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易燃2（西城分局+南国往事）》雪叮呃的猫

104、第 104 章 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吉羌。
　　直升机飞跃层层叠叠的雨林，螺旋桨搅动着如薄纱般的雾气，轰鸣声在波涛起伏的林海之上反复回响。蜿蜒崎岖的山路在脚下时隐时现，像墨绿色画布上被随机勾勒出的线条。
　　坤伽塔南部的雨水比北部更加丰沛，哪怕是在旱季，密林里依然笼罩着浓到散不开的潮湿气息。
　　大约一年前，赵承永决定把吉羌的产业也交到赵轩手上打理。赵轩这几年所表现出的处事果决与手段狠辣，让赵承永相信他心底残存的那些无用的软弱与温良已经被现实洗净，一个理想主义者一旦粉碎了对这世界的所有幻想，只会变得比那些本就阴暗的人更加决绝。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赵轩的决绝已经开始波及到他身上，这匹年轻的头狼正在暗中向他亮出獠牙，企图取代他的地位。但赵承永对此并不感到寒心，甚至有些庆幸。这么多年在血与恶里厮杀早已让他身心俱疲，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善终，唯一的心愿只有自己打下的江山不会流落到他所鄙视的下等人手里。比如那隆，还有之前所有那些只懂得在丛林里打打杀杀的野人，他们只配被利用，绝对没有资格与他比肩。
　　在赵承永心里，这世界上唯一最有资格取代他位置的人只有和他血脉相连的儿子。如果有一天赵轩能够做到弑父夺权，成长为比他更加凶狠的恶魔，那他定能放心地含笑九泉。
　　吉羌和米亚的风格完全不同。米亚是一个规模完整的城镇，里面生活着许许多多为黄赌毒产业工作的普通人，如果只从外表看，米亚甚至有着一种旅游胜地热情好客的气息。
　　但吉羌则完全相反，它是隐匿在热带森林盆地里的一座巨大围猎场和集中营。这里周边没有城镇和村庄，只有坐落在山坡上星罗棋布的瞭望塔，随时准备将擅自闯入者和偷偷逃离者撕成碎片。
　　在被电网所包围的围猎场里，一共只有两栋建筑。与国王之冕极尽奢华的风格完全相反，它们的外表全是灰突突长满绿色苔藓的水泥墙，上面开着一个个阴森的小窗口，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被遗弃的“鬼楼”。
　　这两座占地面积相当大的建筑也的确是名副其实的鬼楼，因为几乎每一天都有人惨死在里面，不计其数的冤魂聚集萦绕在一个个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里，让整个山谷都笼罩在浓浓的死亡气息之下。
　　但那些来此处娱乐的客人却丝毫不介意这种鬼泣森森的氛围。恰恰相反，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求观看死亡的乐趣，他们以那些冤魂作为养料，满足他们的猎奇心和变态欲望。他们不相信什么善恶有报因果循环，他们只想趁着有生之年尽可能发挥手中权力和财富的力量，尽享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
　　吉羌这两栋建筑的功能各有不同，其中较大的那座就是坎狄过去曾经提到过的“赌场”，里面有各种室内娱乐场和VIP包厢。这里没有□□也没有老虎机，没有发牌的荷官和花花绿绿的筹码，所有的赌博只围绕着一个主题：杀人。各种各样的规则，各种花样的死法，从一对一的角斗到群体性的虐杀，赌局一旦开始，就必须以有人死亡为终点。
　　坐落在距离赌场不远处的那栋稍小一些的建筑则是不折不扣的集中营，里面关押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戏棋子”。他们当中有些是从当地抓来的普通百姓，有些是被诱拐贩卖到这里的，有些是像坎狄当初加入童兵一样，为了家人自愿卖掉自己，还有一些则是从周边国家的电诈园区里送来的“淘汰品”。坤伽塔和周边国家的犯罪集团一直有着盘根错节的联系，人口和奴隶贩卖只是他们之间生意往来的一小部分。
　　直升机在赌场楼顶的停机坪稳稳降落，螺旋桨还未彻底停歇，提前收到消息早已恭候多时的主理人立刻走上前来迎接。吉羌的工作人员和被关押者全部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平日里有专门的主理人负责大小事务，不论是赵承永还是赵轩都不需要经常在这里盯着。一来，因为这里的客人比米亚的客人阶层要出许高，他们十分注重隐私性，不论是客人相互之间还是和这里的老板，他们都不想产生过多交集，只想花钱享受他们该享受的，然后不留痕迹地离开。二来，当然是因为这里阴气太重，赵承永一直嘱咐赵轩如无必要就不用去得太频繁，以免被那些冤魂冲撞了阳气，影响到他好不容易才调养好的身体。
　　但赵轩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作为赵承永唯一的继承者，他认为树立威信和严抓管理要比规避那些幻想出来的鬼魂重要得多，因此他每个月都至少要来吉羌巡视一次。
　　赵轩下了直升机后，在主理人的陪同和坎狄的护送下朝着直达电梯走去，沿途站着两排身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对他夹道欢迎以示庄重。其实老板过来日常巡视是不需要搞出这样的排场的，但自从赵轩接手吉羌之后，见风使舵的主理人每次都要集合一群人列队迎接，以表示对新主的忠心。
　　如果是过去的赵轩，一定会客气地告诉主理人不需要麻烦这么多人接他。但是现在的他只会表情冷漠目不斜视地路过这群人，仿佛他理所当然就该享受这样的待遇，被众星捧月是天经地义。
　　主理人先行跑到电梯口，为赵轩按下按钮。电梯门徐徐打开，主理人欠身为赵轩挡着门。赵轩在迈入电梯的前一秒，余光不小心扫到了队列中的一个人。
　　赵轩猛然停住脚步，迅速转过头，在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时，一瞬间不寒而栗外加怒火中烧！
　　坎狄见到赵轩紧蹙的眉头，赶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紧接着愣了下。“少爷，我真的按照你的吩咐派人把他送出境了……”他有些紧张地说道。
　　赵轩咬了咬牙：“我知道。把他带到我办公室，让他在那儿等着我，哪儿都不许去！”他满脸阴沉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坎狄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走到男人面前。
　　男人一咧嘴，露出一排大白牙：“长官，有事儿？”
　　……
　　赵轩在主理人的带领下例行检查了一遍赌场上上下下的运作，随机抽查了几间游戏室和客房，听主理人汇报了过去一个月发生的重要事件以及调配资源的请求。
　　通常赵轩会用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到处检查，吃过午饭后再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下面人送上来的报告。但今天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巡视，很多时候主理人话都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急匆匆赶往下一个房间。他心烦意乱，时时刻刻牵挂着等在他办公室里的那个人。
　　等到他终于听完主理人絮絮叨叨的汇报让其离开后，立即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坎狄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守着。
　　“少爷，李凯旋在里面等你。”
　　“我知道。”
　　“要不要我进去……”
　　坎狄话还没说完，赵轩已经怒气冲天地打开了门，然后砰的一声把坎狄关在了门外，并将门从里面反锁上。坎狄盯着紧闭的房门，心里面七上八下。他看赵轩的表情，感觉那个李凯旋十有八九是要挨揍，可是那人长得那么壮，万一还起手来，少爷会不会吃亏？
　　赵轩进门后，蒋恺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一副讨好的模样看着他。
　　赵轩走上前，一把抓起他胸前的衣襟，带着他径直走向办公室里面的一扇门。赵轩将手掌按在智能锁上面，伴随着滴的一声门锁弹开，他一脚踹开门，把蒋恺连拖带拽地弄进了门里。蒋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全程只能弯着腰踉跄地任由他摆布着。
　　赵轩回身关门的工夫，蒋恺站直身体，对着房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这间隐藏在办公室里面的休息间就像一个小型总统套房，房间一半是休息区和用餐区，另一半是卧室，中间以落地玻璃隔开，旁边配有奢华的浴室。这里的墙壁和地毯全部采用吸音材料，舒适静谧又隐私性极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房间只有两扇很小的窗户，自然采光严重不足，只能以遍布满屋的大大小小人造光源来弥补。
　　就在蒋恺忙着环视四周的时候，赵轩突然大力一把将他推到墙上，大声斥责道：“你是怎么混到这里来的？我不是让人把你送走了吗？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回来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蒋恺的背重重地撞在墙上，他面带微笑，好声好气地说道：“少爷，你别生气，我是真的想听你的话来着，我想按照你说的，回我原来的地方去，可是……我实在是做不到。你把我送走之后，我每天吃不下也睡不着，除了想你就是想你。正好我以前跑车队认识的朋友告诉我吉羌这里在招人，我就想着既然你不喜欢我留在米亚，那我不如就到这儿来吧，这样等你过来巡视的时候，说不定我还能看见你。”
　　赵轩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冲上去死死攥住蒋恺的领子，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随时都有可能成为那帮有钱畜生的一枚棋子，你的命会变成他们取乐的工具！别拿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我，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如果我今天没看见你，你要怎么办？一直留在这里吗？要是你被哪个客人看中，点名让你上场，你以为那个主理人会拒绝客人的要求吗？你以为有人会保你吗？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吗？！”
　　赵轩双眼猩红，嘴唇止不住微微颤抖着。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在后怕，他不知道蒋恺是怎么混进来的，已经在这里多久。像蒋恺这样的体型，是客人非常喜爱的传统角斗士类型。如果客人花重金要求主理人派蒋恺上场，主理人是不可能会错失这种增加业绩的机会的，他一定会命人绑了蒋恺，将其送到角斗场上做你死我活的较量。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赵轩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蒋恺已经被人杀死，埋骨于深山密林中，还以为他回去过他那本该四平八稳的人生。
　　蒋恺收起了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轩。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赵轩揪着他衣领的手，泛红的双眼里写满了魂牵梦绕的思念。
　　“对不起，我知道我很鲁莽，可是我实在太想见你了。”他小心翼翼触碰着赵轩的脸颊，轻到像是害怕眼前的人只是自己的幻觉。他找了他整整四年，可他们之前的见面，他却连赵轩的一个指尖都不曾触碰到。
　　“我宁可死在来找你的路上，死在你的身边，埋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也不想再过没有你的日子。”他深情地凝望着赵轩，眼泪一颗颗滴落，打湿了赵轩紧绷的手背。
　　“你……！”赵轩一把将他推开，转过身背对着他，狠下心说道：“我上次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和你之间已经两清了，我……我已经有别人了。你听不懂人话吗？！为什么还要来纠缠不休？！”
　　蒋恺流着泪，无助地看着他的背影：“对不起，我知道我很自私，我不应该再来打扰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真的没办法就这么离开。过去这几年，我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见到你……”
　　赵轩背对着他，紧紧攥着拳头，声音冷硬地说道：“可是我不想见到你。”
　　赵轩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像在被千刀万剐，只希望自己即刻就能坠入地狱。
　　蒋恺哭红了眼睛，满目苍凉地说道：“我知道，是我活该，是我弄丢了你。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做都弥补不了当初对的你伤害，如果你就是不想再见到我，那……”他哽咽着犹豫了许久，就是无法下定决心说出后面的话。他没有办法把自己从有赵轩的地方剥离，那会让他生不如死。
　　蒋恺看着赵轩微微颤抖的肩膀，咬了咬牙，决定最后再赌一次。
　　他脱掉了身上的制服，卑微地说道：“你可以转过来，看我一眼吗？就一眼，求你……”
　　赵轩闭了闭眼睛，将泪水强忍回去，然后面色冷淡地转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