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阳光》甜虾土豆泥

16、擦伤 “哦豁！”

　　“哦豁！”一声声欢呼声将赵梓妍重新拉回现实，这个已经在潮白的现实世界。那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片刻的游离。
　　“酷！”她顺着那鼎沸的人声向场内望去，只见肖子逸正绕着场子，肆意地奔跑着，他身穿着一件橙黄色的坎肩，那明亮的色彩在阳光下跳跃，衬得他整个人很是粉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朝气。
　　他奔跑着，带起一阵风，然后，他向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展露出一抹干净而灿烂的微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纯粹的喜悦与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白筱然一脸不屑，她撇了撇嘴，慢悠悠地走到赵梓妍旁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看看你看看，这人一进球不是眨巴眼睛就是傻笑，好油腻啊，还每次都朝这边看，救命，这种给人以这里好像有他关注的人的做法，和小学生一样，不，有可能现在小学生都不这么做了，笑死，他不尴尬吗。”她的语气里满是调侃与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在看一场幼稚的表演。
　　赵梓妍听着有些失神——关注的人？会是谁呢，这里有他喜欢的人？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明明才开学而已，大家相识不过短短时日。
　　算了，也对，班里早就有人开始谈起了恋爱，青春期的悸动总是来得迅猛而直接，恐怕他也是一样的吧。
　　苦涩吗，也许吧，那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抿了一口未加糖的咖啡。
　　或许这段关系，这段尚未开始便已蒙上尘埃的关系，最好的结局就是像现在这样，仅仅相识，彼此不厌，保持着一段安全而平淡的距离，让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愫随风散去。
　　想起从前，他是那么的讨厌自己，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曾像针一样扎在心里。被自己喜欢的人如此厌恶，怎么想，也是一件颇为痛苦的事情。
　　可是他为什么会讨厌自己呢？赵梓妍又想不起来了，过去的事情总会变成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偶尔在脑海的角落里闪过一点模糊的光影，如同散落的拼图，无论如何努力，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地故事。
　　赵梓妍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些纷乱的思绪，轻声回应道，“没有吧，也许，他哪里都看一看，只不过恰好转到这边的时候被你看见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白筱然又看了看赵梓妍，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恍惚，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亲昵地揽住了她的肩膀，“赵梓妍，我听学长说李医成打篮球也超厉害的，最近你有没有和李医成联系啊。”她巧妙地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和关心。
　　“学长说李医成也有报名，但是最后联系他，又说来不了了。”白筱然补充道，目光留意着赵梓妍的反应。
　　赵梓妍，“哦？他篮球也厉害吗，我也好几天没有看见他了，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李医成的时候，他好像也穿的是这种颜色的球衣。那个印象模糊而遥远，与眼前肖子逸的身影隐约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赵梓妍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庞。明明不过几天没有和李医成联系，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中间隔了许多看不见的沟壑。她点开对话框，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出了一行字——“听说你也有参加篮球选拔赛，怎么没来。”发送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白筱然看着赵梓妍给李医成发起信息，不禁上扬起嘴角，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她又靠向了身旁的王博文，像一只找到依靠的小猫。王博文感受到她的靠近，侧头看着她扬起的嘴角，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因为你啊。”白筱然抬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少女眼眸中闪烁着清澈明亮的光，那光芒真诚而直接，仿佛盛满了星星。王博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招架，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许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直白、这么大胆的女孩儿，他感到一阵慌乱，只能略带无奈地说道，“白筱然，你就不能正经点吗。”试图用话语掩饰自己的无措。
　　白筱然反而更靠近了他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哪里不正经了。”她反问，语气里带着笑意和理直气壮。
　　王博文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转向了喧闹的球场，仿佛那里有什么格外吸引人的东西。白筱然却不在意，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声音清脆，“王队长，你说我会成为篮球经理吗。”她换了个话题，但语气里依然充满了期待。
　　王博文目视前方，回答道，“篮球经理？你报名了啊。”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
　　白筱然用力点了点头，发丝随之晃动，“对哦，明天面试，你会在吗？”她追问，眼神里带着期盼。
　　王博文摇了摇头，“我明天要和导师还有学姐去中医药大学，有个交流活动，估计赶不回来。”他解释道，然后带着几分好奇反问，“你为什么要当篮球经理啊？”
　　白筱然几乎是脱口而出，答案一如既往的直白，“因为你啊。”她的目光灼灼，毫不躲闪。
　　“白筱然。”王博文终于转回身，面向白筱然，蹙起了眉头，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为了我干嘛，糊弄我啊。”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理由，或者说，这个理由让他感到有些负担和不解。
　　白筱然却一脸认真，“真的，为什么不信呢。”
　　王博文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复杂的情绪，“你到底知不知道篮球经理是干嘛的？”
　　白筱然挺了挺胸，显得信心十足，“当然知道。”
　　王博文看着女孩儿自信满满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问道，“那你懂球吗？”
　　白筱然立刻接道，“一个合格的篮球经理怎么会不懂球。”她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已准备好答案。
　　王博文不置可否，追问道，“一个合格的篮球经理就懂球了？”
　　白筱然被问懵了，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不然呢，不懂球也可以进来吗？”
　　王博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那你说说，什么是三分球？”
　　白筱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背诵道，“在三分线以外投篮且命中的进球。具体要求为起跳时脚要在三分线以外，不可踩三分线，落地时是可以在三分线以内的。”她的回答准确而流利，像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王博文点了点头，又接着问，“什么是三分线。”
　　白筱然继续流畅地回答，“篮球场上人工划出的一条弧线，它呈半圆形，篮架的落脚点即是它的圆心位置。”
　　“背的不错，不愧是接受过应试教育的良好青年。”王博文还是无奈地笑着，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调侃，“白筱然，你到底为什么要当篮球经理，而且依照我们往年选择篮球经理的标准，”他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白筱然，那目光是评估性的，“你也是不太符合的。”
　　白筱然立马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有些不服气地问道，“哪里不符合了，我长得也还算可以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和挑衅，“那我们不妨就拭目以待好了，反正你明天也不在，万一大家偏偏就是喜欢我这样的呢？眼缘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主观的嘛。”
　　王博文实在看不懂白筱然，这究竟是胡闹？是任性、还是纯粹的无聊？他皱了皱眉，心里琢磨着，却始终搞不明白，算了，索性由她去吧，反正按常理推断，她也选不上，何必多费口舌。
　　另一边，赵梓妍完全看不懂球赛，坐在这里只觉得时间漫长，百无聊赖。手机震动，是李医成发来的信息，附着一张照片，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映亮了夜空。“喜欢吃巧克力吗？”他问。
　　赵梓妍发了一个摇头的可爱表情包过去，“我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但是很奇怪，总是喜欢买来着。”
　　李医成很快回复，“屯起来会让你有安全感吗？”
　　赵梓妍想了想，打字道，“不会，但每次看到，还是忍不住会买。”
　　李医成似乎懂了，“明白了。不吃可以，但必须得有，是吧？”
　　赵梓妍嘴角微弯，“所以你现在在哪里呢？”
　　李医成回道，“我在淀山，后天回去，但不一定直接回学校，到时候看情况吧。我要是回来了就告诉你。对了，你有没有来过淀山？”
　　赵梓妍的思绪飘到了白筱然身上，毕竟她好像就是来自那里，“没有哎，但还蛮想去的，想去逛一逛那里的弄堂，感觉会很有意思，很有烟火气。”
　　李医成问，“喜欢古色古香的东西？”
　　赵梓妍承认，“有一点。可惜我没什么勇气穿汉服或者旗袍什么的。”
　　李医成有些不解，“为什么不敢？”
　　赵梓妍解释道，“会很奇怪吧，而且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总归是不太敢那样出现在街上的，会觉得不自在，怕引来太多目光。”
　　李医成追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汉服？”
　　赵梓妍打开手机，随意浏览了一圈图片，“重工的吧，感觉工艺复杂、布料厚重的比较美丽，更有韵味。话说回来，你现在在干嘛呢？”
　　李医成再次发来一张照片，玻璃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但屏幕内容被特意模糊处理了，旁边是一个精致的杯子，里面饮料的颜色在灯光下看起来颇像酒水。“还在搞一些工作上的东西，顺便和你聊聊天。你不会这么晚还在篮球场吧？”
　　赵梓妍看了眼手机时间，20：43。她想起白筱然说过比赛大概21：30才差不多结束，待在这里真的感觉很无聊。“嗯，准备要回去了。”她收起手机，起身走到白筱然旁边，轻声问道，“回去吗？还是你想继续呆在这里看看？”
　　白筱然挑了一下眉毛，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无聊啦？”
　　赵梓妍诚实地点了点头。白筱然便牵起赵梓妍的手，“那就回去吧，你又不喜欢，待着干嘛。”她拉着赵梓妍走到王博文跟前，“学长，我们要先回去喽。”
　　王博文看了眼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不再等等吗？晚上大家可能会一起去吃夜宵，到时候你们一起，我请你们。”
　　“我舍友本来也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白筱然指了指赵梓妍，又凑近了王博文一些，拉长了语调，带着点狡黠，“外面还怪冷的，就不等了。学长要是真想请客，不如下次……”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单——独——请。怎么样？”
　　王博文一手抵住白筱然的额头，带着点无奈，轻轻向外一推，“说你没个正型，你还不信。”
　　白筱然笑呵呵的，揉了揉被推的额头，追问道，“那到底请不请嘛？”
　　王博文模棱两可地回答，“再说吧。”
　　白筱然也没再多纠缠，只是示意赵梓妍离开。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开之际，意外突生！一颗篮球仿佛脱缰的野马，突然失控，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急速飞过来！耳边众人的惊呼和尖叫声瞬间炸开，依旧是那么刺耳。王博文反应极快，一把将身边的白筱然拉到身后护住。
　　赵梓妍却来不及完全躲闪，只是本能地、仓促地举起胳膊，交叉护住脑袋，紧闭双眼，等待着那一下不可避免的撞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篮球像是砸到了什么坚韧的物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砰”响。赵梓妍迟疑地、缓缓睁开了双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一个穿着橙黄色球衣的高大人影，不知何时已然挡在了她的面前，像一堵突如其来的墙。
　　“肖子逸？”赵梓妍带着不确定，轻声唤着少年的名字。少年闻声，微微侧头，抬眸看向她，眉头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本能地微蹙着。汗水早已打湿了他额前的刘海，原本被他随意向后拨弄，搞成了略显随性的四六分背头，此刻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撞击，又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散落下来，垂在额角。
　　他肩膀上球衣的位置，还清晰留着篮球砸过的痕迹，虽然沾了些许尘土，但仍能看出底下肌肤泛起的微红。
　　“怎么回事？”王博文快步走到肖子逸身边，语气带着关切，“还好吗？有没有伤到？”肖子逸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赵梓妍也连忙走过去，仔细看着肖子逸被篮球砸到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些擦伤，“真的没事吗？看起来有些擦伤啊，红了一片，要不要去旁边处理一下？”
　　肖子逸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确实，被猛烈撞击到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还透露出丝丝血色，可能是粗糙的球面摩擦所致。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能感觉到些许肌肉的撕扯感，但并不严重。“没事儿，”他语气平淡，甚至反过来问她，“也不怎么疼。你没事吧？没吓到吧？”
　　赵梓妍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王博文见肖子逸确实没什么大碍，便拍了拍他的背，示意比赛可以继续。
　　两人离开人群，白筱然默默观察着身旁的赵梓妍，敏锐地发现她们离开的步伐不知何时变得缓慢而迟疑。白筱然耸了耸肩膀，试探着提议，“要不……我们再待会儿？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她其实搞不懂赵梓妍此刻具体在想什么，只能根据她细微的反应和刚才的情景，大概猜测着，或许和那个突然出现的肖子逸有关。
　　白筱然心里总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她觉得赵梓妍对待这个叫肖子逸的人，态度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是认识的同学吗？看反应又不太像纯粹的普通同学；喜欢的人？但究竟是谁对谁怀有这份情感呢，从表面上看实在难以分辨。
　　两人之间这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令人捉摸不透。
　　赵梓妍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球场中央，像在发呆，又像在沉思。直到手机传来清脆的信息提示音，才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拉回现实。是李医成发来的消息，简短的几个字：“到宿舍告诉我。”
　　赵梓妍盯着屏幕，不禁哑然失笑，手指轻快地敲击键盘回复道：“别告诉我，你怕我在学校里头遇到什么危险。”
　　李医成很快回过来：“我怕天黑，你拐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就找不回去了。”
　　赵梓妍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于是带着笑意反驳：“拜托，这可是校园哎，到处都灯火通明的，好不好？”
　　李医成却不以为然，认真地列举起来：“湿地公园那边就没灯，生科院实验楼前头那条银杏道，灯装了跟没装一样，暗得要命。谁跟你说学校就一定处处亮堂了？”
　　赵梓妍拗不过他，只好妥协：“知道了知道了，回去一定告诉你。”末尾还附上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包。随后她转向白筱然，语气轻松地说道：“走吧。”
　　白筱然对她突然决定离开感到些许惊讶，但心里倒是挺高兴的，立刻接话：“走走走，我想吃年糕了，一会儿顺路去楼下便利店买份年糕。”
　　两人并肩离去，身影逐渐融入渐深的夜色里。而在她们离开后，肖子逸却莫名觉得场上似乎缺了点什么——或许是一道曾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或许只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再出现所带来的空落感。
　　比赛结束后，当场公布了入选球队的七人名单，肖子逸顺利位列其中。人群逐渐散去，他一边整理着东西，一边忍不住给赵梓妍发了条信息：“怎么提前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收拾完球场边散落的矿泉水瓶和纸巾，肖子逸独自回到了宿舍。由于大四的学长们大多外出实习，原本热闹的寝室显得冷清了不少，偶尔能碰见回来上课的学长，也只是匆匆打个照面。
　　李医成依旧如往常般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今天宿舍里却破天荒地还有另一个人在——是大二金融专业的张景霖。
　　“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肖子逸一边放下背包，一边随口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张景霖总是早出晚归，除了睡觉，几乎很少在寝室停留。但除了宿舍，又总能在学校的各个角落遇见他：食堂的打饭窗口、校园奶茶店的柜台、快递点的货架前……他似乎永远在打工，除了校内的勤工助学岗位，校外的零活他也接个不停。
　　男生个子不算高，大约一米七左右，来自南湖，长相倒是清秀干净，额前柔软的齐刘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乖巧。肖子逸暗自猜测他体重最多九十斤，因为那张脸和身形都透着一股明显的瘦削。他总是微微蹙着眉，做任何事都手脚麻利、节奏飞快，仿佛时间于他而言格外珍贵，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张景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轻松的笑意：“今天面试了一家西餐厅，挺顺利的。这周主要是培训，所以回来得早。你呢？平时也这个点才回来吗？”
　　肖子逸摇摇头：“不是，今天篮球队选拔新队员，我去参加了。”
　　张景霖，“通过了吗？”
　　“嗯嗯。”肖子逸点了点头，伸手去拉自己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时肩膀不小心撞到了坚硬的椅背，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张景霖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走过来查看。肖子逸摆摆手，试图轻描淡写：“没事没事，就是之前在篮球场不小心被球砸了一下而已。”
　　“都肿了。”张景霖仔细看了看，又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擦伤周围的皮肤，“而且摸起来很烫。”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下方，弯腰拖出一个淡黄色的塑料收纳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式药水瓶罐。
　　“先用碘伏消消毒吧。”张景霖说着，已经利落地拿出了棉签和碘伏。
　　肖子逸见他动作熟练，便也不再推辞，顺从地坐到张景霖的位置上。这个座位收拾得异常整洁，书本、文具、水杯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严谨的生活气息。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与历史相关的书籍，从通史到专论，种类颇丰。
　　肖子逸忍不住好奇，拿起一本翻了翻，问道：“你明明是学金融的，怎么藏了这么多历史书？”
　　张景霖正专注地用棉签蘸取碘伏，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隐约透着一丝复杂：“学金融……也许将来能赚钱吧。”
　　“金融这个行业，其实挺看圈子和资源的。想赚钱可以很简单，但也可能会很难。你家里……”肖子逸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问题可能过于直接，甚至有些冒昧。
　　张景霖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碘伏瓶身，沉默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我们家是农村的。当初填志愿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金融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能赚钱的专业。真正上了大学才知道，这个专业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肖子逸连忙宽慰道：“其实也还好啦，毕竟也是热门专业，前景肯定不错的。话说回来，你同时打几份工啊？感觉你好像永远都在工作。”
　　张景霖轻轻为他涂着药，回答道：“七八份吧。不过接下来应该会减少一些，我要去的那家西餐厅工资还挺高的，所以我打算晚上就只做他们家的活了。但在学校的时候，还是可以继续做早餐窗口、码头奶茶店还有快递点的零工，只要时间安排得开，不影响学业就行。”
　　肖子逸微微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这种活挣得多吗？如果收入不高，是不是做起来也不算太有意义啊。毕竟时间花出去了，总得有点实际的回报才行。”
　　张景霖礼貌性地扯出一抹微笑，声音温和却坚定，“钱多钱少都是钱嘛，总归最后都是要装到口袋里的。对我来说，能靠自己的劳动赚一点是一点，也谈不上有没有意义这种事情。”
　　此时消毒工作已经完成，棉签和碘伏瓶被整齐地收进医疗箱。张景霖看着肖子逸脚踝肿起来的地方，眼里流露出担忧，“是不是该给你敷一下？这样可能消肿会快一点。”
　　“不用了，这点小事，不用太在意。”肖子逸摆摆手，俯身帮张景霖收拾起医疗箱里的杂物。他的目光扫过箱中排列整齐的绷带、创可贴、酒精棉片和好几支葡萄糖注射液，忽然有些好奇，“话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药物？老容易受伤生病吗？还有这么多葡萄糖，是干嘛用的？”
　　张景霖笑了笑，语气平常，“那倒没有。我之前在医院打过工，但是老值夜班，白天还要上课上班的话，身体实在受不住，再加上可能有些营养不良，总晕乎乎的。离开的时候，我们科室里的一个姐姐送给我的，她还特地多放了好多葡萄糖，可能怕我低血糖晕倒吧，是个很好的姐姐。”
　　“哦~”肖子逸拖长了音，眼里闪着调侃的光，“你对人家没点意思？”
　　张景霖瞬间爆红了一整颗头，连耳朵尖都染上绯色，急忙摆手，“才没有，大家都是同事关系，平时照顾我一点而已。”
　　“那有什么的。”肖子逸继续逗着张景霖，看着他扭扭捏捏、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属实有趣。
　　“真没有，”张景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转开，“那你呢，有喜欢的吗？我听说每年军训的时候都会成好几对呢。”
　　肖子逸莫名想到了赵梓妍，但也只是恍惚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没有。军训的时候就忙着训练了，而且人太多了，看不过来。”
　　说完，他弯下腰，从自己的书桌底下取出两瓶冰镇的樱桃啤酒，“喝吗？”
　　张景霖摇了摇头，神情认真，“你这样不能喝酒吧？脚还肿着呢。”
　　肖子逸不以为意地晃了晃酒瓶，“小问题，这是樱桃啤酒，浓度低，跟饮料差不多。你酒精过敏吗？不过敏的话可以试试，甜甜的，不难入口。”
　　张景霖犹豫了一下，“我没喝过酒……要是酒量太低，一会儿还耍酒疯就不好了。”
　　“噗呲——”肖子逸已经替他打开了酒瓶，递过去，“没过敏就行，尝尝，就当是提前学习了。”
　　“学习？学习什么。”张景霖一脸不解地接过瓶子。
　　“学习社会餐饮文化，俗称酒桌文化，”肖子逸靠在椅背上，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怎么能保证自己以后永远不应酬呢？应酬怎么能不喝酒呢。”
　　张景霖抿了抿嘴，“不喝酒就谈不了事情？”
　　肖子逸抿了一口酒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倒也不是。有些人能力超强就可以滴酒不沾，全凭本事说话。但如果你能力还不够突出，有时候就得把赌注压在客户身上——希望他不喝酒，希望他够专业，希望他会尊重你。这种事情不好说，也没法说，现实往往没那么理想。”
　　张景霖默默拿起酒瓶，和肖子逸轻轻碰了个杯。酒液过舌尖，正如肖子逸所说，有股子甜味，但并不是自然的果香，更像是工业糖浆勾兑出来的甜腻，混杂在其中的，还有二氧化碳刺刺的气泡感。他咽下去，忍不住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初中的时候，偷偷摸摸的喝过几次，好奇嘛。再后来高中每年都会偷偷喝几次，聚会啊、熬夜复习之后啊……现在也算是有过几年酒龄的人啦。”
　　张景霖猛地喝了一大口，五官都被那古怪的甜涩味挤在了一起，“怎么会觉得这种东西好喝的啊。”
　　“谁知道呢，”肖子逸笑了笑，“可能也是习惯了吧。喝多了，就尝不出最初的抗拒了。”
　　张景霖看着手中还剩半瓶的琥珀色液体，有些恍惚。随后不知哪来的冲动，他一口气干完了一整瓶。肖子逸看着眼前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的张景霖，不禁爆笑出声，“酒量差还敢这么喝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还是偷偷在超市买的啤酒，去同学家，为了避免被家长发现，两人早早喝完四瓶听装可乐，将啤酒灌进可乐罐里。奈何啤酒的味道真的太大了，最后还是被同学妈妈闻出来。
　　大人说啤酒有股麦芽的香味，可是那个时候却感受不到什么香味，只觉得苦涩难入口。直到现在为止，他也并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麦芽的味道，但也逐渐接受了这种味道——就像接受很多成长中不得不面对的事一样。
　　安顿好醉醺醺的张景霖后，肖子逸自己爬上床，无所事事地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是赵梓妍回复给自己的信息：“有些事情就先走了，你们比完了吗，怎么样？”
　　肖子逸扬起了嘴角，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打：“比完有一阵了，刚和舍友聊了会儿天，我入选了。”
　　赵梓妍很快回复，“这么厉害啊！那以后是不是经常能在篮球场看见你了？”
　　“那倒也不是，具体得看球队安排，训练时间还没定呢。”
　　赵梓妍又问：“那擦伤怎么样，严重吗？”
　　“小问题，不用担心。毕竟大老爷们，随便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
　　肖子逸回头看了看被张景霖仔细消毒过的地方，红褐色的碘伏在皮肤上留下一片斑驳的痕迹。他突然觉得有点麻烦，索性抽了张纸巾，三下五除二地擦掉了那些颜色，仿佛这样就能把方才那点疼痛和狼狈也一并抹去。
　　想到了赵梓妍刚军训完的那天就被告白的事情，不禁皱起了眉头，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问问，“那天在操场跟你告白的男生还有后续吗？”
　　赵梓妍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询问有些诧异，她以为这种事情早就翻篇了，没想到肖子逸还会想起这件事，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困惑的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敲下去的字被反反复复地修改，斟酌着语气和措辞，却始终觉得不妥，那条信息便一直停留在编辑框里，发不出去。
　　她感到有些闷，索性起身走出宿舍，想让夜风吹散心头的烦乱。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带来一阵寒意，却吹不散她眉宇间蹙起的结。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写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肖子逸的回复很快，“和舍友前面聊起有没有喜欢的人，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个解释看似随意，却让赵梓妍感觉心脏莫名地沉了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打下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肖子逸的回复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撇清，“没，我们课可不比你们少，天天光上了课了，而且一个专业一共就三个女生，我到哪里喜欢人去呢。”
　　“那以前呢，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啊。”等消息的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沉重，像沙漏里缓慢下坠的沙子。赵梓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想要得到什么结果，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更深入了解他过去的冲动。她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凉。
　　对面的人沉默了。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又消失，最终归于平静。这短暂的、却无比漫长的空白，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他用时间告诉了赵梓妍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用这片沉默的真空，无声却清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的。
　　赵梓妍感到一阵难言的尴尬和懊悔，她企图发些什么，一个表情，或者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打破这种骤然冰封的局面，但大脑却一片空白，一时语塞。这时，肖子逸的信息终于跳了出来，只有简洁到近乎生硬的两个字：“交过。”
　　赵梓妍看着这两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他生气了吗？还是在烦躁？是不是自己的追问触及了他不愿提及的过往？她心里七上八下，夜间的话题最终以肖子逸说自己要睡了，戛然而止。
　　赵梓妍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莫名的委屈。她不懂他在搞什么脾气，是因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冒犯了他的隐私？还是说，那个前女友如此难忘，以至于成了谁都不能提起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