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不下雪》呀呀银河

40、月饼

　　于孚冬看了手机，十一点二十八，到家差不多得十二半了。

　　“走吧！”

　　杭今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副驾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杭今？”

　　声音从航站楼出口方向传来，带着点意外和不确定。两个人同时回头。

　　葛毅正从自动门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薄外套。

　　“还真是你，”他走过来，目光在于孚冬和杭今之间扫了一下，“大半夜的，来送人？”

　　“送朋友。”杭今说，“你呢？”

　　“我也是送朋友。”

　　后面的车鸣了一声笛，催促她们别停在出发层车道边。于孚冬侧头朝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车不能停太久，我们先走了。”

　　葛毅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于孚冬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杭今跟着往副驾走。身后葛毅又补了一句：“中秋节快乐。”

　　“你也是。”杭今说完弯腰坐进车里。

　　于孚冬挂挡，打转向灯，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后视镜里，葛毅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车开走，然后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身影在路灯下越缩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高架上的车流比来时更稀疏了，路灯的光段落在挡风玻璃上流动的节奏也变得缓慢。杭今靠在副驾座椅上，眼皮渐渐沉下来。

　　她听见于孚冬伸手把音响的音量调低了几格，钢琴曲像退潮一样退到背景里，只剩下极轻的旋律在车厢里漂浮。

　　“困了就睡。”于孚冬的声音很轻。

　　杭今含糊地“嗯”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到底还是合上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小区楼下。

　　“明天见。”于孚冬凑近在她快脸颊上吻了下。

　　“明天还去实验室吗？”

　　“早上去一会儿，中午就回来了。”于孚冬说。

　　“酷！”杭今调笑。

　　两人站在夜风聊了半天。

　　于孚冬有时候不免疑惑，哪里来这么闲话，东拉西扯，没完没了，心情竟然很愉快。一直以来，与人交谈总令她疲于应对，谈完之后常常有更大的空虚袭来。

　　杭今回到家，客厅电视背景墙上的壁灯亮着，父母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了个澡，然后到厨房提前准备明天要用的巧克力流心

　　淡奶油、糖、黄油煮到微沸，放入黑巧克力静置1分钟，搅拌至顺滑无颗粒，然后倒入硅胶流心模具冷冻过夜，第二天早上就可以直接用了。

　　做好之后，她看时间已经三点过了。

　　杭教授站在厨房门边，打着哈欠问：“无法无天，大半夜不睡觉，你在做什么？”

　　“巧克力流心块。”杭今说，“早上做月饼吃。”

　　“早上不可以做吗？”杭教授不理解。月饼而已，有必要熬夜做吗。杭今越大，他越不能理解她的行为方式。

　　“已经做好了，马上就睡。”杭今洗干净锅，收拾整洁灶台，擦干手。

　　早上八点杭今准时起床，爸爸妈妈正在吃早餐。他们吃的是鸡蛋，芋头和酸奶，还有一碟猕猴桃。电视里正在播报早间新闻，葡萄牙民众聚集在首都里斯本市中心的商业广场举行示威活动。

　　无聊的早餐，无聊的中年人。

　　“我还以为你最起码要十点之后才能起来。”老杭说。

　　“过节嘛！”

　　“你三更半夜人在厨房开交响乐会。”任女士手上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壳，目光凝视着她，“昨晚几天到家的？”

　　杭今顿时心虚，嗫喏道：“两点半。”

　　任女士没再说什么。

　　杭今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早餐她不想吃鸡蛋，煮了一碗馄饨，放了点紫菜，煮了一把小青菜。

　　任女士吃完早餐，没有下桌，坐在餐桌前用平板看新闻。

　　等她吃完，任女士才慢慢开口：“杭今，我以前说过，自觉才能换得自由。我和你爸爸一直没有过于限制你的行为，是因为我们信任你，只要明确界限，你自有分寸，而你一直做得很好。”

　　“我想给爸爸发短信，可是我手机没电了。”

　　“这都是借口。”任女士口气难得严厉。

　　杭今噎住。

　　的确，若真的想打，有各种方法，又不是流落到了荒岛。

　　“对不起。”

　　自己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一直以来，她和父母很少发生争吵，一方面是夫妻二人宽和包容。杭今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们会通过摆事实讲道理纠正其行为，不会大惊小怪，抑或阴阳怪气。情绪稳定的父母，富足的物质条件，满足这两点已经无形中消灭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家庭矛盾。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看另外一方的表现。

　　如果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人，那么再怎么通情达理的父母也扛不住。

　　杭今性格独立，自我意识发展完善。她不犟，有对待人事物有独立思考。对父母不是一味的顺从，也不逢父母必反。有错就认，认识到了就改。

　　“下不为例！”任女士点到为止，缓和了气氛，指着旁边茶几边的一堆礼盒说，“你挑合适的送朋友，晚上我们和张家一起过节，不要迟到。”

　　按照每年的惯例，中秋节杭今和她爸要去隔壁的爷爷家过节。杭家是个大家族，人口多，辈分大，规矩多。光是堂亲兄弟姐妹就有十六个，往上追，如何称呼各个长辈成了个难题，不小心弄错称呼，闹出笑话事小，严重可能得罪人。论资排辈是某些人的生存信条，不容僭越。

　　这次因为明天姜家的举办婚礼，来回时间紧凑所以就取消了。

　　任女士和老杭出门办事。

　　她把冰箱里冻了一夜的流心块取出来，硅胶模具一翻，十二颗圆滚滚的巧克力流心球滚落在盘子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放回冷冻室备用。

　　先做巧克力流心月饼的饼皮。巧克力酱、花生油、枧水倒进大碗，搅拌至浓稠丝滑，筛入中筋面粉和可可粉，翻拌揉成光滑面团，盖保鲜膜静置十五分钟。

　　红豆沙分十二份，搓圆，按出深坑，塞入流心球，快速收口搓圆，放回冷冻室定型十分钟。饼皮也分十二份，压扁包入豆沙流心球。模具撒高筋粉，压出花纹。烤箱预热一百七十度，表面喷水雾，烤十二分钟。

　　等待时做榴莲冰激凌月饼。榴莲肉碾碎，小火翻炒至浓稠，晾凉装裱花袋。黑巧克力隔水融化，调温后刷入硅胶模具，冷冻五分钟，再刷一层，又冻五分钟。挤入榴莲泥，震平，倒巧克力液封底，刮平，放冷冻室。

　　烤箱叮一声，巧克力月饼出炉，花纹清晰，没有爆浆。

　　最后做抹茶椰蓉冰皮月饼。黄油融化，加糖粉、蛋液、牛奶搅匀，倒入椰蓉和奶粉拌成团，小火翻炒至抱团，出锅搓圆。冰皮材料提前称好，搅成稀糊，蒸二十分钟至半透明。趁热揉至光滑有弹性，加抹茶油揉匀，冷藏松弛一小时。取出擀皮，包入椰蓉球，收口滚熟糕粉，模具压出花型。

　　三款月饼全部做完，台面上摆得满满当当。巧克力流心刚出炉，还带着余温。榴莲脆皮在冷冻室里安静地凝固。抹茶冰皮码在保鲜盒里，绿得清清爽爽。

　　月饼分装进礼盒，4个一盒。她拿上巧克力流心一盒，榴莲冰激凌一盒，抹茶冰皮一盒，放进帆布袋里。

　　又拿了一盒葡萄和一盒燕窝，还有一瓶白葡萄酒。

　　出门的时候，太阳正高悬，九月底的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她骑着车到于孚冬楼下。

　　段从容开的门。他袖子撸得高高的，腰间系着围裙。

　　“今天cos家庭煮夫！”杭今说着侧身进屋。

　　环顾了一圈，于孚冬还没回来。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巧克力流心、榴莲冰激凌、抹茶椰蓉冰皮。”

　　“厉害啊！”段从容拿起一颗抹茶冰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可以开店了。”

　　好吃是好吃，但他天生不爱吃甜食，最多就能尝一个。

　　“晚上我们几个朋友一起过中秋，你来吗？”

　　“不了，家里已经约上饭局了。”

　　杭今坐下。

　　段从容去厨房里忙活，杭今做得无聊了，走到厨房门边看他砍羊腿。

　　“于孚冬母亲你知道吗？”

　　闻言，段从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她问道：“怎么突然提这个？”

　　“昨天我们在师大碰上了。”

　　段从容顿时一脸难以掩饰的惊讶，重复道：“师大？”

　　杭今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段从容听完后，啧啧道：“都是TM的什么狗屎运！兜兜转转的居然还能碰上。她什么反应？”

　　“表面看起来很平静，内心如何我看不出来。”

　　“正常，她心里想什么，没人猜得到。”

　　杭今点了点头，又问：“她爸是生病去世的吗？”

　　“不是。”段从容把刀放下，羊腿翻了个面，骨头渣子崩到围裙上，他随手一拍，“她爸是自杀的，从新修的盘江大桥上一跃而下。”

　　杭今愣在原地。

　　“那年于孚冬高二。具体什么原因，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欠债的，有说外面有人的，还有说抑郁症的。但于孚冬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段从容顿了顿，刀刃重新压上羊腿，“你最好也别多问。”

　　杭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厨房里只剩刀刃砍进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钝而沉。段从容也没再往下说，好像那些话只是随口掉出来的，再多一句都显得刻意。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于孚冬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杭今，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来了。”

　　“嗯。”杭今从厨房门边出来，在她嘴角亲了下，“我带了月饼，你快尝尝。”

　　于孚冬拿起一颗抹茶冰皮，咬了一小口。冰皮软糯，椰蓉馅甜得克制，抹茶的清苦在末尾才慢慢泛上来。

　　“怎么你们都喜欢抹茶的，再尝尝巧克力流心的。”

　　杭今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宽，两个人的胳膊挨着。于孚冬的体温从薄薄的衣料底下渗出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于孚冬又吃了一个巧克力流心的，然后又尝了一个榴莲的。

　　不用吃午饭了。

　　“倒杯水。”于孚冬说。

　　好吃是还吃，腻得慌。

　　水杯递过去，于孚冬接住，喝了两口，放下杯子说：“好吃的，你吃了吗？”

　　“还没！”

　　“吃。”于孚冬把手上的半个榴莲味的放她嘴边。

　　杭今张嘴咽下了。

　　吃饱喝足，于孚冬就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