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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尾声
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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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半年后。
秋风带着微凉,吹动着金黄的树梢。柔和的阳光斜斜地洒向地面,把一切光影都拉得悠长。
人们走在清晨的大街上步履匆匆,赶着开启另一个平凡而忙碌的日子。
在拥挤的地铁里,在街头的咖啡馆,在空荡的办公室,一条新闻悄悄落入人们的手机和电脑里,一个久违的名字成为了今天的头版头条。
【赵轩于昨夜因罹患胰腺癌在医院病逝,终年三十四岁】
他波澜壮阔又曲折离奇的一生至此画上句点。
稍晚些时候,一段赵轩在确诊癌症晚期后接受的采访被发布到了网上。
在赵轩被软禁期间,曾有许多媒体想要采访他,都被他给拒绝了。但在生命来到尽头时,他决定把自己在坤伽塔所见到的和经历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现给世人。
那次采访最后被剪成了时长一个多小时的视频,内容几乎涵盖了赵轩的一生。视频里,他面容消瘦憔悴,已成风中残烛之势,唯有那双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一份永远不会被这世界污染的清澈。
采访的开头简单地回顾了赵轩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以及他那短暂的刑警梦,包括他九死一生的那场劫难。之后开始讲述他如何被绑去坤伽塔,对方如何制造了他死亡的假象,他在坤伽塔醒来后面对身世的巨大反转经历了怎样痛彻心扉的挣扎。他听到看到遇到了哪些故事,他的善意如何一点点在人性的恶意中被消耗光。在放逐掉过去的自己后,他变成了那个在当地有着无数传闻的“赵公子”。
那是他一生中最想遗忘却又忘不掉的时光。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仇恨、创伤与愧疚。支撑他坚持下来的信念,是终有一天他要亲手将资本的魔爪从坤伽塔拔除,将那片土地还给所有坤伽塔人。
赵轩在叙述那些往事的时候,全程脸上带着看尽世事的淡然。所有的狰狞与痛苦全都已如烟飘散,不论对与错,罪与罚,从此都再与他无关。
此生已了,善恶任他人评说。
在所有的回忆中,赵轩唯一不曾提到的只有蒋恺。他在采访的全程都刻意避开了这个名字和他们之间的感情。那是他人生最珍贵的东西,他不愿与任何人分享,更不愿蒋恺变成世人的谈资。
在采访的最后,记者问了赵轩一句话:“你对自己的定义是英雄还是罪人?”
赵轩思考了片刻答道:“我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普通人,做了所有我认为对的决定。”
……
隽江一如既往地滚滚流淌,不理会岁月的变迁,人类的悲喜。
夕阳洒在江面之上,耀眼的碎金随波荡漾。天边橙红色的晚霞如一副色彩浓烈的油画,壮美中带着凄婉的忧伤。跨江大桥上的车辆川流不息,忙碌一天的人们正在纷纷归家。
人世间依旧写满寂静与喧哗,笑声与叹息彼此交错,互不相通。
蒋恺坐在江滨公园的长椅上,静静看落日向地平线坠去。当年就是在这张长椅上,赵轩对他提出了分手。那天的夕阳和今天一样灿烂,波光和今天一样耀眼,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
“你真的决定了吗?”身边的人问道。
蒋恺转过头,看向姜义燃,那个从始至终给予他最大支持的人,用力点了下头。
“嗯,我说过,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陪着他。”
…………
一年后,东南亚某国边境小镇。
这里是走私贩聚集的地方,也是黑市交易的天下。小镇贴着边境线生长,坐落在两方秩序的夹缝里。低矮的房屋一栋连着一栋,水泥灰墙上爬着藤蔓,铁皮屋顶的缝隙里生着野草。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是反复碾压的车辙和乌黑的油渍,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过客。
雨季刚刚结束,空气依旧闷热潮湿。头顶的电线杂乱地交织,和四周的棕榈树一起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店铺的门半开半掩,门口堆着来历不明的货箱,木箱纸箱层层叠叠,标签全部被撕去,只剩下粗糙的胶痕。偶有卡车从门前驶过,车身上布满泥水,后货箱用粗帆布遮得严严实实。街上行走的人不论男女,身上都透着一股狡诈和蛮横。
一辆久经风霜的老款切诺基沿着石子路驶来,粗重的轮胎碾过泥坑时溅起污浊的水花。
切诺基穿过小镇,来到位于西南角的一家民宿小院门前。
这家民宿是一栋二层建筑,一楼是粗糙的红砖墙,接近地面的砖块布满厚厚的青苔;二楼是后来加盖的木质结构,木板被漆成了和一楼相似的颜色。民宿上下两层有若干个房间,一楼有公用的厨房和休闲厅。
院子里有一棵棕榈树,树下有个凉亭,凉亭下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可供人们在此纳凉聊天。凉亭的旁边是一个锦鲤池,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池水里缓缓游动,鳞片在太阳下泛着微光。院子一角被篱笆围出来一块,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双层鸡舍,几只杂色母鸡在篱笆里四处走动,不时发出咕咕的声响。
切诺基在院外停好,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长得面貌俊朗、英姿挺拔,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则身材魁梧、五官轮廓分明,留着简短的寸头。
二人走进院内,对着空荡荡的小院喊道:“有人在吗?”
不多时,二楼的一间窗户探出个脑袋,朝楼下看了眼说道:“来了来了,稍等。”
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吱嘎嘎的声响。身形高大健壮、左侧纹着个大花臂的男人从民宿里走出来,来到两人面前。
“你是老板?”年长的那个男人问道。
花臂男点点头:“对,您二位要住宿吗?”
“是的,请问还有空房吗?”
“当然,要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就好。”
“得嘞,您二位跟我来。”
老板带着两个男人上到二楼,来到位于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二楼比一楼通风要好,这个房间比较安静,带厕所和淋浴,就是离楼下的厨房稍微有点儿远,不过好处是厨房的油烟味儿也窜不到这儿来。你们看怎么样?”
两个人环顾了下房间,虽算不上简陋,但也绝称不上豪华,从装修到摆设都透着实用的气息,就和这整座小镇的风格一样,不在有实际价值以外的东西上多花心思。
“挺好的,就这间吧。”年长的男人说道。
留寸头的男人问道:“对了,这镇上有什么推荐的餐馆吗?最好是中餐,我吃当地菜容易拉肚子。”
老板面露难色道:“呦,那这可有点儿麻烦了。我们这镇上的餐馆大部分都是当地菜,只有一家中餐,但是说句老实话,如果是我,我肯定不去那家。”
老板朝他们挤了挤眼睛,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寸头男忍不住追问道:“这是为什么?”
老板见他那副愣头青的模样,估计他是刚混这条道的,于是出于好心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他家那菜里加了料了。”
寸头男惊讶了下,继而失望地叹了口气:“得,看来我今儿又得吃方便面了。”
老板想了想说道:“要是你们二位不嫌弃的话,要不跟我一起吃也行,我会做中餐,自认为水平还行,大不了我多做一点儿就行了。”
“这太麻烦您了吧?要不我们多加点儿钱吧?”年长的男人说道。
“不用不用,大家都是中国人,出门在外的,就当交个朋友。”老板说着指了指门口:“那你们先歇着,等到晚饭的时候我叫你们。”
“好的,谢谢您了!”
“别客气!”
老板说完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年长的男人叫住:“对了,老板,刚才忘了问您贵姓?”
老板转过头嘿嘿一笑:“我姓李,叫李凯旋。”
……
李凯旋离开客房后,径直来到了二楼走廊的另一头。这里最尽头的两个房间不对客人开放,一间是办公室加书房,一间是老板自己的卧室。
他来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和客房的简约风格不同,办公室里的装修相当用心,不但家具的审美很有档次,里面还有咖啡机和专门用来存放酒水饮料的冷柜,可以让人不用跑到楼下厨房去准备茶饮。
宽大的写字台上放着一部台式机和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男人正对着笔记本的屏幕认真读着什么,时不时低头在面前的纸上抄写着。阳光从一旁的玻璃窗洒进屋内,勾勒着他完美的侧脸。
男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皮肤泛着被太阳亲吻过的性感光泽,漆黑的头发盖过耳朵,微卷的刘海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为他清晰的轮廓增添了一丝柔美,看上去像一位异域的混血王子。
李凯旋来到他身后,俯下身把他搂在怀里。
“他们都安顿好了?”男人对着屏幕目不转睛地问道。
“嗯,住下了。”李凯旋亲昵地吻着男人的耳侧,心不在焉地答道。
男人被他弄得很痒,轻轻推了推他:“别闹,我今天的课还没上完呢。”
李凯旋看了眼屏幕,和男人抄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当地文字,心疼地说道:“你这也太用功了,从早上到现在,你这都学了多长时间了?”
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笨鸟先飞嘛。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英语就学得很费劲,现在又让我从零学习另外一门语言,我感觉我的脑袋都要冒烟了。我要是像姜队那么聪明就好了,就这点儿单词,他肯定看一眼就全背下来了。”
李凯旋撇了撇嘴:“这话你应该当着他的面说。”
男人笑了起来,转向他:“你吃醋啦?”
李凯旋在男人面前单膝跪下来,环住他的腰:“才没有,我是心疼你。其实你的当地话已经说得很好了,没必要让自己这么辛苦。你经历了那么多,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我不辛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多学点儿当地语言,一方面更符合我现在的人设,另一方面,以后咱们和那些人交流的时候也能尽量避免他们搞小动作。而且我真的很惭愧,咱们两个同样在国外混了这么多年,可我的外语却比你差那么多,你不仅会好几国语言,每个都比我说得要流利。我实在是太没有语言天赋了。”
李凯旋笑道:“我那哪儿叫会好几国语言啊?我只不过是以前跑车队,鱼龙混杂哪儿的人都有,闲着没事儿跟他们学几句而已。我会的那些都是最简单的句子,真到谈正经事儿的时候还是得让人翻译。再说了,你也不能样样都那么完美,那我压力多大啊。”
男人忍不住笑起来,低头在李凯旋的唇上轻轻吻了下:“你这张嘴,总是那么会哄我开心。”
李凯旋立刻伸手按住他的后脑,不准他离开自己的唇,与他缠绵温柔地接着吻,另一只手同时不老实地探索着。
“别闹,大白天的……”怀里的人稍稍挣扎了下。
李凯旋却越吻越过分:“可是我好想你……”
“咱俩刚才一共分开才不到十分钟。”
“可我一分钟都不想和你分开……我再也不能和你分开了……”
男人捧住李凯旋的脸颊,微笑着说道:“我也是,我绝对绝对不要再和你分开。”
李凯旋笑了起来,站起身一把将男人从椅子上抱起,带他来到了沙发前,小心地把他放到沙发上。
微卷的柔软发丝在奶油色的沙发上散开,深邃明亮的眸子弯成迷人的弧度,饱满红润的双唇微微开启,像是欲说还休的邀请。
李凯旋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晃神。虽然容颜已改,面前的人再也找不出过去的模样,可在他内心深处,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变。
依然清澈纯净,坚毅勇敢,灵魂如同璀璨闪耀的钻石。
……
傍晚时分,李凯旋敲响了两位客人的房门。
留寸头的男人打开了门:“哎,老板,饭好了吗?”
“嗯,你们跟我来吧。”
李凯旋带着他们顺着二楼走廊一路来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是个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有个小客厅,摆着沙发、电视、茶几和一张餐桌。和书房一样,这里的装修也很考究,家具虽不昂贵,但明显布置得十分用心且有情调。
寸头男惊叹道:“嚯,老板,你这房间相当不错啊!这跟我们那客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李凯旋笑道:“那当然,客房只是给外面的人住的,我这个房间可是给我心尖儿上的人住的,那能是一个档次吗?”
寸头男被猝不及防塞了一嘴狗粮,调侃道:“老板,你这恩爱秀得都让人没法接话。对了,您那心上人在哪儿呢?”
李凯旋用下巴指了指门口:“他在楼下准备喝的呢,最近他迷上了调鸡尾酒,说想做给你们尝尝。”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万一不好喝,你们可别表现出来,拜托拜托!”
两个人看着他,不禁笑了出来,点了点头。
说话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李凯旋赶忙跑过去接人。
男人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杯色彩各异的鸡尾酒,看上去做得相当漂亮。
李凯旋从他手中接过托盘,把酒放到餐桌上。男人跟在李凯旋的身后进了房间,转身关好门,然后按下门边的一个警报器开关。如果有人靠近房门五米之内,他们立刻会收到通知。
他站在门里,打量了下屋内的两位客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年长男人的脸上。四目相对时,两个人全都露出了笑容。
他来到年长男人面前,笑着说道:“好久不见了,姜队。”
姜义燃上上下下打量了对面的人好几遍,像是想要确认他一切安好,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年没见了,看到你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
寸头男好奇地看着混血模样的男人,似乎对他的来历很感兴趣。
姜义燃尽量放低声音,以免隔墙有耳。“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缉毒总队派来的同志,名叫袁征,准备打入到‘金蛇帮’内部执行卧底任务,需要你们的协助。袁征,这二位是国际刑警部的同志,常年驻扎在这里,负责收集各类犯罪组织的情报。李凯旋你下午的时候已经认识了,他旁边的这位是诺西。”
袁征和他们分别握手,并对诺西问道:“前辈,请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承诺的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扬起骄傲的笑容:“西城分局的西。”
袁征微微愣了下,继而露出理解的微笑。他看得出李凯旋和诺西都是很有故事的人,能走到这一步,成为国际刑警并驻扎在这里的,一定经历过许多腥风血雨,付出过许多牺牲。他不会去打探他们的秘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秘密要守护,并为了同一个目标战斗。
四个人落座后,抛去繁文缛节,像相识已久的朋友一样吃着饭,喝着诺西做的鸡尾酒。
蒋恺对袁征问道:“袁征,你以前执行过卧底任务吗?”
袁征点点头:“嗯,之前在国内为了挖出一个隐藏很深的贩毒组织,卧底了两年多。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有资格被选中执行这次任务的。”
“两年多的卧底,已经足够你升职受赏了,干嘛还要再接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袁征思忖了一阵后说道:“我说实话,我结束卧底回去之后,没办法融入到正常的生活里,也适应不了做回一名正常的缉毒警。我在卧底的时候接触的人全是下九流,还有各种糜烂的生活,见过太多一般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黑暗,而且我还差点儿在他们的一次内讧中丧命,当时那颗子弹要是再打偏一点儿,我就去见阎王了。那段时间我天天盼着任务快点儿结束,赶紧让我回到正常的生活。可是等到那个贩毒组织终于被拔除,我可以恢复身份的时候,忽然又发现自己好像回不去了。我时常会感觉周围的一切很不真实,不知道我到底是谁,尤其在做一些日常琐碎事情的时候,我会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在和同事相处的时候,也常常有一种游离在外的感觉,其实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我就是有种好像走错地方的疏离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去做了心理咨询,结果医生说我这是‘战场PTSD’,很多从事高危职业的人都会出现,还给了我一大堆解决方法。可是到最后我发现,我最渴望的还是回到战场,过那种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实现一个具体目标的日子。我不知道两位前辈能不能理解我这种感觉?”
李凯旋和诺西听完袁征的话相视一笑,他们当然理解。在诺西完成手术,两个人全都开启了新的身份后,他们本可以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可坤伽塔的岁月在他们的心里刻上了永不愈合的伤疤,那些伤疤会在他们平静地置身人海时忽然就泛起一种最深切的悲怆。城市的街道,热闹的喧哗,安稳的生活,好像全都在提醒着他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往。那份遗憾和悲伤如幽灵般藏在心里,总是在不经意间就令人怅惘。
于是他们选择回到了这片炽热的南国土壤,用他们所积累的经验继续战斗下去,在这个他们熟悉的环境里,用另一种方式去追寻梦想。
也许有一天,当他们不再遗憾,可以笑着回首过去的一切时,他们会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共同享受一份温暖而琐碎的平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