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阳光》甜虾土豆泥

17、烤鸭 国庆前一个

　　国庆前一个礼拜，赵梓妍终于看见了李医成，周一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军事理论，因为实验报告还没有写，赵梓妍特地拉着白筱然提前去教室，挑了一个相对靠近后门的中间位置。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被人群包围起来，可以安心地写报告，没想到她旁边两个位置一直没人坐，虽然也是难被注意到的角落，但空旷的邻座反而让她写作业时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随时会有人来，写得心惊胆战。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老师突然走上了台阶开始满教室转着讲课，他随意停在哪个座位旁，便敲一敲桌子叫起那位同学回答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从后门闪入教室，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风，“啪”的一声，那人稳稳地坐在了赵梓妍旁边的空位上。
　　赵梓妍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还好声音不大，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她侧过头，试探性地小声问道：“李医成？”
　　男生缓缓抬起头，顺手抬起了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他今天还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倦意。黑色的大衣边缘有些长，拖在了教室的地面上，他似乎也没在意。
　　脚上的黑色马丁靴倒是擦得锃亮，只是刚才匆忙落座时搭在楼梯上，鞋边反倒蹭了些灰。他朝她简单地点了下头，声音有些低：“嗨。”
　　赵梓妍很是惊讶，因为这节课是她们专业和生物专业一起上的，口腔专业的军事理论课一定不安排在今天。“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这好像也不是你的课哎。”
　　李医成看着她，语气平淡却直接：“我今天刚好回学校，顺路过来看看你。”
　　赵梓妍的注意力被他鼻梁上的眼镜吸引，忍不住又问：“你近视？”
　　李医成摇了摇头，解释道：“只有一只眼睛有点近视，大概100度吧，平时也不戴的，嫌麻烦。”
　　赵梓妍更好奇了：“那怎么今天戴了？”
　　李医成看着女孩儿一副鬼鬼祟祟、生怕被老师发现他们在说话的样子，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容。
　　“你猜，”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见赵梓妍不满地嘟起了嘴，李医成也没再继续逗她。“好啦，”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不是在写作业吗？快写吧。我睡会儿，太累了。”说完，他便作势要趴到桌上。
　　赵梓妍连忙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提醒道：“这个老师可是会满教室转的，万一转到我们这儿……”
　　李医成突然凑近到她脸旁，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的音量附耳说道：“那你到时候叫我。实在被发现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就说我是来陪你上课的——朋——友。”
　　随着他靠近，一股淡淡的、清爽的柑橘味道瞬间席卷而来，紧紧缠绕住赵梓妍的感官。李医成特意拉长的“朋友”二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浓浓的玩味，让她心头莫名一跳。她下意识地吞咽了口口水，却没发现自己白皙的耳垂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李医成趴在桌上，帽檐下的眼睛带着笑意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才彻底压低了帽檐，安静地睡了过去。
　　等到李医成那边没什么动静了，一直竖着耳朵的白筱然才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赵梓妍，凑过来用气声小声地问：“什么情况啊？他怎么来了？”
　　赵梓妍摇了摇头，同样小声回答：“不知道哎。”
　　白筱然脸上立刻浮现出想听八卦的兴奋表情，眼睛亮晶晶的：“不会是专程来陪你上课的吧？不是吧不是吧，”她夸张地做着口型，“这氛围感不得直接拉满啊？你俩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进展，嗯？”
　　赵梓妍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她的脑袋掰正，推回她自己的作业本前。“快写你的报告吧，你不也没写完嘛。”
　　白筱然的眼神在这两人中间来回撇了好几遍，看赵梓妍又来“驱赶”自己，才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乖乖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嘴角还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赵梓妍轻轻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已经睡着的少年。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微微起伏，给人一种随时都能清醒过来的警觉感。他好像比上次见时瘦了些，侧脸的下颌线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更加清晰利落。
　　搭在桌沿的手掌虽然宽大，却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即使是在刚才短暂打趣她的时候，他眉眼间的倦色也难以完全掩饰，整个人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疲惫感，连玩笑都显得格外力不从心。
　　她收回视线，继续写自己的作业。李医成睡得并不算安稳，他频繁换着压在脑袋下面的手肘，似乎怎样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来，他干脆从大衣里抽出一截内搭的衣角，垫在脑袋下面，总算是稍微踏实了些，沉沉睡去。
　　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还是不自主地轻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惊跳反应。好在后来老师再也没有走到后排这片区域，教室里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总算得以安静地睡了一会儿。
　　下课铃响起时，白筱然收拾好东西，朝赵梓妍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了句“我先走啦”，便随着人流离开了。赵梓妍看着身边依旧熟睡的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李医成，下课啦，该走了。”
　　李医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掀开盖在脸上的帽子。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加上空空如也、隐隐作痛的肚子，让他一时有些晕乎乎的，坐起身时不由得晃了一下。
　　赵梓妍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胳膊，担心地问：“怎么回事啊？睡了一觉看起来精神更糟糕了。你这两天去淀山到底干嘛了，累成这样？”
　　李医成借着她的力道站稳，闻言抬起眼，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怎么，你心疼啊？”
　　赵梓妍佯装生气，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他，可拳头举起来，最终也只是轻轻地、用指尖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少贫嘴，”她收回手，问道，“吃饭吗？走吧。”
　　“食堂？”李医成问，一边弯腰弹了弹大衣下摆沾上的灰尘，重新戴好了帽子。
　　赵梓妍点了点头，有些无奈：“这会儿刚好大家都下课了，人可多了，要不要去排队？”
　　李医成站直身体，看向她，忽然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去食堂吃饭吗？”
　　赵梓妍一愣，随即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李医成对上女孩儿探究的眼神，语气自然地说：“你一块儿的那个告诉我的。”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点距离，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我认为，你刚才在邀请我一起吃饭。‘一起吃饭’的概念，就是我们俩要一起去食堂，并且坐在食堂里吃饭，对吧？”
　　赵梓妍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概念分析”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看着他带着倦意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头，李医成则是直接伸手轻推了一下赵梓妍那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与关切，
　　“不喜欢的事情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做，不要那么容易就向别人妥协。无论是谁，无论对方对你多重要，都不要为了迁就他，而去做那些违背自己心意的事。记住了吗？你得先是你自己。”
　　赵梓妍歪着头，眨巴着眼睛望向他，嘴角抿着一丝俏皮的笑，“那……你今晚不打算吃饭啦？”
　　李医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如果今天我没来找你，你原本计划吃点什么当晚餐？”
　　赵梓妍想了想，声音轻快地说，“嗯……大概会买个饭团吧。青年餐厅那边有家小店，专门卖紫米做的饭团，味道还挺不错的，而且方便携带，揣包里就能带走。”
　　李医成听了，顺手拎起赵梓妍放在一旁的书包，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吧。”
　　赵梓妍愣了一瞬，连忙小步跟上，疑惑地问，“去哪儿呀？”
　　李医成头也不回，脚步却放慢了些，“先去给你买饭团，然后再带你去好好吃顿饭。”
　　赵梓妍更困惑了，小跑着与他并肩，“可是饭团不就是饭吗？买了饭团还要去哪儿吃呀？”
　　“饭团留着当夜宵，”李医成晃了晃手中她的书包，眼里带着笑意，“我车里有保温盒。带你去外面吃顿正经的。”见女孩儿伸手想拿回书包，他立刻将书包举高了些，故意逗她，“这书包嘛，现在就是‘人质’。等吃完饭就还你。反正你作业也写完了，今晚应该没什么要紧事了吧？”
　　赵梓妍小跑几步追上他，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苦恼，“你知不知道快要考英语四级了呀？我英语成绩可差了，真的得抓紧时间复习才行。”
　　李医成一听，乐了。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赵梓妍，还煞有介事地张开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赵梓妍同学，请你仔细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高考英语可是满分，还出国念过书。赶紧来抱一抱这条大腿吧，这可是你花多少钱都请不来的优质私家教师。怎么样，不心动吗？不想要吗？不觉得狂喜吗？来，巴结我吧，就现在，机会难得。”
　　赵梓妍看着他那一脸“快夸我”的臭屁模样，忍不住笑了，顺着他的话调侃道，“怎么，李老师这是打算屈尊当我的私人教师啦？”
　　李医成傲娇地叉起腰，扬起下巴，“嗯……也不是完全不行。不过嘛，得看今晚这顿饭吃得开不开心。万一老师心情一好，说不定就答应你了。”
　　赵梓妍被他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不行不行，你刚才那表情也太臭屁了吧，简直没眼看。”
　　李医成闻言，伸手就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故作严肃道，“大胆！你怎么敢跟老师这么说话的？按照规矩，你这种学生是要被拖下去打二十大板的！”
　　两人就这样一路笑闹着走到了食堂。李医成给赵梓妍买好了她心心念念的紫米饭团，然后领着她坐上了他那辆黑色的车。
　　“你今天从头到脚真的好黑啊。”赵梓妍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忍不住小声吐槽。
　　李医成闻言，立刻拉下车内的镜子照了照，脸上皮肤明明很正常，他疑惑地转头问，“嗯？哪里黑了？怎么说？”
　　赵梓妍指了指他身上的黑色外套，又拍了拍车内黑色的座椅，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看你，穿了一身黑，车也是黑的。等天完全黑下来，你可得跟紧我点儿，不然我都怕走着走着就把你给弄丢了，找都找不着。”
　　李医成失笑，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说什么呢，要跟也是你跟着我。小心一会儿我把你带到荒郊野岭去，丢在那儿让你自生自灭，到时候看你可怜兮兮的怎么办。”
　　赵梓妍被他夸张的说法逗笑了，好奇地问，“那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吃呀？”
　　“烤鸭喜欢吗？”李医成侧头看她。
　　赵梓妍点了点头，“还行，挺喜欢的。”
　　“那就带你去吃烤鸭。”
　　不久后，车子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李医成解开安全带，“走吧，到了。”
　　赵梓妍却一把按住了他准备开车门的手，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你就把车停这儿？你别告诉我这种地方也能停车，这怎么看都像是随时会被贴罚单的路边啊。”
　　李医成解释道，“这里面没法停车。我先送你进去，里面位置都已经预约好了，你直接进去就有人接待。我停好车再过来找你。”
　　赵梓妍摇了摇头，态度很坚持，“既然都约好了，又不着急这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停车好了，然后再一起走过来呗。”
　　李医成看了看窗外，“停车场离这儿有点远，外面现在风大，挺冷的。”
　　赵梓妍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有什么呀，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去。我们要共进退的嘛。”
　　李医成怔了一下，忽然抬手轻轻遮住了女孩儿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不知为何，在与她对视的那几秒钟里，他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心跳都漏了一拍。
　　“……随你吧。冻着了可别找我啊。”他移开手，低声说道，随后重新发动车子，驶向附近的停车场。
　　刚一下车，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赵梓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李医成瞥见她的小动作，“怎么，这就觉得冷了？”
　　赵梓妍刚想回头嘴硬反驳，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宽大外套便兜头盖在了她的脸上，瞬间隔绝了冷风。头顶传来李医成故作无奈的声音，“刚才让你先进去你不听，现在知道冷了吧。”
　　赵梓妍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头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嘴上却不服输，“我……我才不冷呢。”
　　李医成环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不冷啊？那这衣服我扔给鬼穿好了。”
　　赵梓妍一边低头整理着大衣的袖子，一边下意识地问，“哪儿有鬼呀？”
　　李医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看她慢吞吞地把大衣穿好，才慢悠悠地开口，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这儿啊，不就有一个，一个嘴硬的小鬼。”
　　大衣上还残留着男生温暖的体温和一股清淡好闻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冷风的吹拂，那抹柑橘的清香被吹散了不少，但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将赵梓妍温柔地包裹其中。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你身上好像一直有一股柑橘的味道，你知道吗？”
　　李医成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低头看她，“怎么，不喜欢这个味道？”
　　赵梓妍摇了摇头，“也不是……还可以，挺好闻的。是香水吗？”
　　李医成“嗯”了一声，“对，特地买的。”
　　赵梓妍低下头，轻轻嗅了嗅袖口那丝微弱的清香，声音里带着点新奇，“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喷香水的男生。”
　　李医成闻言，低头看着她被大衣衬得有些小巧的脸，打趣道，“是吗？那你从小到大，一共见过几个男生啊？”
　　赵梓妍抬起头，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好多好多好不好！我从小念的可都是公立学校，又不是女校，男生同学多了去了。所以，“你喜欢香水？”李医成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透出些许恍惚，仿佛被什么遥远的思绪牵绊着，“也不是，只是我想要这种味道而已，算习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梓妍两步跳到他跟前，仰起脸，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那你就是喜欢柑橘喽。”她的语气里满是笃定，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李医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转过她的肩膀，动作带着惯有的、不容拒绝的温和，“好好走路，一会儿再摔着。”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人行道上，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赵梓妍摇头晃脑地，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那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想起要和我一起吃饭啊。”她问得直白，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像夜晚的星星。
　　为什么呢，李医成自己也不清楚。他就是很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所以想起了赵梓妍，想起她总是充满活力的样子，像一束能驱散阴霾的阳光。本来只想匆匆见一面，看一眼就好，可是见到了，那点微弱的念头就像藤蔓一样生长，缠绕住脚步，让他不愿意轻易离开。
　　然而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此刻只得被随意搪塞过去，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解释，“不是说好了回来告诉你嘛，”他顿了顿，语气显得理所当然，“刚好我回学校一趟，就顺路来找你了，这一觉睡得又到了饭点，不得带你出来吃吃饭。”他把“顺路”和“刚好”说得轻巧，仿佛这一切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巧合。
　　赵梓妍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说起学校，你这么多节课没上可以吗，”她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担忧，“小心被老师盯上直接挂科啊，我们有一门课老师就说三次旷课就挂科的。”她掰着手指数了数，一副替他操心的模样。
　　“你担心我啊。”李医成侧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眉头微皱的少女脸上，路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快又沉入深潭，“放心，我从来不旷课。”他说得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梓妍不轻不重地捣了他胳膊一下，“说什么胡话呢，这还不旷课，怎么你贿赂老师啦？”她睁大了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追问，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想什么呢，”李医成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赵梓妍的头发，掌心传来发丝柔软微凉的触感，“山人自有妙计，你就别瞎想了。”他的语气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随即又正色道，声音却依然温和，“还有，乖孩子可不要学哦，要好好上课。”
　　赵梓妍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像只试图甩掉水珠的小动物，无声地抗议着这种把她当小孩的动作。李医成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抬手压低了帽檐，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难掩那从眼底漫上来的、清晰的笑意。夜色渐浓，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缓缓向前移动。
　　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细碎的耳语。叶片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下，不一会儿就聚拢成一个个小小的堆，女孩儿踩着落叶，欢快地蹦蹦跳跳，每一步都踏出清脆的“咔嚓”声，她未扣好的大衣下摆随风飘扬，露出里面那件鲜艳的粉红色卫衣，在昏黄的光线下，那抹亮色格外夺目，仿佛从沉沉的黑暗中跃出了一只灵巧又活泼的粉红色兔子。
　　暖黄的路灯将光芒温柔地洒下，在地面上投出两道长长的、模糊的影子，随着他们的步伐缓缓向前移动。李医成凝视着那两道影子，当它们因角度的变化而短暂交叠在一起时，轮廓便融合了，仿佛两道身影在无声地依偎，共享着这一份秋夜的宁静与默契。
　　“Samuel。”
　　女孩儿轻盈地跳转回身，发丝在灯光下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脸上笑容明媚动人，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他们叫你Samuel？”
　　李医成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感慨，“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你听陈默这么说的？”
　　赵梓妍点点头，补充道，“嗯，不过我舍友也这么叫过你。”
　　李医成略微回想，“经常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粉头发？”
　　“不是，”赵梓妍摇摇头，“是上次你见到的另外一个女生，短头发，戴眼镜的那个。”
　　李医成对此确实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模糊地“哦”了一声，解释道，“这个是我以前玩儿电竞的时候用的名字，那个时候年纪小，也挺中二的，看队里其他人都有英文名，我本来就有个英文名，索性就用了。你舍友……不会是潮白人还恰好也玩儿游戏吧？”
　　赵梓妍点了点头，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反问，“怎么，不是潮白人就不认识你啦？”
　　“倒也不是，”李医成笑了笑，语气平和，“只是我们那个时候组了个小俱乐部，在潮白这块儿，玩儿电竞的圈子里，还算小有名气，所以她可能听说过，也不奇怪。”
　　赵梓妍眼睛睁大了些，流露出好奇和些许钦佩，“这么厉害？那最后怎么退出了？没继续打下去吗？”
　　李医成的目光投向远处被灯光照亮的街道，声音平缓地叙述起来，“我当时第一次进俱乐部的时候，才8岁，算是类似练习生吧，有人专门培养我们打电竞。那会儿俱乐部里有个和我同龄的男生，我俩是整个俱乐部年纪最小的人。我们俱乐部老大，人挺好，倒也不嫌弃我俩小，有比赛或者训练赛，经常就带着我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也不是每次都可以去的，因为还要正常念书嘛，家里管得也严。但是那个男生不一样，他好像不怎么去学校，吃住基本都在俱乐部里，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上面。但他是真有本事，我们之前内部打训练赛，他操作和意识一点不输那些年纪大的职业选手，还得过我们内部比赛的亚军。”
　　说到这里，李医成语气里多了些自嘲，“我呢，就不同了。不努力，也不够奋斗。俱乐部里面很多人，都是真的怀揣着想把电竞事业放入自己人生职业规划的决心和热忱，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
　　相比较他们而言，我可能……只不过是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又对什么都好奇，想体验不同的人生罢了。所以后来家里安排出国读书的时候，也就顺势退出了，没觉得特别可惜。”
　　赵梓妍听得认真，接话道，“这样啊。那看来你当时也是蛮厉害的哦，不然怎么会过了这么久，还有人记得你的名字。而且我听说，你十岁就拿下过全国区一个电子竞技比赛的冠军呢。”
　　李医成侧过身，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动作轻柔，“那是因为和我同批的那个最有实力的男孩子，那次比赛前心态突然崩了，临时决定没有参加。不然，冠军怎么轮得到我？也就是运气好，碰巧罢了。”
　　他看了看她单薄的卫衣，转移了话题，“说了这么多，你冷不冷？”
　　赵梓妍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呢？穿得也不多，不冷吗？”
　　李医成嘴角微扬，“不冷。”
　　两人就这样聊着天，步伐不疾不徐，很快便走到了李医成预订的餐厅。店铺门面并不大，甚至有些隐蔽，但走进去才发现装修得很是讲究，木质结构为主，点缀着一些仿古的装饰和绿植，灯光柔和，整体氛围透着些许古色古香的雅致。
　　赵梓妍环顾四周，不禁笑着感慨，“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很喜欢穿巷子、找这种僻静地方，要不然也发现不了这种别有洞天的店啊。”
　　李医成闻言，很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赵梓妍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笑意和一点小小的得意，“喜欢就好。下次再带你吃点不一样的。”
　　在服务员的微笑引领下，两人穿过静谧的走廊，走进了一个名为“云水间”的小包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桌上摆着小小的插花。
　　李医成拿着菜单，很自然地坐在了赵梓妍旁边的位置，将菜单递到她面前，“这里的烤鸭是一绝，我已经提前让他们准备了，估计一会儿就好。你再看看有什么其他喜欢的菜。”
　　赵梓妍浏览着菜单，点了一道自己喜欢的桂花糯米藕。李医成又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两道这里的特色菜，然后才坐回了对面的位置。他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不太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赵梓妍点点头，“对哦，一般甜食我确实不太碰。不过这道桂花糯米藕算是例外，可能是喜欢里面糯米的软糯口感，甜度也还能接受。”
　　李医成听了，带着点职业习惯提醒道，“糯米好吃，但吃多了不太好消化，对肠胃负担有点重哦。”
　　赵梓妍故意用探讨的语气反问，“那依李医生看，吃这个，是利多还是弊多呢？”
　　李医成被她逗笑了，摇摇头，“这哪有什么绝对的利与弊，分人吧。你肠胃功能好的话，偶尔吃一点，享受美食带来的快乐，利大于弊；要是本身消化弱，那可能就是弊大于利了。”
　　赵梓妍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医成，打趣道，“李医生，你真的有学对专业吗？听你说话这架势，条分缕析，又讲究平衡，感觉你更应该去学中医啊，望闻问切，辨证论治。”
　　李医成给她面前的杯子斟上温水，闻言笑了笑，语气平常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我妈妈那边，算是中医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一点皮毛。”
　　赵梓妍更好奇了，“中医世家？那你怎么没学中医，继承家业呢？”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赵梓妍，眼神里带着些许调侃和自嘲，“你看我这个样子，”他摊了摊手，“像是能静下心来，继承中医家业，每天对着药柜和古籍钻研的人吗？”
　　赵梓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想起之前的印象，很诚实地点点头，“也是。我之前见你开跑车，那样子，嗯……确实有点像小说里写的那种潇洒不羁的纨绔子弟。所以，你爸是做生意的？给你提供了纨绔的资本？”
　　李医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也黯了一瞬，但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关的事情，“算是吧。”
　　赵梓妍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关系不太好吗？”
　　“一般般吧，”李医成回答得很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或者旁人的事情，听不出太多情绪，“谈不上好，也谈不上特别坏，就那样，别光说我了。来学校这段时间，还适应吗？课程跟得上吗？”
　　赵梓妍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还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快适应。对了，”她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你过完国庆假期，就可以回来上课了吗？”
　　李医成看到她期待的表情，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故意逗她，“怎么，想经常见到我啊？”没等她回答，他又略带遗憾地补充道，“可惜，就算我国庆以后回来，你也未必能时常见到我。据我所知，我们两个专业的课程安排和教学楼位置，重合度好像不太高。”
　　“什么呀什么呀，”赵梓妍扛不住他直白的调侃，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反驳道，“不是某人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帮我补英语嘛，我这不是怕人跑了，到时候找不到这么好的老师。”
　　“哈哈哈哈哈。”李医成情不自禁地笑出声音，眉眼都舒展开来，“放心，跑不了，李老师为你的四六级全程保驾护航，包教包会，直到你考过为止。不过赵梓妍，你英语要是真这么不行的话，以后看文献、写论文可怎么办呀，出国交流岂不是更头疼？”
　　赵梓妍作势给李医成鞠了一躬，语气夸张又带着笑意，“那看来得常见李老师了，见不到李老师的日子可得多难受啊，学习都没动力了。”
　　李医成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抵住赵梓妍的额头，将她推远了些，无奈又好笑地说，“赵梓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嘴的，我记得你以前可不这样。”
　　赵梓妍笑眯眯地，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师教的好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李医成摇摇头，用薄饼裹好一片烤鸭，配上葱丝黄瓜，递到赵梓妍嘴边，“老师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些油嘴滑舌的本事。”
　　他的目光一直温柔地停留在她的身上，看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看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表情，看她偶尔害羞低头的小动作。总觉得她有许许多多生动有趣的瞬间，像一本读不完的漫画，一刻也不想错过。
　　许是那目光过于专注和炙热，赵梓妍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她嘴里正叼着一片脆甜的藕片，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含糊不清地说，“看我又不会填饱肚子哦。”说着，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包好一片烤鸭，夹到了他的碟子里。
　　“李医成，你是不是，”赵梓妍忽然低下头，声音渐弱，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餐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欲言又止的沉默。
　　“什么。”李医成直勾勾地盯着女孩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看着她逐渐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的绯红，像傍晚天边最温柔的那抹霞光，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悄悄蔓延。
　　在桌下，李医成暗自握紧了拳头，指甲微微陷进掌心，企图用那一点刺痛让自己过快的心跳和翻涌的思绪冷静下来。然而在赵梓妍面前，一切引以为傲的理智和自制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的注意力就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始终无法从赵梓妍身上移开半分。
　　好不容易吃完饭，走出温暖的餐厅，初秋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李医成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终于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侧过头问，“现在送你回学校，还是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时间还早。”
　　赵梓妍摇摇头，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我没什么地方想去，你呢，回学校吗？”
　　李医成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21：18，“不了，还记得上次带你去我家的那个老房子吗？那里很久没有人住了，积了不少灰，我打算趁今晚有空先去简单收拾收拾。”
　　赵梓妍微微蹙眉，“这么晚了还去啊？今天先回学校住呗，后天，后天我陪你一起收拾，两个人做起来总会快些，也有个照应。”
　　李医成走到车边，为赵梓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你后天不上课了啊？”
　　赵梓妍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后天学校开运动会呀，你不会忘了吧？反正我也没报什么比赛项目，在不在场也不重要，点完名就能溜走。”
　　李医成突然俯身靠近赵梓妍，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赵梓妍连忙向后缩了缩脑袋，背紧贴着座椅，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李医成却只是伸手拉过她身侧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然后退开些许，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这就吓到啦？那要是随便答应去我家，你就不怕？”
　　赵梓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逗自己，一下子就觉得脸颊滚烫，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羞恼地喊了一声，“李医成！”
　　“哈哈哈哈哈。”李医成感受着来自赵梓妍没什么力气的拳头砸在自己胳膊上，笑得却格外开心，胸腔都在微微震动。
　　等赵梓妍停下来，气鼓鼓地瞪着他，李医成才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下来，“好了，不逗你了。不过我还是得先回去收拾一下，那房子太久没住人，乱得很。等我收拾得像个样子了，再正式邀请你过去玩儿，好不好？”
　　赵梓妍顺了顺被他揉乱的头发，小声问，“那……运动会那天，你会来吗？”
　　李医成发动车子，想了想，“现在还不确定，系里那天好像有个研讨会。如果我能抽空过来，一定来找你，看你……和同学们。”
　　车辆缓缓起步，汇入夜晚的车流。李医成打开了空调，暖风渐渐充盈了车厢，“一会儿就暖和了，别着凉。”
　　赵梓妍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又继续追问道，“那你国庆假期打算干嘛？有安排吗？”
　　李医成目视前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现在还不好说，可能还会出去一趟吧，毕竟其他地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呢，要不要出去走走？去周边转转，或者去其他城市逛逛，散散心。”
　　赵梓妍掰着手指头数，“还没完全定呢。白筱然，就那个染了粉头发的室友，她是淀山人，想让我国庆和她去淀山玩玩，反正离得也不远。陈雅茹呢，又想带着我们几个在潮白本地转转，逛逛那些我们平时没时间去的老街和博物馆。我们还没商量好，打算明天再一起讨论讨论。”
　　李医成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你们可以都转转，反正假期长。我可能……也会去淀山一趟，办点事。没准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在淀山碰到你呢。”
　　赵梓妍突然转过头，很认真地问道，“李医成，你喜欢淀山吗？觉得那里怎么样？”
　　李医成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想了想回答，“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小镇，风景不错，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梓妍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赵梓妍的声音很轻，混合在风里，但每个字却又很清晰，“看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总觉得很奇妙，也很遥远。听说潮白的房子特别贵，尤其是市中心。你说，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种城市里，住上市中心那种又大又敞亮的大平层，楼下就是地铁、商场、医院，生活便利到极致的地方啊。”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排除那些祖上就有家底的，还有本地拆迁户哈。就说普通的工薪阶层，外地来打拼的人，得是做什么样的工作，有多厉害，才能拥有那样的生活啊。”
　　李医成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喜欢吗？”
　　赵梓妍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医成重复道，“就你刚才描述的那种，市中心的大平层。”
　　赵梓妍笑呵呵地关上了窗户，将凉风隔绝在外，车厢内重新被暖意包围。她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当然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大房子呢？宽敞，明亮，视野好，有自己的空间。那大概是很多很多人，拼命努力想要抵达的梦想之一吧。”
　　李医成格外认真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眼神专注而坚定。他郑重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会有的。你想要的，你喜欢的，你梦想的，一定都会有的。”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熟悉的宿舍楼下。李医成递给赵梓妍一个用素色牛皮纸精心包裹的小袋子，边缘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系着一条细细的麻绳。“礼物。”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带走。
　　“礼物？”赵梓妍微微睁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探寻，“怎么突然想给我送礼物了？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了那个小袋子。指尖触碰到纸袋的瞬间，一股清冽又带着些许甜意的柑橘香气便若有若无地萦绕上来，很好闻。
　　李医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反而在她手指捏住麻绳、准备拆开包装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回去再看。”他的语气有些坚持，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却避开了她的眼睛，看向了别处。
　　这个略显强硬的举动让赵梓妍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探究地盯向李医成，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对谁都这么说话吗？”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也带着点刺，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李医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甩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他脸上的那点温和迅速褪去，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变得疏离而简短：“不早了，上去吧。”仿佛刚才递出礼物和阻止她拆开的那个人不是他。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赵梓妍皱起了眉头，心里涌上一股不解和隐隐的恼火。她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难道是因为她刚才那句话？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举起了手里那个散发着柑橘香的小袋子，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同时歪着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不肯罢休的眼神看向他。“那你还准备了这样的几份礼物？”她刻意强调了“几份”这个词，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赌气。
　　李医成似乎被她这句话噎住了，或者说，是被她此刻的眼神和姿态弄得更加不自在。他避开她的视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哑，像是被夜风呛着了：“你快上去吧，怪冷的，我也要回去了。”说完，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恢复正常的音调，但那份尴尬却已经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挥之不去。
　　也许是为了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对话和僵持，他不断催促她朝灯火通明的宿舍楼方向走去。直到确认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内，李医成才缓缓转过身。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到停在路边的车上，而是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到车门旁，背靠着冰凉的车身，仿佛需要一点支撑。
　　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摸索出打火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咔嚓”一声，他按下了打火机。一簇小小的火苗蹿了出来，在寒冷的夜色中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橘黄的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角。然而，夜风似乎存心作对，一次又一次地呼啸而来，毫不留情地将那点微弱的光热吹灭。他试了几次，火苗总是刚燃起就熄灭。
　　最终，他放弃了。他将那支未点燃的香烟叼在嘴里，不是点燃，而是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了过滤嘴，力道大得仿佛那不是香烟，而是什么需要被碾碎的东西。他就那样用力地咀嚼着干燥的烟丝，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
　　没一会儿，这种自虐般的行为就引来了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他蹙紧眉头，一把将嘴里被咬得变形的香烟扯出来，看也没看，随手就扔进了几步之外的一个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然后，他就静静地站在那个垃圾桶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夜晚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外套，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宿舍楼某个早已熄灯的窗口方向，眼神空茫。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带着关切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李医成，好冷啊，我们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