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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母亲   杭今说 ...

  •   杭今说到做到,第二天带李双在南州尽情玩了一天。

      容智君的实验出了点问题,一大早上就把她叫到实验室,事情还没处理好,实习班主任的群里又催着开会,实在分身乏术。

      杭今本地人,吃喝玩乐的能手,再清心寡欲的人跟着她都能玩得很快活。

      周一师大正式报道,于孚冬抽出半天时间陪李双去。

      师大正门口已经人山人海。各学院的迎新横幅拉了一排又一排,红底白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家长拖着行李箱挤成一团,新生手里攥着报到材料满头大汗地找自己的学院摊位。

      外国语言文化学院的摊位在进门左侧第二棵榕树下面,一张长条桌铺着蓝色桌布,后面坐着好几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学生。

      “英语教育专业的。”李双说。

      志愿者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热情地递过来一张表:“新生是吧?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去行政楼交学费、领校园卡,宿舍在梅苑四栋六楼,钥匙到楼下宿管那里拿。”

      李双手忙脚乱地接过来,趴在桌角上填表,填到一半抬头问:“六楼有电梯吗?”

      “没有。”志愿者说。

      李双苦着脸继续填完,把表交回去,志愿者看了一眼,递给她们一张校园地图:“梅苑在学校的西北角,有点远,你们可以坐校内摆渡车,一块钱。”

      “谢谢。”李双接过地图,折了一下装进口袋。

      李双拖着行李箱,边走边东张西望。师大的校园比较老派,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遮天蔽日。新生和家长们穿梭其中,有人扛着凉席,有人抱着脸盆,有人手里拎着四五袋生活用品走得满头大汗。

      她们找到了校内摆渡车的候车点,司机师傅坐在驾驶座上喝水,问她们去哪儿,听说是梅苑后让她们上车。

      车上已经坐了五六个家长和新生。李双上车后把行李箱靠在腿边,于孚冬坐在她外侧。观光车启动的时候,风哗地吹过来,带着香樟树叶的青涩气味。

      车经过一片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旁边是体育馆,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再往前是一片宿舍区,红砖楼一栋接一栋,楼下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梅苑门口。

      六层楼高的老式宿舍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黄。

      六楼,没有电梯,两人对着死沉的行李箱犯难。

      于孚冬因为身有旧伤不能用力,李双一个人不太能搬动。

      一个站在垃圾桶边抽烟的中年男人看见她们犯难,主动提出帮忙。

      “我也是送孩子来报道的家长,你在几楼?”大叔问。

      “616。 ”

      大叔惊讶道:“我姑娘也在616,她学英语的。”

      “我也是。”

      “那你们就是同学和室友了,以后大家互相照顾。”大叔露出热切的的笑容,“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

      “我是雍城的。”李双喘着气说。

      “这么巧,我老婆也是雍城人。这样算起来你和我也算半个老乡了。我去过一次,气候是真的好。”大叔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洪亮,“就是坡太多,我老婆说她们那边出门就是上坡下坡,骑电动车都费劲。南州这边平,你来了肯定习惯。”

      “是,我来这两天就觉得,平地走路真省力。”李双笑着说。

      大叔个头不高,但浑身膀子肉,扛着一个大箱子,爬起楼梯来健步如飞,同时还能聊天。

      大叔不断地李双寒暄,问路上累不累、学校食堂去看了没有之类的话,言语间透着热情。

      于孚冬走在最后面,手里只拎着一个帆布包,步子不紧不慢。她的目光落在大叔的后背上——灰色旧T恤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肩胛骨在布料下面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

      “你这箱子不轻啊,装的都是书?”大叔问。

      “就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可能是我塞太满了。”李双不好意思地说。

      “小姑娘出门在外不容易,东西带齐了好,省得到时候缺这个少那个还得现买。”大叔到了六楼,把箱子轻轻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616,就这间。”

      小小的寝室挤满了人,床上地上都是家长。铺床的铺床,擦桌子的擦桌子。

      四人间,其他三个床铺已经有人了,只剩下门边这个。

      寝室门大敞着,一个女生正站在凳子上往行李架上塞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圆脸,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是这个屋的?”

      “对,我叫李双。”李双把箱子推进门。

      “我叫周文静。”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妈刚才帮你把床板擦过了,晾一晾就能铺。”

      李双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的床板被湿布擦过,还留着水渍的痕迹。她心里一暖,连声道谢。

      “爸你怎么上来了。”周文静对大叔说。

      “我帮她们搬箱子。”大叔说,“她们是雍城人,和你妈是一个地方的。”

      “这么巧!”周文静诧异,看了眼于孚冬问,“你也是师大的吗?”

      “她不是,她是南州大学的,只是今天陪我来报道。”李双说。

      “学霸!”周文静敬佩道。

      周文静父亲已经跟寝室里其他家长搭上了话。屋子里热闹得很,空气里混着灰尘、新塑料和汗味。家长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你们吃不吃酱板鸭翅?”靠阳台边的女生问。

      “辣吗?”周文静问。

      “有一点!”

      “那算了。”周文静果断认怂。

      “你们呢?两位来自雍城的朋友。”女生的目光遇到李双和于孚冬身上。

      说话的姑娘坐在靠阳台的下铺边上,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手里举着一袋酱黑色的鸭翅。

      “你是湘城的?”李双问。

      “对,我叫唐雅,你们可以叫我小雅。"她晃了晃手里的鸭翅,“这可是我家楼下老字号,我走之前特意买了十袋塞箱子。”

      周文静已经退到阳台门口了,隔得远远地看着那袋鸭翅,表情跟看什么危险品似的:“你们哪儿的人是不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吃辣椒?”

      “差不多吧。我妈说怀我的时候一天三顿离不开剁椒,生出来眼睛都没睁开,闻到辣椒味儿就先打了个喷嚏。"

      “我尝一个吧!”李双说。

      唐雅扔过去一袋,她接住了,撕开口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她表情没变,递给于孚冬,于孚冬摆了摆手。

      “你们要是吃不惯辣的,可以试试这个。”一个削瘦的女生手里拎着一条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这是秋林里道斯的红肠。”

      唐雅第一个凑过去,她把鸭翅往桌上一搁。两条红肠立刻被纸刀划开,露出紧实的肉色纹理,油润的切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白肉丁。

      李双尝了一片,一股浓郁的烟熏味混着蒜香在嘴里散开。

      “我去年暑假跟我爸去旅游的时候吃过。”唐雅说。

      削瘦的女生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我从小吃这个长大的。我叫赵雪晴,你们叫我雪晴就行。”

      周文静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眉头舒展了:“还真的不辣!而且这烟熏味儿好香啊。”

      寝室里的氛围一下子松快下来。四个性格迥异,来自不同省份的女生就这样通过特长建立了初步友谊。

      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李双把褥子抖开,爬上去铺床。上铺的栏杆有点矮,她小心翼翼地跪在上面把褥子四角抻平,于孚冬在下面帮她递床单。

      一个女人拿着刚领的军训服进屋,身后跟着一个八岁的小男孩。

      “学校真是的,六楼也不装个电梯,这么爬上爬下的,累死人。”女人抱怨道。

      “学校扣死了。”周文静说。

      “一卡通办好了,军训服也领回来了。”女人说。

      “好多好多人啊!”小男孩说。

      女人看起来只有三十七八岁,头发是红棕色,额前留有几缕空气刘海,烫成大卷,用发圈扎成一束。身穿一身黑白波点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5cm左右的高跟鞋。

      周文静接过一卡通,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太丑了吧!”

      “黑得不成样。”女人说,“要不是上面有你信息,我和你爸都不能认出来。”

      “可不可以申请重新办?”

      “不可以。 ”唐雅说,“就算丢了,补办也是这张照片,跟随你四年。”

      “丑就丑吧,能用就行。你高中那学生证不也丑,三年不也过来了。”

      “妈你说话真扎心。”

      女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把军训服放在周文静的床上,顺手抻了抻那套迷彩服的衣领,拇指和食指捏着领口两端比了比,又松开了。

      “袖子长了,回头我给你缝一下。”她说。

      “不用,反正大家都穿得宽宽大大的。”周文静正低头翻看一卡通,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女人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创可贴、碘伏棉签、感冒冲剂,还有两板去火药。你这嗓子从小就不经燥,军训喊口号肯定要哑。每天早晚喝一包,别等疼了再吃。”

      “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岁跟十八岁在我这儿一样。”女人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但手已经替周文静把塑料袋的封口又扎紧了一圈,塞进床头柜最顺手的那格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还顺手把抽屉里那卷没用过的卫生纸往里推了推,免得关门的时候夹住。

      “妈,她们和你是同一个地方的人。”周文静指了指李双的床位。

      “哦?”女人顺着周文静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李双和于孚冬身上。她先对李双社交性的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于孚冬身上。

      就那么一瞬。

      于孚冬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又闷又涨的东西,卡在喉咙和心脏之间,不上不下。她不觉得痛,准确的痛已经没有了,只剩一种酸涩的、沉甸甸的淤积,像暴雨过后河道里涨满的浑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滚着泥沙的暗流。

      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她的长相,也许某天在街头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

      十年了,她很少想起她,偶尔在某个深夜、某场雨前会有片刻的恍惚,但她很快就能把它掐灭,像摁灭一支烧到尽头的烟

      事实证明,就像镜子表面蒙上的灰尘,只需要一阵风吹过,那些自以为遗忘的事物立刻就会被清晰呈现。

      “你们是雍城哪儿的?”女人笑着问。

      声音从于孚冬耳朵里进去,她听见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北门街。”李双说。

      “哦,北门街。”女人点了一下头,语气里有一丝辨认出熟悉地名的轻快,“我以前在那边上过班。好多年没回去了,真有些怀念。”

      “你在雍城上过班?”李双来了兴致,把刚叠好的床单搁在一边,“北门街哪家店啊?我从小就在那边长大,说不定还去过呢。”

      女人笑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微微聚拢:“好多年前的事了,一家小服装店,早就不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轻地从于孚冬脸上掠过,然后又回到李双身上:“你们刚来南州,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文静说,让她多照应着你们。”

      “谢谢阿姨!”李双说。

      周文静的妈妈转过身,对周文静说:“军训多抹点防晒,不要懒,还不容易养白了一点,又给晒成个煤球。”

      “知道了。”

      收拾得差不多,各家家长陆续撤了。

      “我和你爸该走了。你在这儿好好照顾自己,想吃什么就买,生活费不够了,给我和你爸打电话。”

      “知道了妈。"周文静把一卡通揣进口袋,“你们路上慢点开。”

      女人招呼阳台上侃大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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