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有梦》南纬三十三

39、留一格 生活重新有

　　周三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夏梦第一次接手员工报销的初步检查。

　　Linda把上个月已经完成的一份底稿放到她桌边。“先照这个格式做。你只检查资料和金额，有问题的退回补，不做最终审批。”

　　“好。”

　　这一批一共十二笔。出租车、客户午餐、停车费、办公用品，还有两笔员工出差时的住宿。

　　夏梦从第一张开始对。金额、日期、用途、项目编号、附件。

　　做到第五笔时，她停下来。那是一笔一百六十八澳元的餐费，报销说明只写了：Client meeting.
　　（客户会议。）附件是一张刷卡小票，没有餐厅开出的正式收据，也没有参加人员信息。

　　夏梦转头问Linda：“这种直接退回补资料？”

　　Linda没有接过来看，“你觉得缺什么？”

　　“正式收据，还有参加人员和业务目的。”

　　“那就让申请人补。”

　　“如果他说找不到了呢？”

　　“先让他找。”Linda说，“找不到再看公司怎么处理。别在资料还没问的时候替别人判断。”

　　夏梦点头，把状态改成：Further information required.（需要补充资料。）

　　旁边的陈嘉怡听见，转过头。“你已经开始管我们的吃饭发票了？”

　　“不是管，是检查。”

　　“差不多。”

　　夏梦看向她，“那你以后报销记得留收据。”

　　陈嘉怡拍了拍自己桌上的手机，“我现在吃完饭第一件事就是拍照。上次丢了一张停车票，被Linda追了三个星期。”

　　Linda在另一边说：“我听得见。”

　　陈嘉怡立刻转回电脑，“我是在提醒夏梦认真学习。”

　　夏梦没忍住笑了一声。

　　上午十点零八分，财务系统第一次跳出了新上线的重复发票提醒。

　　陈嘉怡正在录一张仓库清洁费发票。系统提示：Potential duplicate detected.（检测到可能的重复发票。）

　　她盯着弹窗，“这么快？”

　　夏梦推着椅子过去，两张发票金额都是四百八十澳元，供应商相同，日期相隔一个月。

　　陈嘉怡打开附件，“应该不是重复。每个月清洁一次。”

　　“合同呢？”

　　“有。”

　　她找到清洁服务合同，对照收费标准和服务期间。两张发票分别对应不同月份。

　　陈嘉怡在提醒说明里写：Recurring monthly service – verified against contract.（周期性月度服务——已根据合同核实。）

　　确认以后，系统保留了处理人的姓名、时间和解释。

　　陈嘉怡看了一会儿，“还行。”她说，“没我想象中烦。”

　　“才第一条。”

　　“你不要破坏我的乐观。”

　　不到二十分钟，第二条提醒又出来了。这一次是一张软件订阅费。

　　陈嘉怡打开上个月的发票，金额一样。她看见供应商名称后，手已经移到“已解释”按钮上。

　　Linda刚好从她身后经过，“等一下。”

　　陈嘉怡回头，“怎么了？”

　　“为什么不是重复？”

　　“每个月都是这个金额。”

　　“然后呢？”

　　陈嘉怡重新看了一遍。第二张发票虽然金额相同，服务期间却和上一张重叠了十五天。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随后拿起电话，“……我去问供应商。”

　　Linda这才走开。

　　夏梦回到自己的报销底稿，没有替她查。

　　下午两点多，供应商回复邮件。续费发票的起始日期填错了，需要重新开具，旧发票会被取消。

　　陈嘉怡把邮件和后续贷项资料一起存进系统。“第一天就抓到一个。”

　　夏梦说：“还没付款，不算抓到损失。”

　　“抓到问题也行。”

　　“这个算。”

　　两个人碰了一下拳。

　　Linda从电脑屏幕后抬眼扫了她们一下，嘴角动了动，又低头继续看文件。

　　陈嘉怡压低声音：“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吧。”

　　“绝对有。”

　　“你去问她。”

　　“我还想活。”

　　周四下午，夏梦把员工报销的第一轮检查交给Linda。

　　十二笔里，八笔资料齐全。三笔需要补充收据或者业务说明，还有一笔出租车费用，员工提交的金额比实际刷卡金额多了七澳元。

　　原因很简单，申请人手动输入的是预估车费，上传的银行卡记录却显示最终扣款少了七澳元。

　　“这种直接改金额吗？”夏梦问。

　　“不能替申请人改。”Linda说，“退回去，让他自己按实际金额重新提交。”

　　“只有七块。”

　　“七块也是他的报销申请。”

　　夏梦点头，把申请退了回去。

　　十分钟后，对方重新提交正确金额，还顺便回了一句：Thanks for catching that.（谢谢你发现了。）

　　夏梦核完以后把状态改成了ready for review。没有继续停在那七澳元上。

　　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分，陈嘉怡终于收到软件供应商重新开具的发票。她把原错误发票、贷项通知单和新发票放在一起重新核对。

　　“这次服务日期对了。”

　　“提醒还弹吗？”夏梦问。

　　“弹。”

　　“那你怎么解释？”

　　陈嘉怡敲键盘。Original invoice cancelled and replaced. Credit note attached.（原发票已取消并重新开具，贷项通知单已附。）

　　她把资料保存以后，又去看了那笔一千八百六十澳元的历史重复付款业务部门还没有决定下个月的软件合同是否续费，跟进日期正好是今天。

　　她发了一封邮件给相关负责人，要求下周一中午以前确认。

　　Linda看见以后问：“今天能决定吗？”

　　“不能。”

　　“那就周一继续。”

　　陈嘉怡看了一眼时间，“我还以为今天必须把它解决。”

　　“谁规定的？”

　　“任务表写今天跟进。”

　　“跟进和解决不是一回事。”Linda说。

　　陈嘉怡把日期改到下周一。

　　五点前，财务组当天需要处理的付款和报销都已经完成。

　　Linda收起桌上的文件，“还有今天必须做的吗？”

　　陈嘉怡看了一遍自己的任务表，“没有。”

　　夏梦也摇头。

　　“那下班。”

　　陈嘉怡立刻关电脑，“这句话我最爱听。”

　　六点二十七分，夏梦到了林知夏订的餐厅，是一家离Town Hall不远的上海菜馆。

　　林知夏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一壶茶，脚边还立着她那个几乎每天都背着的电脑包。

　　夏梦坐下，“你不是说今天不加班？”

　　“没加。”

　　林知夏把电脑包往里面踢了踢，“它只是和我一起下班。”

　　“你们感情挺好。”

　　“相依为命。”

　　菜单已经被她翻过一遍。“我点了腌笃鲜，你还要什么？”

　　最后两个人加了油爆虾和一份青菜。林知夏还想再点红烧肉，被夏梦拦住。

　　“吃不完。”

　　“可以打包。”

　　“你每次都这么说。”

　　“打包不是浪费。”

　　“点之前少点一点也不是。”

　　林知夏把菜单合上，“你变了。”

　　“哪里？”

　　“以前我点第四个菜的时候，你不会阻止我。”

　　“以前最后也是我拎回去。”

　　“所以今天还是可以。”

　　“今天不行。”

　　服务员把菜单收走。

　　林知夏倒了两杯茶，“好吧。”她把其中一杯推过来，“那现在说正事。”

　　夏梦端起杯子，“什么正事？”

　　“分手。”

　　“你不是说我想讲多少讲多少？”

　　“对。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开场，你也可以选择跳过。”

　　夏梦想了想，“没什么特别复杂的。”

　　“那简单版。”

　　“我提的。东西都拿回来了。满满和多多现在跟他住。”

　　“狗你还能见？”

　　“能。”

　　“那就行。”

　　林知夏喝了口茶，“医院联系人也改了？”

　　“主要联系人改成他，我保留备用。”

　　“合理。”

　　她没有继续问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说了什么，也没有问陆祈安有没有挽留。

　　腌笃鲜端上来以后，她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喝到第二口，才重新开口。

　　“其实我不算特别意外。”

　　夏梦看她，“为什么？”

　　“你大学的时候想做什么，第一反应通常都是‘我想试试’。”

　　“后来呢？”

　　“后来你跟我讲你们俩的事，经常先说一句‘他也是为我好’。”

　　夏梦低头夹了一块笋。

　　林知夏没有继续往下分析。“不过已经分了。”她说，“现在讲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嗯。”

　　“你现在住得还行？”

　　“挺好。”

　　“那个室友是不是快回来了？”

　　“周日。”

　　“她回国快一个月了吧？”

　　“差不多。”

　　“难怪我每次听你说回家，都觉得你像一个人住。”

　　“过两天就不是了。”

　　林知夏立刻问：“她打呼噜吗？”

　　“我们不同房间。”

　　“隔音不好一样能听见。”

　　夏梦抬眼，“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大学最后一年，隔壁凌晨三点吹头发。”

　　“这和打呼噜有关系吗？”

　　“都是睡眠敌人。”

　　话题就这样被带走了。她们聊以前学校附近那家已经关门的面馆，聊某一家超市的速冻小笼包到底有多难吃，还争论了十分钟究竟是皮像橡胶更严重，还是馅吃不出肉更严重。

　　吃到一半，林知夏的手机亮了一次。她扫了一眼，直接反扣在桌面。

　　夏梦问：“谁？”

　　“我妈介绍的相亲对象。”

　　“那个讲投资房的？”

　　“就是他。”

　　“还联系？”

　　“他说第一次见面气氛不错，想再约一次。”

　　夏梦差点笑出来，“他怎么判断气氛不错的？”

　　“可能因为我没中途走。”

　　“你没跟他说不合适？”

　　“说了。”

　　“然后？”

　　“他说第一次见面不应该判断太快，人要多了解。”

　　“你准备去吗？”

　　“不去。”

　　“你妈呢？”

　　“觉得我太快下结论。”

　　林知夏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挺奇怪的。工作上天天让我提高判断力，生活里又总有人劝我别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夏梦低头喝了口茶，“确实挺烦的。”

　　林知夏抬眼看了看她，没多问。

　　夏梦又说：“那你会因为你妈这么说，再去见一次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

　　林知夏夹了一只虾，“而且悉尼房价分析我已经免费听过四十分钟，不需要续订。”

　　夏梦笑得差点没夹稳筷子。

　　饭后，服务员把剩下的油爆虾打包。

　　走出餐厅时，林知夏忽然问：“第二段录了吗？”

　　“录了。”

　　“发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想发。”

　　“那就不发。”

　　“你不催我更新？”

　　“我为什么催？”

　　“账号名字后面都已经有01了。”

　　“那就让01自己待着。”

　　夏梦笑了一下，“那编号不是白写了？”

　　“编号又不收费。”

　　走到路口，两个人停下来等灯。

　　绿灯亮起以前，林知夏忽然说：“下次分手这种事，别让我隔这么久才知道。”

　　夏梦看她，“知道了。”

　　“我不是要你当天给我写情况说明。”

　　“我知道。”

　　“你发一句‘最近有事，下次见面说’也行。”

　　“好。”

　　“还有狗的照片可以发。”

　　“你不是嫌多多口水多？”

　　“照片又不会真的滴到我身上。”

　　绿灯亮了，两个人在路口分开。

　　周日下午三点十六分，夏梦正在客厅收刚晾干的衣服，玄关外忽然传来行李箱滚轮撞门槛的声音。第一下没过去，紧接着又撞了一次。

　　门外有人低声说：“怎么又是这里。”

　　夏梦抬头，门被推开。一个巨大的深蓝色行李箱先挤了进来，后面又跟着第二个。

　　许澄穿着浅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肩膀上还挂着旅行枕。

　　她进门后先把背包放到地上。“终于回来了。”

　　夏梦从地上站起来，“要帮忙吗？”

　　“要。”

　　许澄指着最大的那个箱子，“扶一下。我妈往里面塞了半个中国。”

　　夏梦走过去按住箱子，许澄蹲下来，把缠进滚轮里的行李带一点点扯出来。

　　“快一个月没见。”她抬头，“还记得我吗？”

　　“差点忘了。”

　　许澄停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会开玩笑。”

　　“可能你回国太久了。”

　　“看来还是我的问题。”

　　两个人把箱子一起推到客厅，许澄站直以后看了一圈。

　　她离开前，夏梦才搬进来没多久。现在餐桌旁边多了两个拆开的纸箱，夏梦房门边也多了一只装满书的塑料架。

　　“你东西变多了。”

　　“搬回来一些。”

　　许澄看了眼纸箱，她记得夏梦以前提过，很多衣服和书还放在男朋友那里。

　　“都搬回来了？”

　　“嗯。”

　　许澄很快反应过来，“分手了？”

　　“嗯。”

　　她安静了两秒，“那我这一个月确实错过不少。”

　　“还好。”

　　“想说以后再说。”

　　许澄没再问，她蹲下来拉开最大的行李箱。最上面压着几件真空包装的衣服、两包茶叶和一堆颜色各异的零食袋。

　　她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包装，“给你的。”

　　夏梦接过来，“什么？”

　　“我妈做的牛肉干。”

　　夏梦看了看包装，“这个能带进澳洲？”

　　“所以它没有牛肉。”

　　“那为什么叫牛肉干？”

　　“我在机场以前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怎么说？”

　　“没理我。”

　　夏梦笑起来。

　　行李整理到一半，许澄先去看冰箱。冰箱门打开以后，她沉默了几秒。里面只有鸡蛋、半盒牛奶、一袋青菜，还有夏梦昨天买的一盒水果。

　　“你这一个月吃什么？”

　　“外面吃得比较多。”

　　“难怪。”

　　许澄开始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往外拿，还有一只没有任何英文标签的玻璃罐。

　　夏梦看着那只罐子，“这个真的过海关了？”

　　“申报了。”

　　“里面是什么？”

　　“我妈自己做的辣椒酱。”

　　“你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放得下吗？”

　　“不知道。”

　　两个人把冷藏和冷冻层重新整理了一遍，冷冻层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冷藏上层右边倒是空出了一整格，许澄指了一下，“这格你用吧。”

　　“你不用？”

　　“我下面还有。”

　　“那我用了。”

　　“用。”

　　她关上冰箱，又想起什么，转身去翻行李箱侧袋。两卷垃圾袋被她抽出来，“公共区域垃圾袋还是一起用？”

　　“嗯。”

　　“我先放一卷在储物柜。”

　　“好。”

　　“洗洁精你是不是买过？”

　　“上个月。”

　　“下次我买。”

　　说完，许澄就把垃圾袋塞进厨房柜子，没有人拿手机计算这两卷值多少钱。

　　过了一会儿，许澄又从一件毛衣里拆出一只浅青色的陶瓷碗。“这个也是你的。”

　　夏梦接过来，“为什么还有我的？”

　　“我妈买了四个，硬让我给室友带一个。”

　　“她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给我买碗？”

　　“她觉得跟人合租，回国以后不带点东西给室友不礼貌。”

　　碗边有一圈很细的白线，夏梦翻过来看了看。“挺好看的。”

　　“那你跟我妈审美比较一致。”

　　许澄继续拆衣服，“她还问你多大、哪里人、做什么工作。”

　　夏梦转头，“你都说了？”

　　“说了。”

　　“还有吗？”

　　“有没有对象。”

　　夏梦看她。

　　许澄想了一下，“我走的时候说有。”

　　“现在不用专门更新。”

　　“她下次问的话我会如实回答。”

　　“你不用这么认真。”

　　“那你自己加她微信解释？”

　　“算了。”

　　许澄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傍晚，许澄终于把两个行李箱收得差不多。随后她去洗了个澡，换了套家居服出来，看见夏梦正在厨房热昨晚打包回来的油爆虾。

　　“这个能分吗？”

　　“你拿什么换？”

　　许澄打开冷冻层，“青团。”

　　“什么馅？”

　　“咸蛋黄肉松。”

　　“成交。”

　　晚饭最后变成一盒重新加热的油爆虾和两个青团。

　　许澄一边吃一边问：“你现在周末还去餐厅？”

　　“周六。”

　　“平时公司？”

　　“嗯。”

　　“那我们应该还是经常错开。我下周三个早班。”

　　“几点出门？”

　　“六点以前。”

　　夏梦想了想，“那我晚上尽量小声一点。”

　　“正常生活就行。”

　　许澄夹走一只虾，“不过你要是半夜唱歌，提前告诉我。”

　　夏梦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唱歌？”

　　许澄指了一下她房间，麦克风线正好从半开的门里露出来一小截。

　　“这不是挺明显的吗？”

　　“最近偶尔录。”

　　“我早班十点多睡，夜班的时候白天睡。”

　　“那我录之前给你发消息。”

　　“行。”

　　许澄低头继续吃，“真吵我会敲门。”

　　“好。”

　　“合租最怕互相猜。”她说完，把最后一只虾夹进自己碗里。

　　夏梦看见了，“那是最后一个。”

　　“我知道。”

　　“你拿走了？”

　　“嗯。”

　　“凭什么？”

　　“我贡献了青团。”

　　“一个青团换不了那么多虾。”

　　“刚才没有约定汇率。”

　　夏梦伸筷子过去。

　　许澄动作更快，直接把虾塞进嘴里，“晚了。”

　　晚上八点多，玄关重新多了两双鞋，浴室门后也挂上了另一条毛巾。

　　许澄的房间里一直传来开箱、拉拉链和衣架碰撞的声音。中间还夹着几段她给家里发的语音，语速很快，夏梦听不太清她说了什么。

　　她把那只浅青色的碗洗干净，放进橱柜。

　　回房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许澄发来一张冰箱照片，冷藏上层右边那一格被红色箭头圈起来。下面只有两个字：“你的。”

　　紧接着又来一条，“不够再挤。”

　　夏梦回复：“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欢迎回来。”

　　许澄很快回复：“谢谢。”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明天记得给我留一个青团。”

　　夏梦看了一眼厨房，袋子里还剩四个。

　　她低头回复：“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