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褪色 黑暗再次吞 ...
-
黑暗再次吞噬了房间。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悚画面，已经像烙铁一样印刻在了陆宴安的眼中。
他疯了一样去摸火柴，点燃了桌上的半截蜡烛。
昏黄的烛火跳动着，勉强照亮了这一方寸之地。
沈辞青瘫软在床上，已经陷入了昏迷。但他脸上的变化却没有停止。
那半边“纸化”的脸，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陆宴安甚至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看到下面细微的竹篾纹理。而在他的眼角处，那层皮肤开始干枯、起皱，像是一张被暴晒过的旧报纸，边缘甚至微微翘起，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肉。
没有流血。
那暗红色的肉，看起来更像是涂上去的颜料，而不是鲜活的血肉。
“不……不……”陆宴安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干枯的皮肤，却又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碎了。
他想起了那个“壳”。那个包裹着心脏的石膏壳，现在似乎蔓延到了脸上，正在将沈辞青整个人封存在这层死亡的躯壳里。
陆宴安猛地回过神，抓起旁边的温水，打湿毛巾，轻轻擦拭沈辞青的额头。
他不敢用力，只能用最轻的力度，试图缓解沈辞青的痛苦。
但即便如此，当毛巾擦过沈辞青的眼角时，陆宴安还是惊恐地发现，几片细碎的、白色的皮屑粘在了毛巾上。
那是沈辞青的脸皮。
在脱落。
陆宴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擦拭。
随着水分的补充，沈辞青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但那种褪色的进程并没有停止，只是变慢了。
陆宴安看着那张残破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睫毛颤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那个梦里也是如此。
梦里的沈辞青流着黑色的血泪，对他说：“宴安……我好疼啊……”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沈辞青正在承受的现实。
陆宴安放下毛巾，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辞青完好的那半边脸颊。
触手冰凉，干燥。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来晚了。”
如果七年前他没有那么决绝地离开，如果他当年哪怕回头看一眼，如果他知道沈辞青为了救他付出了这么多……
也许沈辞青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也许那个“壳”就不会这么快破裂。
陆宴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他看着沈辞青心口那个凹陷的黑洞，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青黑，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
老镇长说，要用血抵债。
好。
那就用血。
陆宴安猛地咬破自己另一边的食指，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他不再犹豫，将流血的手指直接按在了沈辞青心口的那个黑洞上。
温热的、鲜红的血，瞬间染透了那层干涩的纸张般的皮肤。
“给我进去！”陆宴安低吼着，死死按着那个伤口，像是在进行某种野蛮而绝望的祭祀，“沈辞青，你给我把血喝下去！这是你欠我的！你听见没有！”
他能感觉到，指尖下的皮肤在贪婪地吸收着他的血液。
那股吸力很强，像是一张饥渴的嘴。
几秒钟后，沈辞青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陆宴安这才松开手。
只见沈辞青心口原本那个凹陷的黑洞，此刻竟然被填满了一半。那不是血肉的再生，而是被陆宴安的血凝固在那里，形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像是一枚丑陋的勋章，封印住了那个缺口。
而沈辞青脸上那半边“纸化”的皮肤，也停止了脱落，颜色似乎恢复了一丝丝血色，虽然依旧惨白，但至少不再透明。
陆宴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还在流血。
他看着床上的沈辞青，呼吸平稳。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是在执行任务。
他是在养鬼。
用一个活人的血，去养一个正在变成纸人的鬼。
而那个鬼，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债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