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阳光》甜虾土豆泥

3、Samuel 赵梓妍从来

　　赵梓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于是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好奇，她到处张望着，目光流转于舞池中摇曳的身影、吧台上琳琅满目的酒瓶、以及墙壁上那些抽象而迷幻的装饰画之间.
　　一个黑色的身影倏然闯入了她的余光——那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绸衬衫，在变幻的光线下泛着幽微而矜贵的光泽，包裹着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轮廓。
　　“Samuel？”她不禁停下张望，喃喃自语道，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她匆匆对身旁的室友低语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离座起身，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男人步履从容却异常迅捷，仿佛对这里错综复杂的格局了如指掌。他穿过熙攘的舞池边缘，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身影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赵梓妍加快脚步，然而，仅仅几个转弯之后，那条通道便分岔出更多的小径，如同迷宫一般。
　　男人健步如飞，很快便彻底消失在了一条条深邃的通道中，仿佛融入了黑暗本身。赵梓妍被迫停下，四下环视，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只有空荡的走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鼓点声。
　　就在她打算转身返回时，突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从侧后方伸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抗拒，猛地将她拉向一旁更加幽暗的角落。赵梓妍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额头径直撞上了一个结实而宽厚的肩膀。
　　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柑橘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水味道，瞬间将她包裹，强势地侵入了她的感官。
　　“跟着我干嘛？”
　　低沉且略带一丝沙哑的嗓音，如同经年烟草熏染过的琴弦被轻轻拨动，顺着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皮肤扑向赵梓妍的耳廓与颈侧。那气息带来的细微痒意和话语中不容置疑的质询，让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那只手，并向后缩了缩脖子，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哈，”男人似乎将她这细微的退缩尽收眼底，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轻笑，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看起来胆子也不大嘛。” 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打量一只误入领地、受惊的小动物。
　　赵梓妍的脸颊微微发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尴尬的笑容却清晰地挂在嘴角。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甚至带上一点无辜的意味：“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这里的装修，没有跟着你。”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目光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对方。
　　男人闻言，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俯身，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直到他的眼睛与她的四目相对。尽管身处暗角，光线晦暗，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晰，犹如两颗沉在深潭底部的黑曜石，表面映着远处零星折射过来的微光，显得清亮而深邃，内里却藏着难以测度的幽暗与复杂，仿佛能将人的视线吸进去。
　　“这里的烧烤真的很不错，”他忽然转换了话题，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却又似乎意有所指，“看来你朋友很懂美食嘛。如果没猜错，你们是从中间那个大红门进来的，”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指向某个方向，“这个门最安全，通道宽敞，人也少。至于其他的门……”他的语气稍稍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轻易不要去开，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旧旧的、或者没什么标识的。”
　　“滋——滋——滋——滋——滋”
　　一阵突兀的、持续的震动声打断了他的话。男人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瞬间亮起的白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照亮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抓着赵梓妍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来时的方向，那通往喧闹主厅的通道口。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催促，“别让你朋友等久了。” 动作和语气都透着一股“到此为止”的意味。
　　“好。”赵梓妍顺从地应了一声，脚步迈开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男人并没有着急离开，他就站在原地，身影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似乎仍看着她，好像要目送她安全离开这片昏暗的区域。
　　这莫名的注视让赵梓妍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她走了两步，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犹豫片刻，竟退回到男人身边，仰起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而快速地说道：“祝你今晚开心。”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立刻转身，几乎是快步小跑着离开了那个角落。跑出一段距离后，她才放缓脚步，心里暗自琢磨：果然还是这句话最适合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场面吧？既不显得太刻意，也不算太尴尬，就像对任何一个偶遇的、还算友善的陌生人该有的礼貌告别。
　　男人被她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祝福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但他还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略显仓促的背影，直到看见她穿过通道，重新融入了主厅闪烁的光影和人群之中，回到了原先的卡座附近，才缓缓转身，朝着与赵梓妍相反的方向，步入了更深的黑暗。
　　虽然他并不完全理解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非要确认她安全回到朋友身边，或许……就当作是日行一善好了。他这么想着，将那个短暂插曲抛在了脑后。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白筱然和陈雅茹聊得热火朝天，从最近的趣事到未来的打算，笑声不断。赵梓妍在她们活跃气氛的带动下，也渐渐抛开了先前那段小插曲带来的微妙心绪，加入了谈话，脸上露出了更多的笑容，举止也放松活跃了不少。当她们终于尽兴，准备离开时，走出那个伪装成老式电话亭的隐蔽出口，停车场里恰好响起了悠远而清晰的钟声——铛，铛，铛……那是零点的提醒，宣告着旧的一天彻底结束，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然而，此刻的停车场却丝毫没有夜深人静的迹象，反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引擎的轰鸣、年轻人的笑闹、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城市的夜生活在这里才刚刚拉开帷幕，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活力与喧嚣。
　　白筱然站在略显拥挤的人群中，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空气，心中涌起一阵畅快，感叹道：抛开那些烦心事，这才是自由自在、充满活力的感觉啊。
　　然而，她这份短暂的好兴致很快就被远处传来的一阵嘈杂声扰乱了。路边聚集着一些人，正对着某个方向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被放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听说那边有两人杠上了，要去俱乐部赛车赌输赢呢！啧啧啧啧，一看啊，就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公子哥，你看看，那个穿黑衣服的，气势明显就弱了，根本不敢硬杠，怂了吧？”
　　“可不是嘛！我看两人火气都挺大的，脸红脖子粗的，不会都喝大了吧？这要真闹起来，可有得看了。”
　　白筱然对这种疑似酒鬼斗气、争强好胜的事情是一丁点也不感兴趣的，甚至觉得有些无聊和吵闹。她皱了皱眉，正想拉着同伴们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耳边却传来了陈雅茹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声音：“Samuel？！”
　　白筱然循声望去，只见陈雅茹眼睛发亮，正踮着脚尖，努力朝人群聚集的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激动。白筱然不由得在心里“啧”了一声，无奈地叹了口气——得，看这架势，怕不是遇见她心心念念的什么偶像或者熟人了。
　　随后，她认命般摇了摇头，一手拉上还有些茫然的赵梓妍，另一只手试图拽住蠢蠢欲动的陈雅茹，却反被陈雅茹带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那喧闹的中心挤去。
　　人群比想象中更密，她们费力地穿梭其中，旁边还能听见其他围观者的吐槽：“那俩男的谁啊？救命，这场面也太搞笑了吧，跟拍电影似的。保安呢？这时候怎么像集体失踪了一样！”
　　白筱然一边挤，一边在心里狠狠为这位路人的吐槽点了个赞：对啊！要是保安能及时出现，驱散这些看热闹的和闹事的，自己也不用在这里被挤来挤去，活受罪了。
　　好不容易，她们三人突破重围，来到了人群的前沿。只见被众人层层包围的空地中央，果然站着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姿态闲适，甚至有些慵懒地靠在一辆线条流畅的跑车引擎盖上，表情云淡风轻，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而另一个则站在他对面，情绪激动，面红耳赤，正挥舞着手臂，急促地说着什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但无论那个红着脸的年轻人如何激动地陈述、指责或是挑衅，靠车站着的男人始终不作任何回应。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睑，表情在闪烁的停车场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细看之下，竟能品出一丝落寞与倦怠。
　　他甚至没有看对面的人，只是动作稍显迟缓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熟练地点燃，然后夹在指间，却并不抽，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一点猩红在夜色中明灭，看着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又慢慢散开，仿佛那燃烧的烟卷比他眼前的争执更值得关注。
　　就在一截烟灰承受不住重量，悄然断裂、在空中飞舞散落的瞬间，冷着脸的男人似乎不经意地抬了一下眼。他的眸光穿过稀薄的烟雾和晃动的人影，不偏不倚，刚好对上了刚刚挤到前排的赵梓妍的视线。
　　那一刹那，赵梓妍清楚地看到，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慌乱的神色。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还燃着的香烟按熄在身旁不知谁丢弃的饮料罐上，动作带着点仓促。但就在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残烟时，他嘴角又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仿佛在嘲笑自己方才那下意识的反应。
　　他不再看赵梓妍，而是转向对面那个仍旧不依不饶的红脸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嘈杂的清晰与疲惫：“行了，咱俩也别在这儿跟猴儿似的让人围观了。人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说完，他再次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赵梓妍所在的方向，那目光很快移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后，他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驱赶意味：“好了好了，各位，热闹看够了吧？这里真没什么可看的，就是点小误会。麻烦各位高抬贵手，腾个位儿，让我们过去啊。感恩，感恩。”
　　或许是看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又或许是他那看似平淡却隐隐透着不好惹的气场起了作用，再加上姗姗来迟的保安终于出现，开始挥着手臂维持秩序，大声喊着“散开散开”，围观的众人自觉没趣，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人群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待人群基本散尽，停车场重新恢复相对通畅的状态时，那个原本激动不已的红脸男，视线却有些飘忽地、不由自主地扫向了赵梓妍她们所处的区域。他微微眯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未消的余怒。
　　白筱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不甚友好的目光，心里警铃大作，立刻拉起赵梓妍和陈雅茹就想往外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陈雅茹却像是脚下生了根，眼睛依旧牢牢盯着那个黑衣男人离开的方向，嘴里还念念有词，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是Samuel！我的天，我居然在这里碰到真人了！”
　　白筱然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靠过去压低声音，又急又疑地问道：“什么意思？你真认识他？这Samuel到底是谁啊？”
　　陈雅茹，“Samuel，天才电竞少年，十岁就拿下中国区电子竞技比赛冠军。”
　　白筱然不追星，不理解这种崇拜感，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避免招惹麻烦。
　　然而人群散去时，她们三个还在这里她只觉得眼下这混乱的场面令人不安，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免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当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她们三个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就显得格外扎眼，仿佛聚光灯下唯三的演员。
　　冷脸男的视线，又一次精准地落在了赵梓妍身上。即便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能清晰地察觉到他目光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但他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招呼了身旁那位红着脸、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同伴，似乎准备就此离开。
　　红脸男意味深长地朝她们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尤其在赵梓妍身上流连了片刻，然后才跟着冷脸男走向他们的车。然而，就在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时，它却又一个急转，不偏不倚地堵在了三个女孩面前。
　　红脸男降下车窗，对着赵梓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语调轻佻：“嗨，美女，天晚了，要不要送你们一程？”
　　“呲啦——”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一辆紫晶红色的敞篷跑车如同闪电般从斜刺里冲来，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硬生生插在了女孩们与那辆不怀好意的车之间。驾驶座上的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什么毛病！”
　　红脸男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弄得一愣，随即又乐呵呵地看向身旁的冷脸男，语气里满是戏谑：“别紧张嘛，我就是单纯想和这位长发飘飘、身材高挑的美女交个朋友。你说，接下来会不会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呢？” 他故意将“有趣”二字咬得很重，仿佛在暗示一场即将开幕的好戏。
　　冷脸男脸色更沉，他迅速推开车门，大步走到红脸男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你到底想干嘛？”
　　“哈哈哈哈哈哈……”红脸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笑够了，他才抹了抹眼角，提议道：“这样吧，咱俩去赛车。我对她们真没别的想法，你带着这位‘特殊’的姑娘，”
　　他朝赵梓妍的方向努了努嘴，“跟我去比一场。只要今天你赢了，或者你去了，我保证，以后只要见着这姑娘，你不发话，我就绝对躲着走！但要是今天你怂了，走了……”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我保证，一定会有让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白筱然听得火冒三丈，她绕过冷脸男，狠狠剜了红脸男一眼，语气毫不客气：“喂，兄嘚！你们在这儿自说自话什么呢？不会是在讨论我们几个吧？我警告你，再纠缠不清，小心我立刻报警！”她边说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屏幕亮着，似乎随时准备按下拨号键。
　　冷脸男深知红脸男是那种说得出就做得到的性子，也知道对方此刻的言行已经冒犯到了眼前的几位女生，局面正在失控的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怒火，决定先取得女孩们的信任。
　　他先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学生证和身份证，郑重地递给看起来最为警惕的白筱然和一直沉默观察的陈雅茹，语气尽量缓和：“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人华大学口腔医学院大一的学生，我叫李医成。”
　　然后，他转向一直安静站着的赵梓妍，目光相对，“你们这位舍友应该对我有点印象。白天女生宿舍楼下，你还笔的时候，我是第一个从你手里接过笔的人。”
　　赵梓妍点点头，对两人解释道，“对，他确实是今天收笔的人。”
　　白筱然眯起眼睛，像审视犯人一样，来回对比着学生证上略显青涩的照片和眼前这个身材健硕、气质复杂的男人，语带讥讽：“李医成？呵，还挺百变的嘛。上一秒是阳光运动型男大学生，下一秒就成了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你这变脸速度，不去参加川剧变脸大赛，实在是屈才了。”
　　李医成被她呛得脸上有些挂不住，闪过一丝窘迫，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因为刚才动作而有些敞开的衣襟，重新看向赵梓妍，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我……我能带你去趟赛车场吗？我知道这么说非常唐突，我们今天甚至算是第一次正式认识。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确保你的安全。你不需要做什么，只用坐在安全区，看我们比完一场就行，相当于……做个见证。如果你的朋友们不放心，可以一起跟来，之后我一定会重重感谢你们。”
　　白筱然直接甩了个大白眼过去，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赵梓妍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有病啊？有病就赶紧去医院看病，别在这儿发疯！谁要去看你们赛车？谁稀罕你的重谢？”
　　陈雅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仿佛在说“尊重他人命运”。而对面的两个男人，红脸男是看好戏的戏谑，李医成则是固执的等待，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梓妍身上，无声地逼迫她做出一个决定。
　　令人意外的是，赵梓妍沉默片刻，竟然伸手接过了李医成一直举着的身份证。她低头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与眼前这个眉头紧锁、浑身透着烦躁与强硬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安慰似地拍了拍白筱然紧绷的手背，声音平静却坚定：“筱然，看这样子，气氛已经僵在这儿了。没事的，你们先回宿舍吧。我……相信他一次。我会随时和你们保持联系的。”
　　白筱然紧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无法理解，她盯着赵梓妍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你……真想好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赵梓妍点了点头。其实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为什么会想跟过去，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仿佛心里有什么沉寂已久、甚至以为早已消失或逝去的东西，正在拼命叫嚣着，催促着她。她隐隐觉得，如果错过这次机会，那东西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了。
　　“嗯，我想好了。放心，我会实时给你们发定位的。”她再次保证道。
　　白筱然虽然满心不满和担忧，但见赵梓妍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行阻止。毕竟，她们相识也不过几天，交浅不便言深。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却把赵梓妍拉到一边，避开那两个男人的视线，偷偷将一个黑色、硬币大小的圆形物体塞进赵梓妍手里，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这个，一直连接着全球定位系统和紧急报警器。你感觉哪怕有一丝不对劲，就推开这个盖子，用力摁下去。十分钟内，一定有人来救你。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异常严肃，“十分钟之内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可就真是‘自作自受’了。你自己千万注意一点，机灵些。别跟别人说，你拿着这个，我也能随时看到你的位置。”
　　赵梓妍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小装置，沉甸甸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惊讶与暖流。她与白筱然相识日短，没想到对方会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动用了这样的东西。“……谢谢。”她低声说道。
　　白筱然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到李医成面前，仰起头，眼神冰冷如刀，一字一句地警告道：“你，给我听好了，心思放干净点。把她给我安全带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能少。如果她今晚出了任何意外，李医成，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我说到做到。”
　　李医成迎着她锐利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身份证重新递还给白筱然，沉声承诺：“放心，我一定完璧归赵。”
　　随后，他示意赵梓妍上车。红脸男吹了声口哨，也钻回了自己的车里。几辆车引擎陆续轰鸣，陆续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交锋的停车场。
　　李医成的车开得并不快，车内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他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手指无意识地、略显烦躁地敲击着方向盘，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怕吓到旁边刚刚经历一场风波、此刻正安静看向窗外的女孩。最终，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因为紧绷而有些干涩的嗓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几乎是夹着嗓子，轻声问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比如，为什么要你去，或者，那个红脸的家伙是谁？”
　　赵梓妍闻声转过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仔细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平静地反问：“你……现在看起来很烦躁，是吗？”
　　李医成似乎被这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伸手在储物格里摸索了一阵，翻出一盒口香糖，动作略带仓促地剥开一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仿佛想借此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但却似乎没能缓解他眉宇间的那份沉重。深呼一口气，缓缓说道，“没，我就是，就是，觉得把你突然扯进来，挺抱歉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歉意，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再三才说出口。
　　橙子味道的口香糖，从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浓郁而清新的气味就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迅速弥漫开来，几乎盖过了车内原本沉闷的空气。李医成递给赵梓妍一块，她接过来，剥开糖纸放入口腔。一股强烈的、带着真实果肉感的酸甜味道瞬间在舌尖迸发，仿佛新鲜的橙汁从齿间滑过喉咙，随即那股清凉感流遍全身，让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些许。“这是什么牌子，我好像没见过。”她含着糖，含糊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李医成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喜欢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和。
　　赵梓妍品味着口腔里持续扩散的橙香，点了点头，“还不错。”她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没有过分热情，但也并非敷衍。
　　李医成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梓妍，满眼都是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趁着前方路况平稳，抽空从副驾驶座底下拉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递到赵梓妍手边：“打开看看。”
　　赵梓妍有些疑惑地接过包，拉开拉链。里面果然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本书、一个充电宝、几支笔，但最多的、几乎占据了半个背包空间的，就是那一盒盒包装一模一样的橙子味口香糖，整齐地码放着，数量多得惊人。
　　李医成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这个牌子很小众的，是国外一个小作坊产的，国内知道的人不多，普通网店应该买不到。这些都送你了。”他说得随意，仿佛送出的只是一把随处可见的糖果。
　　赵梓妍看着那一大堆口香糖，连忙摇头，把包推回去，“不了不了，这太多了。要是不容易买到的话，岂不是蛮贵重？我不能收这么多。”她的拒绝很坚决，带着一种不愿欠下人情负担的疏离感。
　　李医成没有接回包，只是语气更坚持了一些，“我好买啊，我有渠道。你要是吃不腻，我随时可以再带给你。”他的话语里透出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但眼神却很真诚。
　　赵梓妍见他态度坚决，自己又确实觉得这糖味道特别，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矫情。于是，她妥协了，只从包里拿了一盒，握在手里，“那就这一盒，谢谢。”她的动作和话语都保持着礼貌的界限。
　　李医成看着她小心翼翼只拿一盒的样子，忽然轻笑出声，带着点感慨说道，“果然是刚上大学的学生。”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看单纯后辈的温和调侃。
　　赵梓妍不明所以，抬起头问道，“什么？”她不明白自己拿糖的举动和大学生身份有什么关系。
　　李医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非常郑重地转过头，看了赵梓妍一眼，然后目视前方，用严肃而清晰的语调说道，“赵梓妍，以后不管别人怎么拜托你，怎么表现得友善无害，都不要轻易跟上一个陌生人走，尤其是一个陌生男性，更不要随便吃他递来的东西。这是一种很危险、很缺乏警惕性的行为。”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突然浇在了刚才那片刻轻松的氛围上。
　　赵梓妍捏着那盒口香糖，轻轻摇了摇，盒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看向李医成，语气平静地反问，“那我现在下车？”她的问题直截了当，甚至带着点试探他反应的意味。
　　李医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转向灯，缓缓将车子停在路边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熄火后，他才转过头，看着赵梓妍，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和理性，“及时止损，很明智的选择。叫你朋友来接你吧，等她们到了，确认你安全了，我就离开。至于刚才那个男的，你不用担心，后续我来处理。”他的安排条理分明，仿佛在处理一件公事，完全收起了之前的随意和笑意。
　　赵梓妍没有立刻掏手机，而是看向李医成，目光清澈而坚定。她认真地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说跟你走，就会做到。我这个人，很重视承诺的。而且，我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毫无判断力就会跟上一个陌生男性走的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说来你可能不信，虽然我们正式相识、面对面说话，只有这几个小时，但我心里真的相信你。如果你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那我也在这次出行中付出了代价，我认。”
　　她的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承担，“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上车之前，关于这次出行可能造成的最差的结果，我想过的。虽然那些结果如果真的发生，我未必能坦然接受，但既然想到了，就意味着它在我的预期范围之内。最坏，最多只能是……命不好。但这也是没有办法，无可厚非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自己也感到困惑的光芒，“但真的很奇怪，我竟然信任你。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是我在权衡了所有可能之后，依然做出的判断。”
　　李医成听完她这一长段话，脸色几度变化。他猛地撇过脑袋，不愿意再和赵梓妍那双过于坦荡的眼睛对视，只是闷闷地、带着压抑的情绪问道，“所以你预料的最糟糕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梓妍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她甚至微微偏头，像在回忆法条般清晰地说道，“我国现行《刑法》中，规定有刑刑罚的罪名，以我们现在的情形，你能在我身上实施的，我都可以预想……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她列举法条，说得有条不紊，语气客观得令人心悸。
　　李医成不可置信地转过整个身体，面对着赵梓妍。他的眼睛瞪大，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却见她依然一脸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赵梓妍！”他几乎是低吼出她的名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梓妍平静地回视他，甚至略带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是你问我的吗？”她的反问如此自然，反而让李医成的怒火无处发泄。
　　李医成被气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充满了荒谬感。“你既然能想到这些，我就请问了，”他向前倾身，逼近她一些，语气激动，“哪些结果是你能承担得起的？！我以为你只是年纪小、想得简单，所以才敢上我的车，我还想着怎么提醒你注意安全！结果，结果你真的是想到了最差的结果啊！不是，赵梓妍，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命不好’、‘能承担’这种话！”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解、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赵梓妍知道，此刻按照常理，她应该迂回地说一些软和的话，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解释自己并非那个意思。但越是这样想，她嘴里就越是控制不住地说出了心底最真实、最坚硬的想法，仿佛某种防御机制被触发。“死亡，”她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是每个人最终都要经历的。至于方式、时间，都是不重要的事情。”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此话一出，车内陷入了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他们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李医成几次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颓然地转回身，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各自看向窗外的夜色，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厚重的墙壁。直到红脸男催促的电话铃声尖锐地打破沉默，李医成才像被惊醒一般，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车子再次启动，驶向一家位于城郊的、外观低调却内里奢华的私人俱乐部。
　　一进场，仿佛是为了迎接他们，或者是为了制造某种戏剧效果，原本昏暗的场馆内，所有的场灯瞬间“啪”地一声全开。刺眼的白炽灯光毫无缓冲地倾泻而下，晃得两人都本能地眯起眼睛，抬手遮挡。
　　李医成适应了一下光线，低声骂了一句，“发什么癫。”语气里满是不耐和烦躁，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秀很不满。
　　随后，他将还有些晕眩的赵梓妍安排到了观众席第一排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自己则一言不发地走向后台。没过多久，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红白相间的专业赛车服，紧身的材质勾勒出精悍的体型，头盔夹在臂弯，整个人气质陡然变得冷峻而锋利。
　　红脸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着坐在观众席上有些茫然的赵梓妍兴奋地喊道，“喂！小姑娘，看好了！李医成开赛车的时候最帅了！”
　　赵梓妍完全看不懂赛车，也不明白红脸男这番举动和喊话的用意。她只能定定地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赛道上，几辆改装过的赛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困兽咆哮。
　　比赛开始后，它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在弯道处轮胎摩擦地面，溅起刺目的火花，引擎的嘶吼几乎要撕裂空气。然而，这充满速度与激情的喧嚣场景，却无法真正进入赵梓妍的感知。她的脑海中，反复闪过的，是“一场模糊的、仿佛与她相关的悲伤的幻象。刚刚在车上那番关于承担最坏结果的对话，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
　　刚刚有了一丝悲凉的情绪漫上心头，双眼也因为情绪的涌动而微微发酸，擒住了些许泪光，甚至还没来得及构思这悲凉的具体内容——是为自己可能的命运，还是为这荒诞的信任游戏——赛道上，李医成驾驶的那辆有着醒目涂装的赛车，便如同红色闪电，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呲——”一声尖锐悠长的刹车声，赛车在终点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住。
　　顿时，轮胎摩擦产生的青白色烟雾弥漫开来，带着橡胶灼烧的独特气味。李医成推开车门，摘下头盔，甚至没顾得上和围上来的人击掌庆祝，便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观众席的赵梓妍跑来。
　　当他带着一身硝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突然出现在赵梓妍面前时，赵梓妍被他迅猛的动作和灼热的目光吓了一跳，本就盈在眼眶中的泪珠，受此一惊，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还来不及躲闪或抬手擦去这不合时宜的泪水，下一秒，便被李医成用力地、紧紧地揽入了怀中。他的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赛车服硬质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耳边，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未散的引擎余音，还有他低沉而急促的、带着喘息的喃喃声，一遍又一遍，热气喷在她的耳廓：“对不起，让你害怕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后怕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愧疚。
　　赵梓妍整个人僵住了。陌生的男性气息、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耳边滚烫的道歉，这一切都超出了她此刻的心理准备。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自我保护的本能立刻启动。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抵在李医成的胸膛上，准备用力推开这个过于越界的拥抱。
　　但就在她发力前的那一刹那，她感受到了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以及那重复的“对不起”里，似乎不仅仅是针对刚才赛车可能带来的惊吓，还混杂着更复杂的、源于车上那场对话的情绪。这丝察觉，让她的动作有了极其短暂的迟疑。
　　那人肢体上传来的细微颤栗，透过衣料传递到她指尖，又让她悄然放下了本欲推开的手。她无法分辨这颤栗究竟是源于激动、害怕，还是某种更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感暗流，但在这一瞬间，她决定不再抗拒，而是选择接纳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狼狈与执拗的拥抱。
　　“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刻意拔高、略显夸张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红脸男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这声响让李医成像是触了电一般，猛地从赵梓妍身边弹射开来，动作迅疾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你要干嘛，咳得跟要当场过去了一样。”李医成迅速调整表情，试图用惯常的、带着不耐烦的语气来掩饰方才的失态与尴尬。他顺手抓起旁边不知何时揉皱的纸团，用力朝男人的方向掷去，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红脸男不慌不忙地笑着，弯腰拾起掉落在脚边的纸团，在手里随意捏了捏。“我这不是刚跑完步，累得喘不上气嘛。”他解释道，语气轻松，目光却带着玩味，先是瞥了一眼李医成，随后便撇过头，视线径直落在了赵梓妍身上。
　　“美女，正式认识一下，”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看似爽朗的笑容，“鄙人陈默，李医成穿开裆裤时就混在一起的发小，也是他目前人生中，唯一且被官方认证过的最好损友。”
　　赵梓妍闻言，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震惊的神色。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逡巡：就在不久之前，气氛还剑拔弩张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此刻却突然变成了“唯一且最好的朋友”？这关系的反转未免太过戏剧性，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消化。
　　李医成对上她充满疑惑和探寻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勉强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陈默的说辞。
　　随后，他转向陈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试图尽快结束这场令他尴尬的会面：“你期望看到的事，我做了。没什么其他‘指示’的话，你就自己找地方玩儿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陈默却并未立刻回应李医成，而是又深深地看了赵梓妍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包含了审视、歉意，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然后，他才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道：“我这人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一向说话算数。姑娘，我为我今天鲁莽、冒犯的行为，郑重向你道歉。这件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陈默的地方，无论是大事小情，只要你开口，我绝不推辞。”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点真诚的意味，“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照这情形看，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但还是真心希望，你以后的生活，能多一些顺心，少一些像今天这样的‘意外’，愉快自在。”
　　最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李医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医成，我们之间的事，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