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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公交车遇险 李医成订的 ...
李医成订的机票是晚上9点,本来赵梓妍和他商量的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见面,这样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李医成回到酒店后辗转反侧,根本就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赵梓妍,那些画面和声音反复萦绕,挥之不去。
难受,钻心的难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口细细啃噬,又像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透不过气来。
他死死地抱着酒店的枕头,将脸深深埋进织物里,却总觉得怀里空落落的,那份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怎么也填补不上。
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休息,一直折腾到0:00,闹钟响起,要开会了,李医成拉开窗帘,漫天大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将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寂静的纯白,他不禁皱眉,早上赵梓妍的妈妈会送她去学车,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结冰,安不安全。
强撑到三点多,才到床上眯了一会儿,可惜,噩梦来袭,猛然惊醒,也才5点。
丁塞尔的下午已经开始,汤峪窗外天色依旧昏暗,屋内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强打精神冲了一大杯特浓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又开始了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赵梓妍学车的时间,丁塞尔那边已经该下班了,因为下个礼拜要考试的缘故,练车教练特地多强调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寒风凛冽,赵梓妍拢了拢衣服,想打个电话问问李医成有没有起床,一抬眼却看见他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身上落着未化的雪粒,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好像在等小朋友放学的幼稚园家长,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期待。
赵梓妍连忙跑过去,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你怎么来啦?”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李医成接过赵梓妍的包包,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昨天看你发的位置还有些偏,就想着过来接你,果然很偏,我都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个上来的路。”
下坡的时候,路面覆盖着薄冰和残雪,李医成伸出手扶住了赵梓妍,“小心。”
由于昨夜大雪的缘故,今天路面已经有些打滑,赵梓妍的鞋子并不防滑,她小心翼翼地尽量走在有积雪的地方,但还是会左右摇摆,像只笨拙的小企鹅,李医成一直稳稳地抓住她,男生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偶尔用劲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就会暴起,显出清晰的骨节轮廓。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平路上,李医成的手不知何时从赵梓妍的小臂移至手腕,而且只有小指在手腕处,其他四指下垂,看上去就像是他的手包裹住赵梓妍的手,形成一个若即若离的圈。
男生的手掌虽然宽大,却没什么肉感,骨节分明,赵梓妍看了看李医成的肩膀,又抬眼望向他的侧脸,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感觉你瘦了好多,不是说好要好好吃饭,不吃三明治的嘛。”
“每顿不是都给你拍照啦,除了早餐,就没吃过三明治,说起来还有些想念,可能水土不服吧,还是国内适合我,你还说我呢,你看看你自己,瘦的就剩骨头了,虐待自己啊。”
李医成笑着反驳,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他确实没有说谎,只是没有把话说完而已,每餐都点,但每餐都只吃几口,赶时间的时候都是随便扒拉几下就走,食不知味,所以其实还不如吃三明治的时候能补充的热量,至少是碳水化合物,能快速提供能量。
赵梓妍撇撇嘴,脸颊微微鼓起,“我这叫减肥的美好结果,请不要诋毁我的努力,你这才属于虐待自己,看来下次不仅要监督你吃什么,还要监督你吃了多少,走吧,中午带你吃肉吃饭。”她说着,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发梢在风中轻轻晃动。
李医成低沉着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你不喜欢瘦一点的男孩子?”问完,他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赵梓妍抬眼想了想,睫毛在冬日的微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倒也不是,只不过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像一个阳光运动男生,很帅气。”她回忆起初见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很帅气?”李医成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梓妍,眼底有细碎的光在跳跃,手也试探性地慢慢从手腕移向手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赵梓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没有甩开。
她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可惜心脏剧烈的跳动并不能对抗寒冷的冬日,而少年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却实实在在带来了温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直到少年真的牵起少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贴,那份温热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心中似有一根弦被拨动,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回响,赵梓妍若有若无的声音传入李医成耳朵,轻得像羽毛拂过,“李医成,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钻进他的心里。
李医成低头看向女孩儿时,女孩儿未曾看向他,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绯红,目光飘向远处覆雪的行道树。
——喜欢的,真的很喜欢,我喜欢你,超级喜欢你,赵梓妍,我喜欢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超级超级超级喜欢你!
可惜心中汹涌的想法,如潮水般翻腾,却始终无法大声宣泄出来,话到嘴边,最后冒出一句,带着故作镇定的沙哑,“这不明显吗。”
说完,他都想扇自己俩耳光,这是什么模棱两可的沙比话语啊,既不直接也不浪漫,他紧张地看向赵梓妍,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可是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沉默着,任由他牵着。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李医成和赵梓妍一上车就被人群冲散,李医成多次想朝着赵梓妍的方向靠近,但四下的人群让他寸步难行,他只能用余光一直看向赵梓妍,捕捉她低垂的侧脸和偶尔蹙起的眉头。
赵梓妍自从和李医成分开后,便熟练地戴起耳机,将喧嚣隔绝在外,逐渐放开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有人喊起,声音尖锐刺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闷,“有小偷,我抓住他了,师傅,麻烦去警察局,***,偷东西偷到老子这里了,不想活啦,放开老子的钱包……”后面的咒骂声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绝望而嘶哑的哭喊声响起,混杂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声音从赵梓妍的身旁传来。她很清楚,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那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但是,周围拥挤的人群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牢牢困在原地,她既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也无处可去,只能被动地感受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恐慌。
突然,就在这混乱的漩涡中,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从后方伸来,死死攥住了她大衣的领口,用力向后扯去。那只手的力气并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紧接着,周围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以她为中心,瞬间清空出一个半径约为半米的圆形空地。这突如其来的空旷让她有些眩晕,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惊惧的脸,以及李医成那双激动到几乎要喷出火来、正不顾一切想要冲过来的眼睛。
就在这时,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那金属的触感清晰而锐利。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掠过公交车脏污的窗户玻璃,模糊的倒影里,映出一个男人扭曲的脸,和他手中那把紧贴着自己皮肤的利刃。
原来,她被一个陌生男人劫持了。
那男人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绝望地嘶鸣:“别报警,别去警局,求你们了……东西我已经还给你了,你们放我走吧,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啦!”
他的情绪显然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握着利刃的手不停地剧烈颤抖,刀锋在她脆弱的颈侧皮肤上危险地滑动。周围的人群拼命地向后缩去,像潮水般退却,后排的车厢因此变得更加拥挤不堪,空气仿佛被抽干,稀薄得让人窒息。
在这令人压抑的死寂中,陆陆续续传来小孩子被吓坏的啼哭声,那稚嫩而尖锐的哭声,像是一根根针,更加刺激了男人紧绷的神经。他拖着赵梓妍,踉踉跄跄地就往前车门的方向挪动,一边走,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开门啊!停车啊!不许报警,谁要是敢报警,我立刻就弄死她!”
刀刃的冰冷触感越来越清晰,带着死亡的威胁。然而,被劫持的少女却出乎意料地一直保持着沉默,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微微抿着苍白的嘴唇。
李医成终于从水泄不通的人墙中奋力挤了出来,他站在那片突兀的空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悬在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和而平稳:“我们不报警,你放心,车辆马上就停。你别紧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别废话!快停车!为什么还不停车!”男人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他哭着怒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愤怒和疯狂。他拉着赵梓妍,站到了下车的楼梯口边缘。
车辆终于缓缓停下,前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了。车厢里的人群瞬间更加躁动不安,窃窃私语和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李医成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但他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继续用最柔和的语气安抚:“车门开了,这位先生,你现在可以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两人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没有人会报警,你走吧,放开这个女孩子,你走吧,我们保证。”
就在男人的警惕似乎有了一丝松动,握刀的手微微松懈了那么一刹那的时候,一阵尖锐而刺耳的警笛声,不合时宜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男人最后一丝脆弱的理智。
他一下子慌了神,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中的刀子。赵梓妍不禁皱起了眉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脖颈传来,一点点温热的液体,正沿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地、蜿蜒地流下,一种黏腻而真实的疼席卷全身。
男人彻底激动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绝望:“谁?!是谁报的警?!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啊?!东西我已经还给你了,为什么还要报警?!为什么啊!!”
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刺目光芒,已经停在了公交车附近,扩音器里传来警察要求男人下车的命令。
男人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紧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而他的刀口也越收越紧,但整把刀的刀刃并没有完全贴合在赵梓妍的脖子上,在距离刀柄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是悬空的,形成了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微小的空隙。
李医成双眼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此刻,他距离赵梓妍已经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颈侧那道血痕,以及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男人还在激动地吼叫,声音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医成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而大胆的举动,他瞅准那刀刃悬空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出手,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卡进了那两指宽的空隙,死死抓住了冰冷的刀刃,然后,他猛地发力向上一扯,硬生生将男人的刀刃从赵梓妍的脖子旁顶开,拉开了那致命的安全距离!
紧接着,他左手用力将赵梓妍向自己身后猛地一推,同时右脚狠狠踹向男人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三人失去平衡,就这样一起从打开的车门处滚落,跌出了车厢。
落地的一瞬间,李医成只觉得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抓死那截刀刃,不让它再有伤人的机会。同时,他狠狠给了男人那只还死死抓着赵梓妍衣服的手臂一记重肘!男人吃痛松手,李医成便借着这股力量,用身体死死地将男人压制在地上。早已包围过来的警察立刻一拥而上,瞬间就将还在挣扎的男人彻底制服。
脱离了危险的赵梓妍,惊魂未定,她的眼睛却第一时间、牢牢地钉在了李医成的手上。那只刚才抓住刀刃的手,此刻已是鲜血淋淋,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翻开着,鲜血正汩汩地涌出,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她的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鼻腔里涌上巨大的酸楚,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她快步跑过去,脚步却因为后怕和心疼而虚浮踉跄。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虚虚地、无比小心地托住少年那只受伤的手腕,嘴里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反复念叨着:“怎么办……疼不疼啊……怎么办啊……有没有医生啊……医生呢?!医生快来看看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李医成看着她为自己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紧。他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伸出完好的左手,心疼地把她一把用力揽入怀中,紧紧抱住,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快速到位,简单的检查和止血后,两人被一起送上了救护车。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医护人员对两人的伤口进行了紧急处理。赵梓妍脖颈上的伤口很小,只是浅浅的一道划痕,消毒包扎后便没什么大碍。而李医成的手,情况却远没有那么乐观。
最开始接触刀面的食指和中指,伤口极深,几乎直达指骨,皮肉外翻,医用纱布刚覆上去,瞬间就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李医成忍着剧痛,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搂过已经包扎好、脸色依旧苍白的赵梓妍,让她的脑袋转向车窗的方向,不让她看到医护人员正在进行的伤口清创和缝合操作。
怀中女孩儿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他能感受到她极力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细微哽咽和抽泣。这隐忍的哭声,比放声大哭更让李医成感到心疼。
他轻轻拍着女孩儿单薄的背,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没事的,真的,不疼,别怕……我一点都不疼的,你别哭。”
到了医院,赵梓妍仿佛瞬间忘记了自身的惊吓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她忙前忙后,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陪着李医成做完了一系列繁琐的检查,看着他手上的伤口被专业地清洗、缝合、包扎好。刚处理完伤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因为案件需要,必须立刻返回警局配合做笔录。
在前往警局的车上,李医成看着身边这个为自己担心受怕、哭得双眼红肿、此刻仍一脸忧色的女孩儿,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怜与柔情。他忍不住又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赵梓妍也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托着他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手,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她就那样缩在李医成温暖的怀抱里,汲取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直到警局门口,两人才不得不暂时分开。
李医成做完自己的笔录,独自坐在警局大厅冰凉的金属长椅上休息,等待还在里面接受询问的赵梓妍。喧嚣暂时退去,寂静袭来,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公交车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女孩儿被劫持时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脖颈旁闪着寒光的刀刃……
然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却是女孩儿在整个过程中唯一一次明显的情绪变化——那是在看见他手上狰狞伤口之后,瞬间崩溃的眼泪和颤抖。
在此之前,从被刀架住脖子开始,她一直反常地沉默着,甚至还戴着耳机。那紧贴着她脖颈的、冰冷锋利的刀刃,仿佛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她全程都保持着一种令人讶异的镇定,那目光锐利如炬,平静而坦然地扫视着车上的每一个人,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直到冰冷的刀锋划破皮肤,那突如其来的刺痛才终于打破了她脸上近乎木然的神情——但那只是因为生理上的疼痛。
除了这丝因疼痛而生的细微波动,他几乎从女孩儿身上捕捉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绪。他甚至一度恍惚,在赵梓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竟窥见了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淡。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解读的冷漠,它沉静地悬在那里,与眼前生死攸关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为什么?为什么在生命受到赤裸裸的威胁时,她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这样深不见底的安静?他紧锁着眉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思绪却像陷入泥沼,无论如何也理不出头绪。
从公安局里走出来时,腕表指针已指向十四点三十五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赵梓妍领着李医成,在附近找了一家干净的小店,简单吃了点东西。考虑到他手臂上新鲜的伤口,她特意嘱咐店家,菜式务必清淡。
李医成望着眼前满桌子绿油油的青菜,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某人之前可是信誓旦旦说要带我去吃肉的,怎么转眼就改喂兔子啦?”
赵梓妍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声音里透着温柔的安抚,“下次,一定下次。等你伤口好了,我保证带你去尝尝汤峪最地道的特色美食,好不好?”
她的目光落在他清瘦了些的侧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对了,等你回去之后,以后吃饭都得给我拍视频报备。我严重怀疑你就是天天不好好吃饭,才瘦成这样的。”
李医成闻言,转过头,直勾勾地望进她眼里,拖长了语调,“啊?这么严格啊?不过……”他忽然凑近了些,“要是我们赵监督员其实是想我了,找个由头看看我,那我肯定顿顿都拍,绝不偷懒。”
赵梓妍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慌忙站起身,手脚有些无措地开始收拾桌面上寥寥无几的餐具,借此掩饰心跳的慌乱,“快吃完了,我送你回酒店休息吧。”
李医成却一把拉住了她忙碌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干嘛这么着急赶我走?”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讨厌我待在你身边?”
“没有,”赵梓妍立刻否认,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缠着纱布的左手,“你需要休息。晚上还要坐那么久的飞机,医生交代了明天要去换药,现在也只能你自己处理。下了飞机,记得第一时间去医院,知道吗?你现在……”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李医成忽然伸出的双臂带来的拥抱打断。
这份拥抱非常轻柔,却也驱散了她周遭那份刻意维持的忙碌。
“好,都听你的。”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柔软,“那你要不要……陪陪我?我现在可是伤员,身体虚弱得很,一个人去酒店的话,万一半路上晕倒了怎么办?”
他稍稍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继续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而且我自控力特别差哦,就算平安到了酒店,自己待上几个小时,没人看着的话,肯定就不想休息了。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你赵医生的一片苦心?”
赵梓妍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是三岁小朋友吗?睡觉还要有人监督?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陪你去丁塞尔啊?万一你半路上晕过去了,我好歹还能给你喊个救护车。”
李医成顺势握住她戳过来的手指,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梢,眼神里漾开一片化不开的柔情,“我倒是真想带你去玩玩……可惜,你现在也走不开啊。”
赵梓妍抬起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他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眷恋的眼眸里,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爬满了脸颊。
酒店离赵梓妍住的地方很近,步行大约只需要十五分钟。房间是标准的大床房,陈设简单,显得有些空旷。李医成的行李就放在进门处,箱子都没打开,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他走到床边,有些疲惫地坐了下去,床垫微微下陷。“我休息,那你准备干嘛?”
赵梓妍在房间里四下看了看,除了床和简单的家具,确实没什么可待的。她眨了眨眼,故意说道:“那我……走?”说完,便作势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着的、带着痛苦的低吟。赵梓妍心里一紧,几乎是瞬间就转回身,快步跑到床边,语气焦急:“是不是碰到伤口了?哪里疼?严不严重?要不要马上去医院看看?”
李医成却趁机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脸上带着得逞后的一点笑意,又有些无奈,“亏你还是个医学生呢,怎么慌成这个样子?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赵梓妍的眼眶却微微红了,声音里带着后怕的哽咽,“可是今天问医生的时候,他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发炎,会不会留疤……”
李医成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指腹温柔地、轻轻地按住了她的嘴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是谁?”他看着她,眼神坚定而自信,“我可是李医成。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被这点小伤打败,对不对?别怕,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她的不安,一只手又本能地想要去摸摸她的后脑勺,然而,他的手刚抬起,赵梓妍却像是受惊般,微微向后躲闪了一下。虽然动作很轻微,但李医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蹙起的眉头。
看来,她不喜欢被摸头。
他立刻收回了手,转而用指尖更加轻柔地拂过她垂落的发梢,将那份未尽的安抚化作更细腻的触碰。“休息吗?”他放低了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你就坐在我旁边,好不好?”
赵梓妍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显得有些茫然。
李医成,“我最近……失眠得很厉害。”他低声诉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总是会想起你陪我去淀山的那次。很奇怪,只要你在身边,我就能睡得特别踏实。”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恳切,“你就坐在旁边吧,选一个你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看书、玩手机,干什么都可以。只要陪着我,就行。好不好?”
他的请求如此直白,又如此脆弱,让赵梓妍根本无法拒绝。她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李医成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躺到了床的一侧,闭上了眼睛。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赵梓妍轻轻地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床头。她维持着一个不会打扰到他的姿势,静静地侧过头,凝视着少年沉睡的容颜。
他确实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加清晰,下颌角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她的目光流连过他浓密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柔软蓬松的头发上。她记得他曾说起过,他这一头天然微卷的头发是随了父亲。他的父亲是淮廷俄人,母亲是本国人,混血的血脉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塑造出这张五官立体深邃、带着异国风情的面孔。
而此刻,睡梦中的他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棱角和伪装,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他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无意识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了靠。几缕不听话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轻轻扫过他的眼皮,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让他在睡梦中也不适地蹙起了眉头。
赵梓妍屏住呼吸,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那几缕顽皮的发丝拨开。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离开他额头的刹那,睡梦中的少年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手臂一揽,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背,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他的拥抱并不用力,甚至带着梦境的朦胧,但他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少女身上那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仿佛成了安抚他焦躁梦境的最佳良药。
或许是因为这气息太过美好又太过飘渺,睡梦中的他像是生怕这令人安心的味道会消失一般,环在她背上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感牢牢锁住。
赵梓妍吃痛了一下,微微蹙起眉,但也没做什么反应,只是任由他环着,转而和白筱然在手机上聊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白筱然在听说两人今天在公交车上遇到挟持时瞬间炸了毛,情绪激动地一个电话便打了过来,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依旧显得格外突兀。赵梓妍几乎想也没想,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他在休息,我们先发信息。”她轻声解释,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在了解了全部经过以及现下的状况之后,白筱然沉默了许久,对话框上方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最终发来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们现在,在一起啦?”
没有任何思考,赵梓妍秒回:“没有。”
“那,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白筱然追问道。
赵梓妍转过头,看向一旁熟睡的少年。他呼吸均匀,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清楚地感知着李医成每一次的躲闪和回避,那些似有若无的疏离感,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明确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距离——那道看似一戳即破的墙纸,实则坚硬无比,难以跨越。
——暧昧吗?暧昧应当是留给那些互相有好感、甚至隐隐喜欢着彼此的人的吧。好感嘛,恐怕彼此都有,但喜欢,却不好说。
李医成喜欢自己吗?她猜或许是喜欢的,只是,她的运气一向都不太好。别人总是企图用实力去撞大运,而她呢,却总在企图用实力与那点可怜的运气相抗衡。这样想来,恐怕这一次又要猜错了。
也是,他回国以后没什么朋友,和陈默之间还有些未解决的矛盾,在这种时候,身边要是能有一个省心、又能提供一些情绪价值的人陪着,倒也是一件不错的事。自己长得也还行,阴差阳错地出现在他身边几次,情绪稳定,安静不作,他偶尔心血来潮,花些钱和精力来找自己解解乏、排遣寂寞,倒也合理。这样看来,恐怕也谈不上喜欢吧,只是日子真的过得挺无聊,也需要有人陪着说说话、走一走。
那这次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在公交车上那么紧张?为什么不顾一切地要救自己?
赵梓妍慢慢回想。
——来找自己,是因为他在那天感觉到了她情绪低落。可为什么会因为自己情绪不好就答应要回来呢?大概是礼尚往来吧,自己很少表露出情绪差的时候,作为朋友,他想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也许根本没过脑子,只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再加上最近确实也有时间。
听说他这两天在等一个谈判结果,参与了一款手机的收购项目。竞争对手实力虽然不如他们,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所以目前由他团队的社交专家在原地等待,随时准备交涉。而他回国这两天,虽然也会累,但权当是散心吧——等待结果的过程,总是漫长又磨人的。
为什么会答应自己回来呢?毕竟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不喜欢毁约。所以不管多累,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这大概是他一贯的作风。
为什么他总是会帮自己呢?或许只是善良吧。毕竟他连曾经救过的一只流浪猫都能念念不忘很久,更何况是自己这种和他朝夕相处过的人。而且车上那个男人情绪真的不稳定,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丧命于此。他那样着急,恐怕也只是出于本能,不想看见有人受伤罢了。
赵梓妍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手臂,修长而有力。为什么这两天总是会拥抱自己呢?第一次,是耍流氓吗?也许也不是,可能是觉得如果自己不让他来,就是不想见他。这两天本来压力就大,难免有些失控。今天则是因为觉得自己被吓到了,所以伸手拥抱,以示安慰。
想到这里,赵梓妍不禁失笑。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原来是不喜欢的啊。
也对,或许他谈过的女朋友数都数不过来,到自己这里,不过是打发打发时光、排解寂寞罢了。
那自己喜欢他吗?赵梓妍无意识地玩弄着李医成柔软的发梢,心里轻轻摇头。算了,不重要。
她的手指在对话框那里停留了许久,光标闪烁,仿佛在等待某个决断。最终,她打下了一行字,发送出去——“不算吧,顶多算朋友。”
白筱然在屏幕那头愣了半天。她第一次知道,在赵梓妍心里,她和李医成竟然只是朋友。从前她也问过赵梓妍同样的问题,赵梓妍总是含含糊糊地回答过去,从来没有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定过性。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说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朋友。
白筱然仔仔细细地把她俩的聊天记录翻看了好几遍,心里满是困惑。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会因为对方心情不好而心急如焚?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会不顾多日的疲倦和时差,特地在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飞二三十个小时,只为见上一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会不怕危险、毫不犹豫地出手夺刀啊?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赵梓妍会觉得他们只是朋友呢?
白筱然百思不得其解。她给陈默打了个电话,让陈默后面去打探打探消息,美其名曰“女孩子脸皮薄,不好直接问”。
李医成久违地睡了个短暂却踏实的好觉,以至于赵梓妍轻声叫他时,他甚至起不来,意识还沉浸在深深的睡意里。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自己竟然搂着人家的腰,手臂还收得那样紧,脸“唰”地一下红透,简直快要滴出血来。
赵梓妍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该起来了。
赵梓妍替他提前约好了车,简单收拾好行李后两人便一同走下了酒店。
酒店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静静等候着,李医成恋恋不舍地望着赵梓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想将这一刻的模样刻进心底。
他轻声叮嘱道:“我走啦,你要好好学车,认真准备考试,回到家记得给我发条信息报平安。我不确定下次什么时候能回来,工作安排总是充满变数,但我一定会尽量协调时间,努力争取早点回来。我们下次再见喽。”
赵梓妍点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多说什么。然而李医成并没有立刻动身,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两只眼睛亮晶晶圆溜溜地转动着,透出孩子般的不舍与期待,一头毛茸茸的棕褐色短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那柔软蓬松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让人莫名联想到乖巧黏人的金毛犬。
见他久久不动,赵梓妍无奈地叹了口气,唇角却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纵容。她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却没想到被他突然一把抱住,少年的手臂结实有力,将她稳稳圈在怀中。
他的脑袋轻轻靠在女孩儿单薄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右手臂在她腰间收紧,给了她一股踏实而温暖的力道。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坚定:“等我回来。下次,我们一起去看花灯。”
“好。”她简短地应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李医成终于坐上了前往机场的专车。车子缓缓驶离酒店门口,他透过车窗回头望去,直到那个身影变成远处一个小小的点。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半个多小时之前陈默发来的信息,那句带着俏皮表情的问候跃入眼帘。
——“兄弟,你和赵梓妍进展如何的?ω ?”
李医成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一股甜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温热的蜜糖里。一想到赵梓妍方才的模样,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怎么也放不下去。他手指轻快地敲击屏幕,回复道:“一切顺利。”
消息发送成功后,陈默几乎火速将这条“捷报”转发给了白筱然,两个八卦爱好者隔着屏幕兴奋地传递着第一手情报。白筱然看着屏幕上那行洋溢着乐观与笃定的文字,却忍不住抬手扶额,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心里暗暗嘀咕:好家伙,这误会可真是闹大了。一个以为双方关系突飞猛进,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另一个却分明在步步后退,刻意保持着距离与分寸。这两人的认知偏差,简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这得有多大的信息差,才能营造出如此截然相反的解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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