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第 144 章 “师兄,咱 ...
-
“师兄,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人潮汹涌的街头,赵轩牵着蒋恺的手穿梭在人流里。周围到处都是人声、车声,所有人都在漫无目的却又行色匆匆地赶路,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师兄,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蒋恺看着赵轩的侧脸问道。
赵轩脚步不停地转向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在蒋恺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期盼与迷茫。他不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不知道他们要去向何方,但他对赵轩口中的那个家充满了向往。他的脚步轻快起来,脸上也跟着扬起笑容。
赵轩带着蒋恺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抬头凝望着他。他眼中的神色变得悲伤,让蒋恺的心不禁沉了下去。
“怎么了师兄?咱们为什么继续走了?”
赵轩放开他的手,不舍地说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回家去吧。”他指了指前方,然后转身朝着岔路走去。
“什么?为什么?师兄,你要去哪儿?”蒋恺站在原地,对着赵轩的背影追问着。
忽然间,弥天大雾吞没了整个世界,让周遭的一切只剩下模糊扭曲的光影。所有的人和车,包括赵轩的身影全部淹没在这片迷雾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师兄!师兄!赵轩!!”蒋恺绝望地四处奔走嘶喊着,回应他的只有空荡的寂静……
……
医院的ICU病房整洁明亮,现代化的设施与丛林里的百年老宅相比就像是两个世界。
蒋恺在昏迷了整整十天后终于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在到达边境之前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是如何进入的邻国,如何在边境的小医院抢救输血,又如何被转到大医院进行手术,这一切他全部都没有印象。
但他在经历了醒来后的短暂混乱之后,没过多久就想明白了这一切。他记得自己坐在车上的时候,迷迷糊糊间曾听到赵轩在和什么人交谈,赵轩提到了边境,好像还有什么钱,最后哭着和那个人道了别。
蒋恺当时很想问赵轩,他们要去哪儿,他为什么要哭?他想告诉赵轩,他感觉好多了,一点儿都不疼,让赵轩不要担心。可是他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能任自己的意识漂流进虚无之地。
此时他看着自己身处的环境,再去回想赵轩的只言片语,便把事情的经过猜了个大概。
赵轩用自己换回了他一条命。
悲伤如一头野兽,疯狂啃噬着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将整颗心伤得血肉模糊。他豁出性命奔赴的人,最终却为了救活他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眼泪疯狂奔涌,他在氧气面罩下泣不成声。
护士叫来医生为他检查,他不但不配合,还情绪激动地不停用英语向医生询问赵轩的情况。他必须确认赵轩现在是否还活着,如果赵轩已经不在这世上,那他多一分钟都不愿再停留。
医生为了安抚住他,只得让护士去叫来家属。
当姜义燃走进病房时,蒋恺心中立刻升起一阵感激。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生死关头,之前每次都是姜义燃第一时间赶来,并帮他向父母隐瞒伤情,看来这一次姜义燃也没有打破他们的约定。
蒋恺真的无法在这样的时刻见到父母苍老的面容,不能面对他们心碎的眼泪。他的心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内疚,无法在亏欠里继续煎熬。
“姜副队,赵轩他怎么样了?求你快点儿告诉我!”蒋恺等不及姜义燃走到床边,就焦急地伸出手,整个身子朝他倾斜过去,差点摔到地上。
姜义燃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让他重新靠坐在升起的床头。“你别着急,小赵他没事儿,现在暂时关押在当地的拘留所里。我去看过他,他目前一切都好。”
蒋恺不安地说道:“拘留所……姜副队,你确定那里安全吗?坤伽塔那些生意的投资人一直都想要他的命,那帮人手眼通天,现在他们知道了赵轩的下落,一定会想办法对他动手的!”
姜义燃安抚他道:“这个你暂时不用太担心,小赵他很聪明,他在快到边境之前用卫星信号在网上开了个直播,他在直播里对全世界宣告,他绝对不可能畏罪自杀,如果他在接受法庭审判之前就消失了,那一定是被人害死的,这就足以证明他之前爆料的所有事都是真实的。有了这样的铺垫和警告,就可以暂时牵制住那些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不过这里终归不是咱们的地盘,小赵留在这儿始终是夜长梦多,所以上面的领导正在抓紧交涉引渡小赵回国的事,等他回到我们自己的土地上,那些人就再无计可施了。”
“引渡回国?可是国际法庭的事呢?”
姜义燃笑了笑:“国际法庭哪儿那么容易上啊?我国又不是ICC成员国,如果真的要起诉我国公民,那可是个相当复杂又有争议的事情。而且小赵并不是坤伽塔产业链的创立者,以他参与犯罪的程度根本不足以让ICC介入。那帮投资人号称要把小赵起诉到国际法庭,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想撇清干系,再以个借口发悬赏追击令罢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内部已经仔细讨论过了,小赵是不会被国际法庭审判的。”
蒋恺默默松了口气,接着问道:“那这边会答应让他引渡吗?”
姜义燃答道:“我不能说百分之百,但很大概率会成功。我们本来就和这边有引渡条约,小赵的案子又是个烫手山芋,一方面坤伽塔本身就是无政府地带,想要搜集他的犯罪证据、弄清楚犯罪事实这个难度相当大;另一方面,那些背后的投资人一定会想办法向这边施压,让他们处决小赵。这可是一桩全球关注的案子,弄不好就会砸了自己的脚,小赵又不是这里的公民,他们何必要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蒋恺终于暂时放下心来,整个人虚弱地靠在床头,全身使不出一点力气。他刚才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松懈下来,重伤苏醒后的虚脱感立刻就将他包围。
姜义燃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小蒋,我前几天去见小赵的时候,他让我转告你,是他对不起你,他答应了和你生死与共,可他实在是做不到看着你死去。他希望你能原谅他,不论将来他发生什么,他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蒋恺低下头,再次泪如泉涌。“是我害的他,他居然还要我原谅……姜副队,你有办法可以让我见见他吗?”
姜义燃抱歉地摇了摇头:“小赵的案子极其复杂,而且是全世界关注的焦点,我是作为最先赶过来与这边警方交涉的人,才有资格见他一面,确认他的身份和状态。但是接下来我们都不能再轻易和他见面了,以免被那些幕后者拿去大做文章。”
蒋恺点了点头,用一种害怕听到答案的表情看着姜义燃:“赵轩他……会被判死刑吗?”
姜义燃沉默了一阵说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能说,我会用我所掌握的证据,尽全力帮他争取减刑。”
……
待审拘留所里,赵轩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单人床铺上,脚上戴着装有GPS定位的电子镣铐,出神地看着雨点不停打在被铁丝网包围的采光窗上。
由于他的案子备受瞩目,并且他又在自首之前做过那样一番宣言,导致当地警方对他的羁押安全十分重视。不但对他实行单独关押,还布置了严密的安保措施,以防止他越狱出逃或者意外身亡。
拘留所的硬件条件比起他们的石头屋要好很多,有空调有淋浴有抽水马桶,也完全不用担心蛇虫鼠蚁的困扰。可赵轩的心情却比这天气更加潮湿。
自从那天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宣布蒋恺暂时脱离危险后,赵轩就被警方带走了。之后的几天国内派人来交涉,他在见到姜义燃时得知蒋恺仍在ICU昏迷,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蒋恺的消息了。
日子在希望与绝望交织中一点点流淌,他每天除了祈祷蒋恺平安,就是质疑自己当时的决定。也许他根本不该带着蒋恺离开那栋房子,也许他该握紧蒋恺的手,用一颗子弹与他共赴黄泉,那对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完美的结局。他们已经见过这世界最糟糕的模样,停留在人间的唯一理由只剩下彼此,当其中一个将要离开时,又何必强留住他让他受苦,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消散。
可是赵轩很害怕,他怕人死后没有灵魂,怕他们成为宇宙的尘埃之后,再也无法相遇。在那个瞬间,他只想和这个人继续一起存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哪怕此生都不能再触摸到彼此的容颜。
雨点在窗上汇集成一道道水柱,如万千泪水在纵横流淌。头顶空调的出风口在徐徐输送着微风,为他赶走暑热和潮湿,将房间永远维持在舒适的温度。这里是人们口中的文明世界,有着赵轩曾经所熟悉的规则与秩序。在坤伽塔的六年时光仿佛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既有残酷血腥、痛苦心碎,也有最纯粹的信任与温情。他无比怀念躲在山里那最后一年,甚至胜过怀念自己当警察的日子。
他记得自己在阳光和煦的日子,躺在院子里仰望蓝天,听风从耳边吹过,看面前白云朵朵,在苍茫天地间体会生命的渺小与美好,感觉人类所有的烦恼与纷争都变得愚蠢可笑。
他记得在上一个雨季,连日的暴雨不仅冲毁了菜园,阻挡了进山打猎的计划,狂风还破坏了他们的屋顶,让他们的房间变成了“水帘洞”。他们在疾风骤雨中齐心协力修好了屋顶,回到屋子里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抱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笑声回荡在简朴的房子里,在雨点的伴奏中写成了记忆里最悦耳的篇章。
他记得当物资供给不再构成困扰,他们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后,几个人常常凑在一起用打牌来消磨时光。作为几个与赌场渊源颇深的人,他们最熟悉的玩法自然是□□。每当这个时候,巴林就会端来各种蔬菜瓜果,将不同的品种赋予不同的面额。曾经的赌场少东家正襟危坐,一脸谁与争锋的霸气模样,面前的赌桌上摆着的是辣椒茄子香蕉土豆木瓜……在他们房间的角落里藏着大部分人都无法企及的巨额财富,可他们谁都没想过要让铜臭味沾染上这片快乐。他们喜欢看坎狄为了是否要多下注一个辣椒而反复纠结,也喜欢看蒋恺豪气地大喊“All in”,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瓜果被人拿走的模样。当游戏结束的时候,他们会把这些筹码拿到厨房,在欢快的交谈中把它们做成晚餐一起分享。
那也许是赵轩这辈子在物质条件上最匮乏的时光,尤其在做了整整五年锦衣玉食的少爷后,那种落差可以说天差地别。可他的心从未如此自由,他卸掉了身上全部的责任,不需要再殚精竭虑,也不用让任何人满意。他人生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感受到,生而为人的快乐与财富、地位、成就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全都无关。
如今美梦醒来,他又回到了人们引以为傲的文明世界。他被囚禁在这一方小小的牢笼里,心里装着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体会的纯粹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