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不下雪》呀呀银河

36、姜家 姜家的

　　姜家的房子是一栋奶白色的三层半别墅，外墙爬着半墙的三角梅，开了整整一面的紫红色。院子里的老榕树垂下气根，把门牌号遮了大半。

　　大门被打开时，带进来一股珠江边湿润的风。

　　“竟然是少爷亲来开门，受宠若惊。”张元州说。

　　姜凡一手背在身后，伸出一手，做出有请的姿势:“欢迎两位贵宾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有做门童的潜质。”杭今骑在车上，单脚支地。

　　她穿着一件灰墨色的罩衫，黑色直筒牛仔裤，白色的猪笼凉鞋。张元州站在她旁边。

　　“新车？”城市里没有秘密，姜凡同样听说了杭今被人偷了个精光的事。

　　“帅吗？”杭今问。

　　“一般般！”

　　“你的眼光和品味有待提高。”

　　姜凡在前面带路，两人骑着车跟着他进院子里。

　　一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喷泉。池沿由米白色花岗岩砌成，均匀的水柱从周围的孔眼里喷涌而出。

　　坐在后座张元州随手往里面扔了个硬币，默默许了个愿。

　　“注意点，里面养了锦鲤，小心给砸死了。”姜凡说。

　　“我扔的是硬币，不是铅球，况且水面有缓冲阻力，力道还不如一粒冰雹，怎么可能砸死。”张元州趁机嘲讽，“你物理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一个馒头也能将人击晕。”

　　“这是极端条件的物理假设。”

　　两人探讨了一番动能、加速度、自由落体等理论。

　　三个人穿过铺着青石板的院子。杭今把车停在梅树下。

　　她已经好几年没来过姜家了。最近一次是八年前年前姜家小姑的婚礼，如今是姜蕊的婚礼。

　　“我小时候那颗芒果树上摔下来，砸掉了两颗乳牙。”杭今说，“从医院出来后，蕊姐给我买个泥塑娃娃，让我不要把从树上摔下来的事告诉大人，就说是吃牛皮糖扯掉的。”

　　树比以前更高了，枝叶几乎遮住了小半个院子。风一吹，宽大的叶片沙沙地响。

　　“你瞒得够严实的。”张元州瞪了她一眼，小时候一直因杭今年龄比小，但是早换牙比他耿耿于怀，天天摇晃门牙，盼着早点松动，早日摆脱落于人后的境况，“最后有没有被发现？”

　　“被她亲弟弟卖了。”

　　姜凡摇了摇头说：“她忙着送你去医院，忘记我在泳池里，全身都泡皱了。”

　　张元州作出采访的姿势：“说说唯一的姐姐即将嫁人，你作为小弟弟此刻是什么心理？”

　　姜凡清了清嗓子，假装接过话筒：“实不相瞒，心情十分复杂。首先为她在三十岁之成功前嫁出去感到高兴，不用担心以后需要我来为她养老送终。然后有点不爽，自家地里长得好好的大白菜被人摘走了，所以这几天我看越哥，总想揍他。虽然知道没人能欺负她，但还是担心她去别人家不能习惯。”

　　“真矫情，蕊姐嫁得又不远，你可以每天放学后先去她家巡视一圈再回家。”张元州说。

　　“等杭今结婚时你就知道我这种心理了。”

　　“我看没那个机会了。”张元州瞥了眼杭今不动如山的表情，“她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虽然她没有倾国倾城的长相，也没有温柔小意的性格，更没有出口成章的才情，但怎么也不至于孤独终老，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谢谢你。”杭今白了他一眼，扬着下巴说，“不劳你操心了，本人现在找到对象了。”

　　姜凡立刻露出讶异的表情，杭今的语气和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他转向张元州确认，张元州点了点头。

　　“上次你说的那个吗？”

　　“那个？”杭今的视线落在头顶垂吊的青芒上。

　　“白瘦高、成绩好、智商高。”

　　“没错。”

　　“叫什么名字？你们学校的吗？”姜凡好奇不已，南州还有她杭今能看上的人？

　　“少打听了！”张元州打断，目光和杭今短暂的接触了一秒，“不就是找个对象，你不也谈过。也没见你将对方的身家背景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们。”

　　“你们又没问！”

　　“我们今天不是来探讨感情问题的。”张元州打量了两眼他的表情，转换了话题，“蕊姐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出现婚前恐惧症？”

　　“恐惧症倒还没发现，但是狂躁症发作了几次。”姜凡抓了抓头发，视线在杭今身上流转了几下。

　　一楼客厅装修气派奢侈，接近十米的中空挑高，水晶吊灯悬垂而下，映照玉石地砖，千里江山的壁画，出自知名设计师之手的沙发和茶几，从巨大落地窗外是微微起雾的江面。

　　张元州落地窗前的钢琴上随意弹了两下，音质相当不错。杭今则观察书架上的金属摆件。

　　佣人给他们端来了红茶和拼盘小吃。

　　杭今拈了一颗糖渍话梅，喝了口茶，别有一番滋味。

　　偏厅里，四张红木八仙桌拼成U形，铺着织金缎的枣红桌布，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三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远远扫了一眼。金猪牌排成一溜，龙凤镯码在丝绒托盘里，翡翠珠链盘成几圈，还有几本房产证和存折摞在一起，红彤彤一片，在吊灯下反着光。旁边几只黑丝绒盒子敞着盖，钻石冠冕、红宝石戒指、祖母绿吊坠，各样都有。

　　姜家妈妈正和几个姑嫂围着桌子清点，手里拿着红纸单子，一样样核对。几个人声音不高，但说得很密，偶尔举起来互相看两眼。

　　“阵仗够大的，我差点以为是金店在盘货。”张元州对姜凡低打趣道，“留给你的家产怕是不多了。”

　　兄弟姊妹之间因为家产分割闹得不可开交的事从来不少，杭今和张元州是独生子，家里就是一把菜刀最后也是属于他们的，但不代表他们没有财产敏感性。

　　姜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老爹正值壮年，至少可以再奋斗二十年。”

　　“你这个思路很正确，掌握了活水之源，财富滚滚而来。”杭今说。

　　顾玉满从偏厅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本洒金簿子，脸上挂着笑：“杭今，小州，你们来了。”

　　“满姨。”

　　两人打了招呼。

　　顾玉满笑着说：“家里现在有点忙，小凡带你们四处逛逛，楼下新装了跳舞机，你们小孩就喜欢玩这个。”

　　“满姨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杭今说。

　　“妈放心吧！我保证把他俩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姜凡说。

　　闻言，顾玉满在他头上拍了下，离开了客厅。

　　负一层是娱乐区。

　　家庭影院，台球桌，健身区域，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台崭新的跳舞机和两台电动游戏机。

　　张元州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跳舞机踏板，蓝色的光纹荡开一圈涟漪。

　　“姜蕊说要减肥，买回来跳了三天，嫌累，就扔这儿吃灰了。含恨放弃S码婚纱。”姜凡走到机器旁边，弯腰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菜单界面跳出五颜六色的歌单，选了一首歌，退到一边，冲杭今抬了抬下巴，“来一局？”

　　“行！”杭今将手机放到沙发上。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节奏轻快的老歌，屏幕上箭头的滚动速度不快不慢。杭今盯着屏幕，开始踩节奏。前几个拍子有点生涩，脚步慢了半拍，第三组箭头过后，动作渐渐流畅起来。

　　一曲结束，屏幕上跳出一个评分，A级。杭今从踏板上走下来，微微喘着气，把位置让出来的时候。

　　“可以！”姜凡鼓鼓掌，“我还以为能看到一段僵尸舞。”

　　不可能的，就算没学过，以杭今过分协调的四肢，运动类的游戏基本难不到她。

　　张元州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的健身器械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站上踏板的时候比杭今从容得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重心下沉。

　　“让你们见识见识南州舞王的实力。”

　　姜凡在选歌界面上翻了翻：“给你来首劲爆的？”

　　“随便。”

　　音乐响起来的前奏，电子节拍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复古感，屏幕上的箭头开始翻涌。张元州动了，脚步的落点又快又准，踩到重拍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跳跃感。

　　屏幕上的评分从“Good”跳到“Great”又跳到“Perfect”，连续一串绿色的字排在顶端。张元州跳得很放松，身体在踏板上灵活地转向、回位，精准地卡在间奏的拍子上。

　　杭今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她去接起，一开口就是掩饰不住的笑声。姜凡不由看了过去。

　　讲个电话眉飞色舞的。

　　电话那头应该是她对象了。

　　一曲跳完，屏幕炸出金色的S级评分，底下还加了一行“Dance King”的荣誉称号。张元州从踏板上走下来，嚎叫了一声：“真爽！”

　　“厉害。”姜凡收回目光说。

　　“小意思。”张元州看了一眼半靠在沙发上的杭今，吐槽道，“又煲电话粥！”

　　“到底是谁？”他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我认识吗？”

　　“认识。”张元州说。这小子脑瓜子好使，不敢透露太多，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不想过多节外生枝。杭今当局者迷，他看得清楚，现在的人对同性恋的态度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放。万一传到杭今父母耳里，又是一堆麻烦事。等杭今成年了再说吧！

　　姜凡脑子像洗衣机般滚动，过滤了一遍适龄男生。

　　“你记得你有个亲戚是开木雕工艺厂的？”杭今挂了电话后问。

　　“我二大爷家的一个堂姐。”姜凡问，“怎么了？”

　　“我的设计的‘大漠行人’和‘小楼春深’两个系列的专利申请下来了，我想找工厂分别做三套样品，参加展会。”杭今从手机里翻出设计效果图递过去，“你帮我问问，她那边能不能做？”

　　姜凡接过手机，划了两下，眉头微微挑起：“这个‘大漠行人’的肌理处理得挺有味道，她那边做得了。至于‘小楼春深’……茶则和香插上的阴刻线条要求很高。你要是信得过，我今晚就帮你把图纸发给她，让她报个价，再约个时间过去面谈。”

　　“晚上我把设计图发你邮箱。”

　　姜凡把图纸转发出去，放下手机，看向杭今：“样品三套，加上包装、底座、中英文说明卡，还有FSC认证的资料——你预算大概多少？”

　　“五万以内。”

　　“你这是打算创业？”

　　“试试水。”杭今轻描淡写，“所以先做样品，不量产。拿去展会摆着，有人看得上就接定制单，没人看得上——我就当买了三套摆件放家里。”

　　上次和王秘书他们参加了珠城的展会回来后，她脑子里对未来的发展有片刻的灵光闪现。

　　三人在楼下玩够了，直接乘坐电梯到三楼，会客厅的门敞着，他们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框，顿时吸引了屋里几人的注意。

　　“来了，快坐。”姜蕊抬起头来笑着说。

　　她在沙发正中间，旁边围着四五个女生，茶几上铺满了各种婚礼物料，席位图的草稿、伴手礼的样品、拆封的甜品台的小样。

　　“你这客厅像作战指挥部。”杭今说。

　　姜蕊抬头看见她们，从沙发上站起来，叹了口气说：“不能理解那些结婚离婚，离婚结婚的人，简直是一种身心折磨。”

　　“通往幸福的道路总是充满困难。”杭今环顾四周，目光从满桌的物料扫过去。

　　席位图草稿上用铅笔圈了又改，伴手礼的样品被拆了三个版本，甜品台的小样看起来已经被尝过好几轮。

　　姜蕊给在场的几人介绍了一下，几位女生分别是她的从小玩大到的好朋友、高中三年的同桌、大学室友。

　　张元州说：“果然美女的朋友都是美女，蕊姐天生丽质，她的朋友都是人比花娇。”

　　一旁的杭今和姜凡鄙夷他。

　　几个女生被他一句话逗得眼睛都弯了。波浪头女生拍着沙发扶手笑：“蕊蕊，你这弟弟的朋友嘴这么甜，留着当伴郎吧。”

　　姜蕊瞥了张元州一眼：“他嘴太贫了，容易带偏节奏。”

　　“蕊姐你这就不懂了吧，婚礼上就需要我这种活络气氛的。”张元州一本正经地挺了挺胸，“我连祝酒辞都写好了，保证到时候把你感动哭。”

　　姜蕊笑了一声。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比平日白了半个色号。她撩了一把头发说，“排座位表之后我才发现亲戚之间有这么多恩恩怨怨。这半个月我光接电话就接到耳鸣。不止我家这边，越哥家那边更离谱，简直是一盘散沙。”

　　桌上摊着一张开席表，密密麻麻的名字被不同颜色的笔圈出来，旁边还标注着“不能跟三叔公坐一桌”“必须离二舅妈远点”之类的批注。

　　杭今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看着真复杂。”

　　她看看了自己的名字和张元州，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和姜家二代兄弟姐妹一桌。

　　她又看了看，于孚冬的名字和昌易师兄他们在同学桌，位置靠后，真正的吃席位。

　　要不是此时姜蕊脸太黑了，杭今真想提出能不能把自己安排到于孚冬那一桌。

　　“干脆把宴席改成自助小火锅，一人一锅。”张元州瞎出馊主意。

　　“你是想让姜家、林家、顾家、王家成为全城的笑柄。”姜凡说。

　　“随便说说而已！”

　　几个伴娘讨论起接亲当天的流程，还有给新郎和伴郎设置的小游戏。

　　总共八个伴娘。杭今只是起到充数的作用，有另外几位姐姐在，保管物品、挡酒公关之类的都不用她操心，只要在合照时像个吉祥物一样保持队列对称。

　　谈得正热烈时，化妆师来了。

　　化妆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谭，英文名汤姆，打扮相当时尚精致。

　　别看他gay里gay气的，在行里里名气不小，经常给一线明星化妆。

　　他身后跟着三个助理。打过招呼后，助理们迅速在沙发区清出一块空地，化妆灯架起来，镜子支好，刷子像扇面一样在桌上排开。

　　“今天咱们先试妆，然后再试发型，时间大概两个半小时。”汤姆说。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杭今提出告辞。

　　姜蕊从镜子里叫住她：“别急着走啊，中午在这儿吃饭。”

　　杭今摆了摆手：“下次吧！待会儿还有点事。”

　　“你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高中生重要的事多了。”张元州说。

　　姜凡送他们从后花园出去，游泳池里四五个小孩子在嬉闹，遮阳伞下几个男女坐着聊天，看见他们时，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挥了挥手。

　　“你小姑没怎么变，北美的面包和牛奶果然养人。”张元州说。

　　“对，家里变成幼儿园了。”姜凡吐槽道。

　　“国外没有计划生育吗？”

　　“多多益善。”

　　从姜家出来，杭今骑上车，沿着江边的绿道往南走，张元州坐在后座，到了十字路口，她让张元州自己打车回去，她要去找于孚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