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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快乐 又逃课了。 ...
又逃课了。
赵梓妍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说着不一样的谎言离开学校了。
校门口,是一条通风走廊,待在里面,带着凉意的风一股股地灌进身体里来,她勾着脑袋,用力拉扯着衣襟,恨不能把整张脸都埋进宽大的校服领口里,不为挡风,而是为了挡脸,挡住每一道目光,仿佛那样就能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脸上纵横交错、还未完全止住的泪痕。
只要她逃离地够快,就没有人能够发现她的狼狈与不堪。
突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温柔而坚定地向后一拉。赵梓妍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后仰,恰好跌坐上一辆自行车的后座。那车座冰凉,却稳稳地托住了她。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坐好啦,我们回家。”
赵梓妍想离开,但眼泪快双脚一步先行落地,她不敢出声,怕王勉之看见这样脆弱的自己。
耳边再次传来他的声音,“我也要回家,顺路,一起吧。”
这次赵梓妍没有再抗拒,调整好坐姿,车子缓缓移动。
两人一路无话,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在耳边低声呼啸。
赵梓妍低着头,视线一直定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不久,;两人便到了小区里,王勉之也没看她,只是将书包从肩上卸下,塞到赵梓妍手里,“帮我抱一下呗,我把车抬上去。”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邻里帮忙。
赵梓妍乖巧地跟在少年背后,还是一直苟着头,盯着他运动鞋的后跟。楼道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他停下脚步,“赵梓妍,到了。”
她抬头看了眼门牌,804,果然是自己家楼上。她还是一言不发,将书包递给少年后,便转身打算离开,回到楼下那个此刻或许空无一人的家。
“你家人都回来了吗?”王勉之忽然出声,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梓妍定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好说。”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一个模糊的时间,“不过也差不多吧,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片糯米纸,随便一碰就碎了。
王勉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书包侧袋里摸索着,取出一瓶糖果。透明的玻璃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圆润饱满,在楼道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其中还有不少巧克力。
他将瓶子递到赵梓妍面前,“拿着。”
“送我的?”赵梓妍看着瓶子,眼神有些飘忽,“什么时候买的?”
“看着好看就买了。”他的回答简短,目光却没有离开赵梓妍的眼睛。
赵梓妍感受到这道目光,也顺势看过去,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点线索,“为什么想送我?”
王勉之继续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灵动的双眸,像是被蒙上一层薄灰,黯淡又无力,他皱紧了眉头,缓缓开口,“我觉得好看,就想买,但是,买了以后又觉得不适合我,刚好你在,就送你喽,反正也只是买来玩玩。”
这理由听起来随意又牵强,但赵梓妍也没有在追问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光是站着就很累,她不愿意再张口多说一个字,每一个动作似乎都会消耗她大量的生命。
王勉之见赵梓妍只是呆呆地站着,也没有其他动作,于是将瓶子直接塞到了赵梓妍怀里,随后假装咳嗽了几声,打破沉默,“不回去吃饭吗?”
“哦。”赵梓妍抱着瓶子冰凉的触感唤回了她一点点意识,“谢谢啦。”
回到家后的女孩儿还是呆呆地盯着那个糖果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这才有个一个动作——拧开瓶盖,随机取出一颗糖果塞入口中,糖果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后面的日子呢,似乎是一段越来越糟糕的日子。
自幼体弱多病的少女,隔三差五地去医院,都成了那里的常客。
父母疼惜孩子,心急如焚,也找了许多所谓的“名医”,尝试了各种方子,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倒没想过减肥,只是身体越来越差,胃口也跟着坏下去,体重自然也就一点点瘦了下来,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赵梓妍已经不记得吃过多少药了,白色的、棕色的、丸状的、汤剂的,只记得最后一次家中熬好中药,那浓黑苦涩的一碗,她皱着眉喝完,没多久便被送进了医院。
那天刚好是全省竞赛初赛的第一天,她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不记得住了多少天院,日子在消毒水气味和点滴声中模糊成一片,只是清楚地记得,因为错过了那场重要的竞赛,所以她成为了数学社团里唯一一个没有参赛、最终只能参加中考的学生。
自从艺术节以后,赵梓妍似乎就被孤立了下来。
课间喧闹的教室里,她的座位周围仿佛有一圈真空地带。班里除了肖子逸,似乎也没有人再主动和她说话,那些曾经一起讨论题目、分享零食的面孔,都变得有些疏远和客气。
一时之间,肖子逸似乎成为了她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是灰暗日子里偶尔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可惜好景不长,不知从何时起,班里开始有了一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流言像看不见的蛛网,悄悄蔓延。
肖子逸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变得有些躲闪,和她说话时眼神游移,下课也总是很快离开座位,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在刻意避开自己”这个认知,渐渐成为了不争的事实,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其实肖子逸想到了远离赵梓妍的好方法,就是向班主任申请换座位,彻底调开。可惜班主任不同意,非要让他给一个合理又正式的理由,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于是,他开始经常私自和别人换起座位,今天坐到左边,明天挪到后排,坐到教室里不同的地方去。
赵梓妍也就因此开始和不同的人做着一节课、半节课的同桌,她几乎和全班人都短暂地坐过同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世界变得安静了起来,那种安静并非平和,而是带着一种被剥离的、真空般的死寂,安静地吓人。
唯一还算热闹的时光只有放学路上那短短一段,但即便是那时,她也不爱说话了,只是沉默地走着,听着别人的谈笑风生。
还记得偶然有次放学,她独自走在后面,无意间听见前面不远处有人聊起天来,话题是关于喜欢的类型。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放学路上,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她的耳朵,并且清晰地捕捉到了“肖子逸”这个名字。
他们说,肖子逸喜欢温柔的女孩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
他们说,肖子逸喜欢瘦瘦的女孩子,身形纤细,看起来轻盈灵动;
他们说,肖子逸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最好乌黑柔顺,能随风飘起;
他们说,肖子逸喜欢学习好的女孩子,聪明又努力,闪闪发光;
……
他们压低了声音,带着某种确凿的意味说,肖子逸有喜欢的人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说,那个人,叫杨梦迪。
……
原来,肖子逸喜欢的人,是杨梦迪啊。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成绩优异、长发飘飘的杨梦迪。每一个形容词,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她早已不那么牢固的心防上。赵梓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挪回的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只记得那天晚上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父母大概都有事在忙。黑暗的房间里冷飕飕的,她没有开灯,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黑暗中,她面无表情,眼泪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她最近好像很容易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胃部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感迫使她一下子蜷缩起来,然后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膝盖狠狠砸向冰凉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疼痛稍稍缓解,她摸索着查看时,膝盖上已经淤青一片,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出骇人的颜色。
可是当时,为什么没有感觉到膝盖撞击的疼痛呢?大概是因为心里的某个地方,比那要痛得多吧。
大概是从初二下学期开始吧,很多人都觉得赵梓妍变了。班主任范奇也察觉到了异样,专门找赵梓妍谈过话。他觉得赵梓妍是不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因为她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像一潭过于平静的湖水。
有人在的时候,她就维持着一抹标准的、淡淡的微笑;没人在的时候,她就是长时间地发呆,或者埋头不停地做题。成绩虽然依旧稳定,甚至是“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是范奇觉得,赵梓妍缺乏了些少年人应有的鲜活与波动,她太稳了,稳得很不正常,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的弦。
赵梓妍开始失眠,最开始只是在该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后来,情况逐渐恶化,演变成整宿整宿的彻底清醒,只要一闭上眼睛,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清晰地听着那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每分钟大约一百下左右,这让她感到心慌,特别慌,慌得内心充满恐惧,慌得只想放声大哭,直到哭得精疲力竭,眼泪流干,才在疲惫中勉强坠入睡眠。
身体变得越来越乏力困顿的同时,她还总是在日常中走神,思维时常会不受控制地飘到一些毫无关联的、莫名其妙的地方去,比如窗外的天空、流动的云朵、掠过的飞鸟、静默的房子、匆匆的行人……
从教室的窗户向外望去,恰好能看见一棵高大的槐花树,每年夏天来临的时候,教室里总能隐约闻见那股随风飘来的、淡淡的清甜香味,赵梓妍就这样默默地观察这棵树,观察了足足一年多。
她还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撕纸,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手里总感觉空落落的缺点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心里某个角落空荡荡的,缺了点什么填补。
学习效率总是不高,难以集中精神,脑子里也滋生出许多阴暗的、不好的想法,它们就像无法驱散的魔咒一样,一直盘旋在大脑皮层的上方,持续不断地攻击着她那本就脆弱的神经防线,每当这些念头汹涌而来的时候,她的手里就会不自觉地多出一把美术刻刀,这是初一美术课要求制作手工时专门购买的。
由最初的颤颤巍巍、犹豫再三下不去手,到后来的机械性拿放自如,赵梓妍感觉自己的痛觉神经似乎也在逐渐变得麻木、迟钝,唯有在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这一点点锐利痛感时,她的意识才能获得片刻的、短暂的清醒,那不受控制的眼泪也才能因此自己停下来。
赵梓妍也很容易陷入到自我隔绝的、封闭的空间里,记得有次课间,肖子逸正在座位上专注地摆弄着一个汽车模型零件,她蹲在他前面的讲台边沿看着他,肖子逸便顺势和她简短讲起了组装步骤和原理。
这时有几个男生从赵梓妍身后嬉笑着走过,赵梓妍刚想站起身让开位置,头顶便突然被一只手掌用力按住,她一下子又被迫蹲了回去,被按下去的瞬间,赵梓妍的膝盖磕在硬实的讲台边缘,疼得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了几下。
她再次试图挣扎站起来,可是身后的男生似乎并不想给她一点逃脱的机会,只要她稍有一点起身的动作趋势,就会被人用更大的力气按下去。肖子逸在一旁不耐烦地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模具,头也没抬,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却无人理会,他的话语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所有微弱的反抗似乎都只是徒劳地挣扎,赵梓妍每次奋力抬头,都会被身后的人更狠地按下去,而且一次比一次用力,最后甚至带上了某种发泄般的发狠意味。
不止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后,当她开始强烈反抗、扭动身体的时候,就会立刻感觉到两个肩膀和头部同时传来沉重而粗暴的压力,直到膝盖被狠狠压跪在冰冷的讲台面上,手掌也在粗糙的地板上被摩擦得生疼。
——
有没有人啊,
快来帮帮我,
求求你们了,
真的好痛啊,
谁来帮帮我啊,
谁都可以,
求求你们了,
求求你们了,
救救我,
求求了,
……
然而喉咙却好像被一团无形的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硬生生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能任由绝望在胸腔里无声翻涌,直到她的头被一股蛮力重重地砸在了那个汽车模型上,耳边听见塑料模型散件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四周空洞地响起。
突然一切都安静了,
她的内心世界里突然变得无比死寂安静,
她缓缓睁开眼,感觉自己好像孤身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没有边际的虚无世界里,她看见了远处散落一地的模型碎片,连忙跑过去,蹲下身仔细寻找,却发现只剩下了一片孤零零的、锋利的刀片。
她透过这片混沌世界的“天空”,可以隐约看见外面那个纷乱嘈杂的现实世界倒影,她拾起了那片刀片,触感冰冰凉凉的,放在手里把玩了很久。
手指却不自然地、反复地揉搓着自己的颈部皮肤,如果现在那冰冰凉凉的锋利家伙顺着颈动脉的位置轻轻地、决绝地划过,那是不是就真的能获得永恒的、彻底的安静了。
可是,颈动脉具体在哪里呢,女孩儿迷茫地比划了一会儿,想去找个镜子照照看清楚,就在这时候,一股力量猛地把她从那个苍白的世界里拽了出来。
是肖子逸,他为什么站在自己身前?
他对着那些施暴者吼道:“你们这些人有没有意思啊,一群大老爷们儿一天天就知道欺负一个女孩子,你们羞不羞啊,丢不丢人啊!”
他的眼眶都因愤怒和激动而泛红了,声音也是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回头冲着教室里所有默然旁观的人吼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都疯了吗!”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明明感觉他已经讨厌自己了,为什么此刻还要站出来护着自己呢。
为什么会觉得肖子逸讨厌自己呢,哦,想起来了,似乎是因为有次放学的时候,赵梓妍刚好因为有点事情要处理,和肖子逸是同一条路,他们本是一起从校门出来的,但是肖子逸和一个同行的男生却越走越快,步伐急促,很快就和步调缓慢的赵梓妍拉开了明显的距离,这距离足足有一条宽阔马路的宽度。
赵梓妍当时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头脑一热闯了红灯,这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闯红灯,她的眼里完全没有往来穿梭的车辆,只有前方肖子逸逐渐远去的背影,肖子逸和同伴回头看见她闯过来后又慌忙加快脚步逃走,赵梓妍一直追到地下人行道的入口处,便彻底停了下来,想来是真的被讨厌了吧,再不知趣地追下去就显得太无理纠缠了。
后来放学还是照常和王勉之、孙馥琪他们一起结伴走,王勉之总是想方设法地、用各种笨拙的笑话和举动逗赵梓妍开心,但每次能从他那里得到的回应,往往只有赵梓妍嘴角那一抹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而且,这种微笑越来越熟练和自然,无论他和孙馥琪怎么关切地询问,少女总是笑着用同样的话来回应,“没事啊,怎么会这么想。”
她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弯起的嘴角后面,仿佛那笑容是一层坚固而透明的壳,把真实的一切都隔绝在内。一股强大的无力感深深包裹着两个少年,他们感到自己像在徒劳地推着一堵无形的墙,明明能看见墙后的阴影,却始终无法触及。
他们无计可施,只好偶尔买些包装精美的糖果送给赵梓妍,试图用那一点点甜去中和或许存在的苦涩。赵梓妍问过好多次为什么总是送她糖果,他们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好看就买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毫无深意的举动。
直到中考公布成绩的那个晚上,夏夜的空气里混合着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对未来隐隐的忐忑,他约赵梓妍去自己家新租的房子里作客。
在略显空荡的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赵梓妍再次问起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为什么这些年总是不间断地送她糖果。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因为感觉你不开心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那些早已在心里翻涌过无数遍的、笨拙却真诚的念头。
“我和孙馥琪查过书,书里说,人体里让人感到快乐的物质,主要是多巴胺、血清素和内啡肽。一定程度的冒险、挑战和竞争,可以刺激多巴胺的分泌;而巧克力、梅子、茄子、西红柿、菠萝、胡桃这些食物,可以增加血清素;运动本身也可以促进大脑分泌内啡肽。其他的东西,比如冒险的机会,或者改变环境的可能,那时的我们都给不了。
但我们想,糖果,尤其是巧克力糖,总还是买得起的。
赵梓妍,我们真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它们能让你觉得好过一些。”
那天,女孩听完后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望向他,眼眶却迅速泛起水光,变得泪眼朦胧。
那笑容中交织着惊讶的感动,以及一种久违的柔软。
然而,在少年心里,就在那转瞬即逝的一刻,透过那层氤氲的泪意,他真切而笃定地感到,她是快乐的。
——尽管那份快乐如星火般短暂,却在他记忆的夜空中,留下了一道清晰而温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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