宝宝”，一个既没有梦想又没有价值的巨婴。
　　晚上回到家之后，蒋恺躺在床上用手机搜索着“子弹打中人体后会发生什么”以及“濒死体验”等信息，尝试着去想象赵轩当时的感觉。他很明确的一点是，如果换做是他遇上这种事，大概率会从此告别警察这个职业，至少也是从此远离一线，珍惜自己捡回来的这条命。他不太能理解赵轩的选择，等以后见到赵轩本人，他一定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天后的星期一，队里的人全都提早到了办公室，准备为赵轩的归队举行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鲜花彩带，还有赵轩喜欢吃的零食，东西虽然都不贵重，但包含了大家满满的情谊。
　　早上八点刚过，赵轩就在马飞的陪同下走进了刑侦队的大办公室。同事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去，蒋恺也跟着站起身准备去迎接。然而当他站在人群后方见到赵轩的时候，脸上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