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体温 回到派出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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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派出所，已然是深夜了。
屋外的雨又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指在抓挠。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宴安一言不发地翻出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走到床边。沈辞青正蜷缩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冷还是因为恐惧。
“把手伸过来。”陆宴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辞青没动，也没有回头。
“我说，把手伸过来。”陆宴安加重了语气，伸手去扳他的肩膀。
指尖触碰到沈辞青衣领下的皮肤，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凉。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是秋末深潭里的石头，透着一股死气。陆宴安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再废话，强行将沈辞青的身体扳了过来。
沈辞青没有反抗，顺从地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里面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他的脸色比刚才在公路上更差了，嘴唇呈现出一种青紫色，像是缺氧的鱼。
“别碰我。”沈辞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我身上有那股味儿。纸味，还有……霉味。脏。”
“闭嘴。”陆宴安低吼一声，粗暴地扯开他的衣领。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沈辞青锁骨下方的那片青黑色斑块。
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它已经扩大了整整一圈，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正在不可逆转地向四周晕染。那不仅仅是皮肤变色，陆宴安甚至能肉眼看到那片青黑在缓慢地、蠕动般地扩散。
而在那片青黑的中心，原本只是一个小红点的“封魂印”，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微微凹陷的黑洞，仿佛那里的血肉被某种力量凭空抽走了。
陆宴安深吸一口气，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涂抹在那个洞口周围。
没有血。
棉签擦过，只有一层干涩的、粗糙的质感，像是涂抹在一张陈旧的羊皮纸上。碘伏的黄色液体渗进皮肤，却没有引起任何刺痛反应，沈辞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吗？”陆宴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疼。”沈辞青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但不是那儿疼。”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也就是那个被“石膏壳”包裹的地方。
“这儿疼。”他喃喃道，“像是有东西在啃。一下一下，咬得很准。”
陆宴安的手猛地顿住。
他想起老镇长说的“借寿”。借出去的寿，要还。那个二叔，那个所谓的“喜神”，现在就是在啃食沈辞青的心头肉，以此来填补他当年没能借走的命格。
“他饿了。”沈辞青忽然笑了，笑容凄厉，“陆宴安，他说我这颗心太软，养了七年，养肥了。今晚子时，他就要来取了。”
子时。
陆宴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攥住了陆宴安的心脏。他丢开棉签，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沈辞青从床上拽起来，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我不准！”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沈辞青那副骨架在微微颤抖。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怀里这个人，想用自己这身血肉之躯，去挡住那个看不见的恶鬼。
但沈辞青太冷了。
无论陆宴安怎么用力，怀里的人依旧像一块吸不进热量的冰。那种干涩的、单薄的触感再次袭来，陆宴安甚至能清晰地摸到沈辞青后背脊柱的轮廓——不是圆润的骨头，而是像一节一节拼接起来的竹节，坚硬、冰冷，硌得他胸口发痛。
“陆宴安……”沈辞青在他怀里艰难地开口，声音闷闷的，“没用的。你抱不住的。我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
“我抱得住！”陆宴安吼道，下巴抵在他发顶，眼眶通红，“就算散了，我也要把你拼起来！一片纸一片纸地拼！”
沈辞青不再说话了。
他在陆宴安怀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像是一台风箱破旧的风箱，随时会停止拉动。
十一点五十。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伴随着一阵阵闷雷。
突然，房间里的灯泡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啪！”
陆宴安条件反射地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好几下，灯都没有亮。
停电了。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屋内惨白的景象。
“别怕。”陆宴安在黑暗中收紧手臂，将沈辞青护得更紧，“我在。我在这儿。”
黑暗中，他感觉到沈辞青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只手冰凉，颤抖，却抓得很死。
“陆宴安。”沈辞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得像羽毛，“如果……如果我一会儿没气了。你记得……把我烧了。别留全尸。”
“闭嘴！”陆宴安厉声打断他，声音却在发颤，“你不会有事！我在这儿！”
“好……”沈辞青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一点五十九分。
陆宴安全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个角落。他感觉到沈辞青的心跳贴着自己的胸膛，那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却异常急促，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撞击笼子。
子时。
零时零分。
并没有想象中的鬼哭狼嚎，也没有恶鬼破门而入。
但陆宴安却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陈旧的檀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味道很怪，不像寺庙里的香火味，倒像是……混着血腥味的防腐剂。
沈辞青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身体在陆宴安怀里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正在经历某种不可名状的撕裂。
“沈辞青！沈辞青！”陆宴安惊慌地摇晃他，却根本扶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房间。
在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中，陆宴安惊恐地看见——
沈辞青的半边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的惨白，像是一张被水浸透后又干涸的纸。而在那层皮肤之下，原本青色的血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黄色的、纤维状的纹理。
那半边脸，已经不再是一张人脸。
它变成了一张面具。
一张即将碎裂的纸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