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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欺负的开端 开学后,学 ...

  •   开学后,学校发来通知,即将举办一年一度的校园艺术节,活动将以班级和学校为单位分别展开。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大家就以座位前后两排为单位,自由组合准备节目,最终每个班级将评选出一个最优秀的节目,代表班级参加全校的艺术节汇演。
      消息一出,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金煦颖兴奋地转过身,拉着同桌杨梦迪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畅想着要表演什么节目才好。说了没几句,她又猛地扭过头去,和前排的肖子逸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只有坐在一旁的赵梓妍,仿佛一个被隔绝在热闹之外的局外人。她几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加入进去,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商量。
      金煦颖扬起下巴,带着几分骄傲对肖子逸说:“小迪会弹钢琴,弹得可好了!你又会弹吉他,咱们俩这组合多棒啊。我们就搞个歌曲表演好了,我可以给你们伴舞,这样节目形式也丰富。”
      肖子逸却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可置信,“钢琴配吉他?你自己听听这搭配合理吗?哪首流行歌曲会用这种组合来伴奏啊,听起来就不伦不类的。而且,钢琴那么大一台,我们怎么搬到教室里来排练和演出?还伴舞……你当这是什么歌剧院的演出吗?听起来就很不切实际,可行性太低了。”
      “怎么就不切实际了?”金煦颖不服气地反驳,“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凡事都讲究实践出真知,没准咱们这个组合排出来效果就很惊艳呢!至于钢琴……没有真钢琴,我们可以用电子琴代替嘛,反正弹出来的声音差不多,还方便搬运。”
      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怯生生地插了进来:“电子琴……和钢琴,不是两种不同的乐器吗?”赵梓妍终于鼓起勇气,小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金煦颖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视:“你懂钢琴吗?学过吗?”她甚至没有等待赵梓妍的回答,就立刻把头转回去,继续对肖子逸说道:“哎呀,不管那么多了。我来负责给我们挑歌曲呗,选好了你们试试看合不合适。”
      肖子逸看着金煦颖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妥协了:“行吧,听你的。那按你的计划,就是我和杨梦迪负责弹奏,你跳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赵梓妍,“那赵梓妍呢?她唱歌吗?”
      金煦颖闻言,又瞥了一眼赵梓妍,眼神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她拖长了语调问道:“赵梓妍,你会唱歌吗?我们这可是要上台真唱的,大家这么努力地排练,到时候可不能上去丢人现眼啊。”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赵梓妍刚想张口回答,金煦颖却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仿佛根本不需要她的意见:“其实小迪唱歌就很好听,我听过,声音特别清亮。不然还是让小迪来唱吧,这样还保险一点,节目质量更有保证。”
      被点名的杨梦迪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啊……而且,如果我又弹琴又唱歌的话,那赵梓妍她……”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一脸愧疚地看向赵梓妍。
      赵梓妍不太明白杨梦迪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她并没有要求什么。金煦颖却自然地接过了杨梦迪没说完的话,语重心长,“幕后人员也很重要的呀,是不是,赵梓妍?你说是不是?比如帮我们看看队形,准备一下服装道具,这些工作同样不可或缺。”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但那刻意强调的“幕后”二字,却让赵梓妍感觉更加刺耳。
      赵梓妍感觉如鲠在喉,一股酸涩的闷气堵在胸口。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肖子逸很安静,他似乎习惯了服从安排,也乐于被安排,对眼前的争论并不太在意;杨梦迪依旧是一脸歉意,眼神躲闪,欲言又止;而金煦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则清晰地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鄙视和排斥,那目光让赵梓妍浑身都不舒服。
      见她久久不说话,只是低着头,金煦颖更加烦躁了,她用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语气也带上了不耐烦:“那就先这样定了吧!我去选歌。赵梓妍,”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别不合群啊,要以大局为重。你要是非要表现自己,也行,那你就自己单独准备个节目去表现,别拉上我们,拖我们后腿。”
      “你……你什么意思?”赵梓妍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金煦颖对自己那股巨大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恶意,这让她既困惑又委屈,她不明白这股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怎么,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金煦颖挑起眉毛,语气更加尖刻,“不会吧?理解能力这么差?要不我让语文课代表过来给你补补语文?”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肖子逸拍了拍手,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话:“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别忘了,周五就要演出啦,我们满打满算也就剩下4天时间了。金煦颖,你今天放学前要是还找不到合适的曲子,我们后续排练时间会很紧张的,别耽误正事。”
      赵梓妍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的眼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胸腔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但看着眼前的情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脸扭向了一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的湿意逼了回去。
      为了给各班级留出充足的排练时间,学校特意调整了课表,除毕业班初三外,其他年级本周每天的最后一堂课都改为课外活动。肖子逸提议,去他上次偶然发现的一间废弃的音乐教室排练,他说那地方虽然旧,但安静没人打扰,而且他后来还简单打扫过。更重要的是,他记得那里面有一台旧钢琴,或许能用。
      于是,下午课外活动的铃声一响,几个人便在肖子逸的带领下,穿过略显陈旧的走廊,来到了这间位于教学楼偏僻角落的教室。肖子逸掏出钥匙打开门,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室内。
      赵梓妍走进去,环顾四周,发觉这里和王勉之前描述的“老破小”也没太大区别。虽然确实能看到一些打扫过的痕迹,比如地面没有明显的垃圾,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老式木地板缝隙里透出来的、淡淡的潮湿腐朽味道。教室四面的墙壁上,出乎意料地全部覆盖着深红色的厚重绒布,一直垂到地面,给人一种沉闷而压抑的视觉感受。
      教室最里面的角落,静静地立着一架黑色的老式立式钢琴,因为长久无人使用和管理,琴盖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在灯光下显得灰蒙蒙的。
      肖子逸费力地推开了房间里唯一一扇窗户,生锈的合页发出“嘎吱”的呻吟,一股微弱的、带着阳光余温的风勉强吹了进来,却并未驱散多少室内的闷热。
      金煦颖一进来就有些不满,她用手扇着风,抱怨道:“肖子逸,你怎么找到这么一个鬼地方的?又闷又热,简直像个蒸笼!你把窗帘拉开啊,光开这一个小窗有什么用,一点风都没有。”
      说着,她走到窗边,伸手就去拉那厚重的深红色绒布窗帘。然而,那布料异常沉重,且似乎多年未曾拉动,她费了好大劲,也只是让它移动了一点点,反而扬起了更多灰尘,弄脏了她的校服袖子。更糟糕的是,窗帘后面是斑驳的墙壁,并没有想象中的明亮窗户。金煦颖更加烦躁了,一边使劲擦拭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几句。
      另一边,杨梦迪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架旧钢琴旁。她注意到,虽然琴身布满灰尘,但琴凳却被仔细地擦拭过,显得很干净。赵梓妍跟在她身后,轻声问道:“要试试这琴还能不能响吗?”
      杨梦迪愣了一下,转过头,对赵梓妍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带着歉意的微笑:“不用啦。我看了看,这琴的琴键都有些松动了,估计音准也有很大问题,应该是没办法用来练习的。没关系,”她语气轻松地安慰道,“我可以晚上回家再用家里的琴练,一样的。”
      金煦颖这时跑了过来,亲昵地一把抱住杨梦迪的胳膊,拖长了声音说:“啊——那岂不是会很辛苦?白天在学校排练,晚上回家还得练琴。”
      杨梦迪拍了拍金煦颖的手背,以示宽慰,声音依旧柔和:“没关系啊,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我们合奏的部分配合好。歌曲定下来,我们抓紧时间把伴奏和舞蹈的部分练熟就好啦。”
      金煦颖找的歌名叫《时钟》,一首旋律悠扬却带着几分忧郁的曲子,肖子逸并没有带手机,杨梦迪便举着手机站到他身边,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肖子逸低下头,手指在想象的琴弦上虚按,开始默默练习曲谱,眉头微蹙,沉浸在节奏与和弦的转换里。杨梦迪在旁边小声地哼唱,声音轻柔,试图跟上他心中默念的节拍。
      另一边,金煦颖已经找了一段编舞视频,她退到教室的空旷处,开始对照着屏幕上的动作,伸展手臂,旋转脚尖,认真练习每一个舞步。偌大的教室里,三个人各自忙碌,形成一种无形的、紧密的圈层,将所有的声响与注意力都吸纳进去。
      赵梓妍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教室很大,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方格,但似乎没有一个方格是她可以安然站立的地方,她像一件被遗忘的物件,突兀地搁置在热闹的边缘。
      赵梓妍张了张嘴,想问问自己该干嘛,但大家似乎都很忙,肖子逸的手指在空中无声地起伏,杨梦迪的哼唱断续而认真,金煦颖的舞步带起细微的风声。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就这样僵硬地维持着站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被尴尬拉得无比漫长。
      就这样僵持了十多分钟,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终于,肖子逸停下了虚按琴弦的手指,抬起眼,目光扫过她,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的陈述,“要不你先找个地方坐?”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凝固的寂静,却让赵梓妍更加尴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瞬间,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否真的投向她,都仿佛变成了无声的审判,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衡量着她的多余与不合时宜。
      金煦颖停下了舞步,走了过去,站定在赵梓妍面前,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赵梓妍,你没看见大家都在忙吗,你杵在这里干嘛啊,又在吸引注意力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没有啊,”赵梓妍感到一股火气从心底窜起,混合着委屈,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愠怒,“而且我们不是一个团队吗,我总应该干点什么吧!难道我就一直这么看着?”
      金煦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浅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了然与轻蔑,“不是都说了你是后勤吗,现在安静地坐着就好啦,你就这么想要关注吗,还是你一定要表现出什么?非要做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存在?”她的话语像一把柔软的刀子,切割着赵梓妍所剩无几的立足之地。
      “好了!”肖子逸满脸不耐烦地打断金煦颖,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执扰乱了练习的节奏,“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团队,赵梓妍你来唱歌吧,”
      他转向赵梓妍,语气勉强算是一种安排,“杨梦迪专心研究琴谱,一个人边唱歌边弹琴本来就很难,要是想唱歌的话,偶尔做个和声也可以。”
      然而,杨梦迪瞬间委屈起来,她垂下眼帘,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歉意与自责,“对不起啊,是我考虑不周,前面颖儿提出让我唱歌的时候,我只想着我要是练习这快可能会快一点,有可能也会有不错的效果,而且我当时觉得后勤也是一件挺重要而且相对会轻松的事情,”
      她抬起眼,看向赵梓妍,眼神里充满了无辜与体贴,“我没想道你这么不愿意做,这么难受,那你来唱歌吧,我去练习钢琴,没有关系的,谁唱都一样,别生气。”
      赵梓妍听得莫名其妙,那股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定性浇得更加憋闷,“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她反问,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荒谬感。
      她只是站在这里,只是想参与,怎么就成了生气和难受?
      金煦颖立刻接话,她的语气带着维护与比较,“小迪的歌声是大家公认的,反正我是不敢说能有几个人比她唱的好,你们要是觉得这种搭配也可以,那我也可以,”她目光瞥向赵梓妍,话锋一转,“但是,我突然就不想伴舞了,怕丢人。”
      杨梦迪连忙拉住金煦颖的胳膊,声音更加柔软,带着恳求与息事宁人的意味,“颖儿,我唱的也一般,就这样吧,让赵梓妍加入我们吧,我们一起唱,好不好,要不然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也怪可怜的,”她转向赵梓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可怜可怜她吧,别说气话好不好。”
      “怪可怜的”
      “可怜可怜她吧”
      “怪可怜的”
      “可怜可怜她吧”
      ……
      这两句话,像生了根的毒藤,瞬间缠绕住赵梓妍的听觉神经,然后疯狂地钻入她的脑海。它们不再是简单的话语,而是化作了尖锐的、重复的魔咒,不停地在赵梓妍的脑子里喧嚣着,循环播放,音量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毫不留情地撕扯着她所有的自尊、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她想要融入的努力。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把小锤,重重敲打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可怜”——她何时需要这样的怜悯?这怜悯背后,分明是划清界限的冷漠和将她置于底层的优越感。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金煦颖和杨梦迪的面容都有些模糊。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指甲狠狠戳进掌心的肉里,刺痛感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翻涌的屈辱与冰凉。
      肖子逸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无声风暴的激烈,或者他察觉了但选择了忽略。他再次拿起那把吉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那挺好的,大家一起,是吧,那赵梓妍你就和杨梦迪一起练习呗。”
      ——想逃。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带着强烈的生理性不适。赵梓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脚跟碰到了墙壁,冰凉触感传来。与此同时,胃部狠狠揪住了一下,一阵痉挛般的疼痛袭来,伴随着一股莫名的、仿佛从内部升起的恶心,想吐的感觉强烈地涌上喉咙。
      她强忍着这股翻江倒海般的难受,用力吸了一口气,牵强地扯动嘴角,拉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干涩得厉害,“不用了,我不喜欢唱歌,你们来吧,我对你们的安排很满意,我做后勤,你们继续。”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无所谓,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肖子逸没再说什么,只是波动了琴弦,一个清脆的单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响起,仿佛无形的利刃,划破了尴尬的余韵。他就这样慢慢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弹着,单调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不连贯,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赵梓妍,目光平静无波,“不如你回去上课吧,反正你最喜欢学习不是吗,老师也没说一定要所有人都演出,如果你要做后勤,似乎坐在这里也很无聊,目前的话,如果你不加入唱歌,似乎真的没有事情可做。”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几次都会被那单调的单音覆盖,但是赵梓妍却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字字清晰,字字冰凉。她想她是在意肖子逸的吧,不然为什么对他这般毫无感情、纯粹基于效率考量说出来的话,感到这么尖锐的难过,像有一根细线勒住了心脏,缓缓收紧。
      他的话很中肯,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地给出了一个完美解决现在矛盾的方法。对啊,其实只要她不在就好了,这个空间会重新恢复和谐高效的练习氛围,每个人应该都会很开心吧,不用再顾忌一个多余的人。她自己应该也很开心,不用无所事事地呆立、不用忍受尴尬的沉默、不用应对那些包裹着糖衣的阴阳怪气。
      但是为什么,心里就是沉甸甸的,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呢?为什么胃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为什么感觉鼻尖的空气都在一点点变稀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呢?
      “好,”赵梓妍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她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逼迫自己扬起一个更灿烂些的笑容,尽管眼眶已经有些发热,“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的再来找我。”
      她假装潇洒地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却在即将迈出教室门槛时,心神恍惚之下,被并不存在的绊脚或是慌乱的心绪所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慌忙扶住门框,稳住身体,不敢回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狼狈地、几乎是逃离一般地离开那里,只记得身后那断续的、清脆的单音琴声,以及眼前骤然开阔却空荡荡的走廊,还有洗手间方向传来的、空洞的流水声。
      洗手间里,一个短发女孩儿,默默地摘下了那副戴了许久的眼镜,将它轻轻搁在洗手池边沿。她抬起头,望向镜中那个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的自己——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泪水如何失控地涌出,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积压已久的疲惫,或许是无人理解的委屈,又或许只是某个瞬间突如其来的伤感。
      一阵尖锐的绞痛毫无预兆地从胃部深处传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内脏。她下意识地弓起身子,缓缓蹲下,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试图用蜷缩的姿势来缓解那阵侵袭而来的剧痛。
      然而疼痛并未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席卷全身,让她感到四肢仿佛触电般传来阵阵麻痹感,指尖不受控制地向内蜷曲,僵硬地缩成了鸡爪般的形状。她咬紧牙关,额头抵在膝盖上,在疼痛与眩晕交织的黑暗中不知煎熬了多久,直到那股尖锐的感知逐渐退潮,意识重新回笼时,才发觉贴身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许是真的身体不适吧,赵梓妍第一次向老师早早请了假回去休息,而自那之后,她也再没有踏足过那间音乐教室。每当班级里响起排练的乐声和笑语,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练习时,赵梓妍总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沿着楼梯向上,来到空旷无人的顶楼教室。
      这个时间点的顶楼寂静极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出清晰的回音。她常常随意选一张靠窗的课桌坐下,侧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开阔的景色。
      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刚好能将整个操场尽收眼底。光是那个小小的篮球场,就被奔跑跳跃的少年们塞得满满当当,运球声、呼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隐约随风飘上来。
      但赵梓妍只是偶尔漫不经心地瞥过楼下那些鲜活生动的场景,她的视线更多时候会被更高更远的湛蓝天空所吸引。她总是静静地、呆呆地望向远方天际线,看着云层缓慢地流动,然后思绪便逐渐飘散,整个人陷入一种放空的状态。
      天空中的云朵形状总是千奇百怪,有的蓬松如棉絮,有的拉成长长的丝缕,有的堆叠成厚重的山峦。它们看起来似乎凝滞不动,但若长时间注视,又能发现它们在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位移。
      偶尔,会有飞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隆隆地划过天际,在蔚蓝的画布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逐渐扩散的白色尾迹。赵梓妍望着那道渐淡的航迹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出神遐想:要怎样才能从地面上真正看清飞机的模样呢?在那么高的空中俯瞰大地,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如果云朵有实体,能够伸手抱住的话,那触感会是冰凉湿润的,还是柔软温暖的……
      班级艺术节当天,金煦颖特意通知她,下午正式演出时要身穿黑色的衣服,这样大家看起来才更像一个整齐的团队,有统一的视觉效果。
      下午,在同学们一阵阵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的惊呼声中,赵梓妍看到了身穿一袭黑色抹胸晚礼服的杨梦迪。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化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精致妆容,眼线勾勒出漂亮的弧度,唇色鲜亮,脚上踩着一双纤细的亮面高跟鞋。
      她微微环抱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金煦颖立刻迎上去,上下打量着她,笑着调侃道:“哇,梦迪,你今天好像个公主啊!”站在一旁的肖子逸似乎也有些出神,目光落在杨梦迪身上,直到杨梦迪带着些许羞涩和期待,走到两人面前,轻声问了句:“好看吗?”
      肖子逸像是才回过神来,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金煦颖则满意地看着两人,眼神在穿着西服的肖子逸和身着礼服的杨梦迪之间来回移动,笑着说:“你俩这身装扮站在一起,真的太配了,很有感觉。”
      肖子逸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领结,那束缚感让他不太舒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但你不觉得……我们这身打扮,和我们选的曲子有点格格不入吗?穿着这么正式的西服弹吉他,啧,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奇怪。
      还有梦迪这身晚礼服,太隆重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我们要改唱歌剧了呢。其实我们穿得简单一点就好啦,就像赵梓妍那样,普通的T恤,反而感觉更搭我们的歌,更自然,更有乐队那种随性的味道。”
      金煦颖听了,有些不乐意地瘪了瘪嘴,坚持自己的审美:“哎呀,好看就行喽!演出嘛,视觉效果也很重要啊。”
      大家准备的节目五花八门,种类繁多。开场的魔术表演成功地带动起了全场所有人的情绪,新奇的手法引得台下惊呼连连,也收获了许多同学投出的选票。肖子逸他们的歌曲表演被安排在了中间时段。就在他们上场之前,是一段电子琴独奏,曲目是那首经典的《梦中的婚礼》。
      悠扬而略带感伤的琴声流淌过后,那架电子琴便被工作人员迅速抬离了场地。赵梓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空出来的表演区域,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安排。紧接着,肖子逸、金煦颖和杨梦迪三人入场了。肖子逸抱着他那把深蓝色的吉他,坐在了场地左上角预先摆放的一张小椅子上,身上那套西服显然让他感到拘束,他反复调整着坐姿,试图找到一个既能舒服演奏又不失仪态的姿势。
      直到背景伴奏音乐响起,金煦颖才随着节奏,转着圈、跳跃着舞步来到了场地中央。而杨梦迪则手持话筒,站定在场地右上角的位置。三人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有些刻意的三角阵势,在赵梓妍看来,这站位搭配他们的服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
      整首歌曲的表演过程中,除了肖子逸,再没有人使用其他乐器。播放的背景音乐音量开得很大,几乎完全掩盖了吉他那原本清亮或低沉的声音,只有在他用力扫弦的瞬间,才能隐约看到琴弦的振动。
      那把深蓝色的吉他在舞台偏角的灯光下,颜色显得格外醒目,却又似乎与整个表演氛围有些疏离。
      金煦颖在中央跳着舞,但舞步显得有些杂乱,或许是她自己编排的舞蹈,还未能完全熟练地顺下来,动作之间的衔接偶尔会露出些许生涩。
      不过,她曾经说过的话确实没错——杨梦迪的嗓音非常清甜悦耳。当她的歌声透过话筒娓娓传来时,仿佛带着一种温柔的叙述感,像是在轻声讲述一个故事。
      原曲中那沙哑而沉稳的男声,蕴含着浓浓的遗憾与沧桑,仿佛在诉说着随着时光流逝,一切美好都已消散,那些拼命想要留住的人和事,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紧握,最终只剩下无助的怅惘与怀念。而杨梦迪的演绎却赋予了这首歌另一种色彩,她的歌声里充满了明亮的希望感,仿佛一切并非结束,而是刚刚开始,任何遗憾都可能迎来转机,未来依然充满无限可能。
      一曲终了,台下观众席中有人热情地送上了一束捧花,更有人激动地高声喊起了“杨梦迪,我爱你!”场面一度变得热闹非凡,掌声、欢呼声、口哨声交织在一起。
      赵梓妍静静地站在教室门口侧边的阴影里,等待着节目全部结束后的谢幕环节。突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毫无防备,被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
      “哟,这怎么还能吓一跳呢,”班主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许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赵梓妍,你来一下。”
      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示意赵梓妍跟她出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走廊,一直走到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桌前的赵梓妍,缓缓开口道:“赵梓妍,我知道,咱们参加了数学社团,啊,可能在心理上就会觉得自己和其他同学不太一样了,觉得自己有点特殊。但我要告诉你,这是一种错误的思想。在这个班级里,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集体的一份子,明白吗?”
      赵梓妍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老师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她困惑地眨了眨眼,认真地回答道:“老师,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啊。我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没有吗?”女人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那为什么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这次艺术节的节目排练,你后来是不是再也没去过?”
      “什么?”赵梓妍更疑惑了,她睁大了眼睛,试图理解老师话里的意思,“老师,我实在是没明白。您指的是……”
      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抬高了一些,带着责备的意味:“小小年纪,怎么就如此目无纪律!集体活动是班级凝聚力的体现,每个人都应该积极参与!”
      赵梓妍睁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老师,我……”
      “要把你们范老师叫过来当面问问你才会有愧疚,还是说在你眼里只有你们那个数学社团,我告诉你,我教书这么多年,见过比你优秀的学生多得多,你在骄傲些什么?”
      女人气急了,手指直直地戳向赵梓妍的方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考了次第一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啦!啊!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还在这里狡辩,老师本来看你是个乖巧的好孩子,怎么实际是这么个德行!
      艺术节,是学校今年特地组织的,第一次组织,校级领导都很重视,大家都在积极配合,怎么你就不一样,不愿意啊,自己不愿意甩下队员,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杨梦迪没有弹琴吗,就是因为你不愿意唱歌,怎么啦,你告诉我怎么啦!
      赵梓妍,你自己偷偷跑到楼上学习图清闲,你知道你的同学、朋友都替你承担了什么吗,你好意思吗!”她越骂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狠狠砸了一下桌子,那声巨响在办公室里回荡,她几乎是吼了出来,“说话!”
      赵梓妍之前被骂得有些发懵,突如其来的重响吓得她浑身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生理性地滚落下来,“可是,是她们从一开始就让我去做后勤的啊,后来也是看我站在多余,让我走的啊。”
      她努力地想要擦干眼泪,可惊吓带来的心悸尚未平复,甚至打起了嗝,声音断断续续。女人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有些愣神,脸上的怒气稍稍退却,最后胡乱抓了几张纸巾,塞到赵梓妍手里,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别,别哭了,你先出去吧,老师再去了解一下情况。”
      赵梓妍攥着纸巾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空气。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她连忙冲向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一阵干呕,虽然什么都没吐出来,却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虚脱得厉害。走出卫生间后,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发黑,她实在难受,扶着墙,慢慢滑坐到过道冰凉的地面上。
      过道里时不时有穿堂风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发烫的脸上,倒也带来片刻的舒缓。但毕竟地上阴凉,瓷砖的寒气透过单薄的校服裤子渗进来。坐了一会儿,赵梓妍感觉腿有些发麻,她撑着墙壁,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可能沾到的灰尘,深吸一口气,走向教室。
      教室里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赵梓妍推门进入,那“吱呀”一声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那目光并非好奇或关切,而是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她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不太好的眼神,有毫不掩饰的鄙视、有冰冷的嫌弃、有纯粹的恶意……瞬间,她感觉胳膊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寒意从脊椎爬升。
      “哟,我们无辜小可怜回来啦。”
      赵梓妍寻声看去,金煦颖正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讥诮。她旁边,杨梦迪正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赵梓妍,你怎么好意思回来的啊,真恶心,跟老师告状,说我们排练不带你,排挤你,小迪这么好的人,大家有目共睹,你当着老师的面污蔑她,让她被老师骂一顿,你满意了吗,要不要我们再当着大家的面给你道个歉啊!”金煦颖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嘈杂的议论声、指责声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赵梓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她开始耳鸣,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声音却细若蚊蚋,根本无人理会。
      她站在教室中间那片空地上,像个突兀的靶子,徒劳地转向各个方向,嘴里说着什么,可是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更别说听她说话了。偶尔有谁的目光扫过她,也迅速移开,脸上带着一种嫌恶表情。
      这时,一道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让大家稍稍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别这样了,”
      赵梓妍回头,看见了眼眶红肿、鼻尖也红红的杨梦迪缓缓站了起来。她走到赵梓妍面前,对着赵梓妍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清晰,“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投入油锅的水滴,教室瞬间沸腾到了顶点。还有些男生甚至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身边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愤怒和声讨:
      “你道什么歉啊,你有什么错啊!”
      “赵梓妍,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赵梓妍,我***!”
      “**吧,赵梓妍!”
      “小迪,你在干嘛啊,为什么要这种人道歉啊!”
      “起来啊,小迪!别给她鞠躬!”
      “可恶啊,******也太恶心了吧。”
      “赵梓妍道歉啊,木头吗!站着不动!”
      “赵梓妍,你怎么不去*啊!”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你看看,她还厚颜无耻地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呕,真恶心。”
      ……
      此刻,空地中央的赵梓妍只是木然地站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几个女孩子冲过来,抱住正在哭泣的杨梦迪,她们相拥着,一起掉眼泪,那画面仿佛她们才是遭受了巨大委屈和不公的受害者。
      ——可是,可是,明明一开始就是他们在诬陷我啊……
      赵梓妍感觉脚下好像被灌了铅,有千斤重,挪不动半步。耳边全是尖锐的咒骂声、鄙夷的议论声,它们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她不知所措地向周围看去,目光慌乱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冷漠的脸,最终,对上了肖子逸的视线。他就坐在不远处,眼神冷酷,没有一丝温度,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他就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似的,快速而嫌恶地转过头去,眉间皱起的深深纹路,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此刻的厌恶与不屑。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恶心。这个词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不知道是别人骂她的,还是她对自己的感觉。
      赵梓妍感觉胃里又开始剧烈地翻搅,很快,几股尖锐的疼痛从胃部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
      不知是如何熬到放学的,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投向她的最后一眼往往也带着复杂的情绪。偌大的教室渐渐空了下来,最后只剩她和另外一个坐在角落、慢慢吞吞收拾着书包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磨蹭了很久,终于背好书包,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简单的巧克力,迅速塞到赵梓妍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我觉得,你不是她们说的那种人,别想太多了,先吃点东西吧。”
      说完,她便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仿佛刚才的举动耗尽了勇气。
      赵梓妍看着女孩儿渐渐远去的背影,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充满了茫然与无助。究竟怎么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谁能告诉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模糊、旋转,却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王勉之来到赵梓妍的教室门口时,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小小的啜泣声,那声音细微而破碎,却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他在门外静静地站了许久,目光穿过虚掩的门缝,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独自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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