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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烟花 张元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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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州举着七八根烤肠跑回来,一人一根。撒了孜然和辣椒粉的台式烤肠,味道一般。
三个人从花灯架子底下撤出来,往江边走。广场上的人潮涌动,江边台阶上还是坐得满满当当。
张元州碰到几个同学,一拍即合,猜灯谜去了。
杭今和于孚冬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穿过堤上的桂树时,杭今吸了一口气说:“桂花开了。”
“天气转凉了,你开心吗?”
“开心,但是冬天的时候我又会怀念夏天。”杭今说。
于孚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她没说话,拉着杭今的手往台阶下面走。台阶上人多,两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下到最下面一层,于孚冬才松手,从包里摸出那盏素白的纸船灯。她蹲下来,把灯搁在膝盖上,低头摆弄那截蜡烛。杭今蹲在她旁边,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凑过去,于孚冬用手拢着风,蜡烛芯亮了。
“好了。”于孚冬说。
她把纸船灯轻轻搁在水面上。江面黑沉沉的,灯一放上去,光就在水里荡开一圈。于孚冬用手指拨了一下水,纸船晃了晃,慢悠悠地往外漂。
“我大概知道是谁把我的包拿走了。”杭今突然说。
“谁?”
“班上一个男同学的哥哥,你给我开家长会那次,我见过他。当时看监控,我就觉得很眼熟,后面才想起来。平时我和杨勇没有什么交集,但自从我被偷之后,他突然对我特别好。”
“怎么个好法?”于孚冬表情略有诧异。
“帮我值日、接水、请我吃鸡腿、主动把作业借我抄,当然我没抄,反正就是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行为。我还以为他喜欢上我了,献殷勤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于孚冬拨了拨水面,光影晃悠,“学校喜欢你的人不少吧!”
“这是另外一码事。”杭今促狭地笑了下,“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吗?”
“什么?”
“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展示好意时,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二是他将要做对不起你的事。”
于孚冬顿时无言以对,心想自己的某些言行潜移默化中对她产生影响,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以此断定会不会有些武断了?”
“确实是,只是一种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除了你,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警察说,我东西找回来的希望不大,我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杭今说,“我听说他家条件不好,父亲双腿截肢,母亲养三个小孩,如果真的是他拿去的,情有可原。我就是想知道。这事是他哥的主意,还是兄弟俩合谋?我希望是前者。”
于孚冬没接话,手指在水里划了两下,纸灯已经飘远了。
她向来是不吝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而杭今倾向于以积极的目光去感受社会,她希望杭今能保持这种积极的同时也能明白社会的险恶。
“人被生活逼迫到某个地步时,自尊心原则之类控制力会失效。”于孚冬淡淡地说,“自是偷就是偷,任何理由都不能使这种行为具有正当性。我以前偷过东西我们那个地方是靠煤炉取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吧!那年的冬天非常冷,我们那个地方是靠煤炉取暖,而我爸一直没找到工作,没钱买煤。所以从容和我趁着夜深人静去矿上偷煤,连着偷了一个星期,偷够了度过整个冬天所需的煤才收手。”
杭今讶异,脑海中联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灰姑娘。
“你以前过得太辛苦了。”
“物质上确实挺匮乏。”纸船灯已经漂得看不见了。江面上只剩一片模糊的光点,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于孚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低头看着杭今,“我们那里山多地少,经济落后,男女老少都过着一种不怎么愉快的极其紊乱的生活。”
杭今沉默了一会儿,一直以为于孚冬身上的忧郁是个人天性所带和家庭不幸导致的,原来还有一部分是城市的印记。
她很想知道,于孚冬的父亲为什么自杀,是生活的重担难以承受了吗?还是另有隐情?
“所以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是有些仇富的。”于孚冬说,“心想,这小孩太特么壕了,一双鞋就是一个普通学生一年的生活费。”
杭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白色的,鞋侧有一道细细的银色条纹。她从来没想过这双鞋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她问。
“现在?”于孚冬偏了偏头,“现在我很庆幸,庆幸你出生在一个幸福富足的家庭里,避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磨难。”
“你这人真是……”杭今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于孚冬难得地笑出了声。她伸手把杭今被风吹乱的领子翻正,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整理自己的东西。
“你以前有过开心的时候吗?”杭今问。
“应该有,但想不起来了。”于孚冬说。
杭今知道她记忆力比谁都好,不由心头发酸。
“走了。”于孚冬指着岸边的脚踏船,“你想划船吗?”
杭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岸边泊着几只脚踏船,白天鹅造型,船身缠了一圈小彩灯,在水面上轻轻晃。售票的小亭子还亮着灯,窗口趴着一个打瞌睡的大爷。
“现在?”
“现在。”
杭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边泊着一艘游船,两层,船身缠了一圈暖黄的灯带,在水面上轻轻晃。售票的小亭子还亮着灯,窗口趴着一个打瞌睡的大爷。
“现在?”
“现在。”
于孚冬已经往那边走了。杭今看见江边又买油纸伞的,买了一把。
两人检票上了船。甲板上人不多,三三两两靠在栏杆边拍照。于孚冬先跨上去,船身晃了一下,她扶着栏杆稳住重心,朝杭今伸手。杭今踩上跳板的时候船又晃了晃,她低低叫了一声,抓住于孚冬的手腕,两个人笑了一下,走到船尾找了处人少的位置站定。
游船缓缓离岸,发动机低低地震着甲板。岸上的灯光一点点退远,江面开阔起来,黑沉沉的。两岸的高楼次第亮起,倒映在水里,被船尾的浪搅碎成一片一片。
船行到江心,于孚冬靠着栏杆,仰头看满天的星辰。
“你会游泳吗?”杭今问。
“会。”于孚冬说,从兜里掏出耳机,一只塞进杭今耳朵里,一只自己戴上。
耳机里是一首很慢的歌,前奏一起,杭今就听出来了——是《心爱》。金学峰的声音沙哑又温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贴着水面荡开,和远处岸上的喧闹隔了一层膜。
游船又往前开了一段,江面越来越宽。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
嘭——
金色的光炸成满天星雨,簌簌落下,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点流动的焰火。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紫的、银的,接连在头顶绽开。整片夜空被照亮了,江面也亮了,游船上的人纷纷涌到栏杆边,举着手机拍。
杭今也仰着头,烟花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一朵接一朵。
于孚冬则低下头,看着江面上烟花的倒影。
啪的一声,
杭今将刚刚买的油纸伞撑开了。
于孚冬察觉到头顶暗下来,终于抬起头。伞面挡住了烟花,只余伞沿一圈光落下来,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
“这下烟花掉不到你头上了。”
于孚冬伸手,握住杭今举伞的手腕。她的手冻得有点僵。
“手这么凉。”杭今说。
“江上风大。”
烟花在头顶又炸开一朵,金色的,漫天的光落下来,伞面上亮了一瞬。
杭今低下头。
于孚冬仰起脸。
伞沿上最后一点光暗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远处岸上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地响,但伞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于孚冬手里那把伞往杭今那边倾过去,把两个人罩得更严实,外面的光、声音、人,都被挡在伞外。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伞下的人谁也顾不上看。
陈屿白站在二楼船舷边,手里那罐啤酒已经温了。
他本来是出来透气的。舱里太吵,几个高中同学拉着他打牌,他借故逃出来。
两个人,一把伞,伞沿压得很低。
于孚冬侧过脸的时候,伞沿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下颌线很清晰,鼻梁很直。
陈屿白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伞往杭今那边倾了倾,两个人影彻底叠在一起。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温的,发苦,他咽下去,喉管里一片涩。
甲板上有人喊他:“陈屿白!下来!该你了!”
他没应。眼睛还钉在船尾。
他转身,推开舱门。热气和喧闹涌出来,牌桌上的人在拍桌子笑。他坐回位子,摸牌,出牌。
“你刚才看什么呢?”旁边的同学问。
“没什么。”他说,“透透气。”
牌又打了两圈,他一把没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