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妻》温辞君

34、阿尧 不准叫我兄

　　薛采漪磨磨蹭蹭地下了楼。

　　刚走至楼梯拐角处，便听见楼下传来的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声云娘跟小玉说话的声音。

　　薛采漪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走，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大堂里已经点上了油灯，旧圆木桌上摆了几碟家常菜，正冒着袅袅的热气，香气勾得人肚子直叫。

　　云娘一眼就看见了她，笑着扬声道：“采漪你醒了？快来坐下吃饭吧！身子可好些了？我瞧着你睡了一觉精神头看着是足了些。”

　　薛采漪尬笑两声：“好些了，好些了。”

　　她走到桌边，却发现满桌子人只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就在季宗尧旁边。

　　他就那样端坐在那里，姿态优雅从容，像是坐在国公府那紫檀木的正厅而不是这间低矮简陋的驿站大堂。

　　旧圆木桌被他这么一衬，竟也显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来。

　　薛采漪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偏云娘这时候还热心地补了一句：“采漪，你傻了不是？你夫君大老远赶过来找你，你怎么也不跟他说句话？快坐下吧。”

　　薛采漪犹如晴天霹雳。

　　夫君？！

　　她确定没有少听了“他哥”两个字吗？

　　她瞪大了双眼，木讷地转过头去看那个优雅夹菜的男人。

　　偏那男人还神态自然，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肉，放进她面前那只空碗里，语气平静如水：“娘子饿了吧，快吃。”

　　小玉、谈风、孙琪三人：“……”

　　小玉把头埋进了碗里。谈风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孙琪干脆假装自己聋了，专心致志地吃他的腊肉。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但是从季宗尧嘴里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真的好震惊啊。

　　而此时的薛采漪——嗯嗯嗯嗯嗯嗯？？

　　我的天呐。

　　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觉醒来，季宗尧变成她的夫君了啊？

　　她看向旁边的三人，那三人在她目光扫过来的瞬间，非常整齐划一地低下了头，没有一个敢跟她对视。

　　薛采漪：？？

　　云娘：咦？你们这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是什么情况？

　　“等会儿等会儿，”薛采漪稳住心绪，揉了揉眉心，“你们先吃，我有事和……和这个人说。”

　　她又不敢直接拽他，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

　　她只能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道：“烦请兄长出来一下，给我一个解释！”

　　季宗尧挑了挑眉，放下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薛采漪几乎是拎着季宗尧的袖子把他拽到了外间的院落里。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密如盖，将月光切成碎银一样的光斑洒了满地。夜风从树梢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田埂上蛙鸣的合奏，一阵一阵的，安静而鲜活。

　　薛采漪就站在那片光斑里，双手叉着腰，好看的眉毛紧紧蹙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兄长这是什么意思？你几时成了我的……”

　　那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于是生生吞了下去。

　　“你攒银钱，盘绣坊，此番又舟车劳顿去参加绣娘会扬名立万，我知你不是困于后宅之人，”季宗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也未必把念棠的当做你夫君，你是想和离的吧？”

　　薛采漪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她以为她藏得挺好的，每天在府里规规矩矩地当着“二少奶奶”，该演的戏一场没少演，怎么到他这儿就一眼被看穿了？

　　她本想扯个谎，可面对那双在月光下清澈无比的眸子，她只能梗着脖子反驳道：“就，就算如此，现在明面上他也是我的夫君，你我分属叔嫂，被人看到……”

　　“不会有人知晓，”季宗尧打断了她的话，“我需要念棠的名号来秘密行事，你亦需要人保护，这是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

　　交易？

　　薛采漪脑子飞速地转了一圈，就算是交易，非得用这一种办法吗？

　　这么奇怪又让人心跳加速的办法！

　　“那你也得知会我一声啊！”她理直气壮，“我需要知情权！”

　　季宗尧看着她娇俏的脸，眉目含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我的错。”

　　薛采漪又一次瞪大了双眼。

　　这人今天吃错药了吗？以前那个冷面寡言、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的季宗尧呢？眼前这个人是谁？莫不是中邪了？

　　“兄长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她警惕地打量着他，“明明之前……”

　　“之前怎么？”他上前一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况且，你也不该再叫我兄长了。如此才不会毁你名节。”

　　“我……”薛采漪一噎，怎么还轮到他倒打一耙了呢，可却也不知不觉地被他带着走了，“那我叫你什么？”

　　罢了罢了，反正也是要和离的，用什么身份南下也无所谓。

　　她偏过头去，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在月光下像两瓣初绽的樱花。

　　季宗尧眸色微深。

　　她站在不远处，繁密的树叶在头顶摇晃，她低着头，露出一截洁白无瑕的修长脖颈，弧线优美而脆弱。

　　薛采漪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

　　今日的季宗尧，像是从那座神坛之上走了下来，沾染了些许活人的气息。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在月光下柔和了几分，好看的眉眼藏着一丝陌生的戏谑和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直觉自己已经拨开了层层迷雾，勘破了一丝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

　　那迷雾后面，会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心里冒出的丝丝甜意，又是什么？

　　她的心如擂鼓之时，季宗尧的话轻飘飘地落在她耳边：“再不吃菜都凉了，你不饿吗？”

　　薛采漪回过神来，他正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季宗尧勾了勾唇，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他微微颔首：“说来听听。”

　　“第一，”薛采漪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我可以掩护你做你想做的事，但你不能伤害我的名声。我这种做小本生意的，万一出了什么丑闻，很影响我生意的好不好？尤其是绣娘节在即，要是传出去什么‘绣坊女东家与人有染’的闲话，我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季宗尧颔首，示意她继续。

　　“第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搓了搓，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我这么帮你，是不是……该有点好处呀？”

　　她这副眉眼弯弯的明媚样，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叶影在她身上摇曳，像给她披了一件会动的银纱。

　　季宗尧看着她，蓦地想起她刚嫁进国公府的时候，在书房跟他讨价还价的模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神态，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偏偏又显得非常理直气壮。

　　他的眼中闪烁，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最好的马车和车夫，最好的保镖，外加我亲自随行保障你的安全。怎么，还不够？”

　　薛采漪闻言一愣，还真的思索了一番。

　　也是哦，如果不是季宗要提供这些，她还得自己雇马车、请护卫，那也是一大笔开销呢，而且外来的人总是不值得信任的。

　　她正盘算着，季宗尧又扬了扬唇：“事成之后，银票自会奉上。夜凉，仔细身上的伤。”

　　薛采漪大喜过望，那笑容瞬间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立马就谄媚起来：“我就知道兄长是最好的人！”

　　季宗尧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那我也要加一条。”

　　“什么？”

　　“不准叫我兄长。”

　　薛采漪愣了一瞬，然后很狗腿地凑上前去，歪着头看他：“那叫你什么呀？”

　　月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荡着涟漪的清泉。

　　他垂下眼，不看她，抬脚上前，只丢下一句。

　　“自己想。”

　　薛采漪眨巴眨巴眼，看着他转身往大堂方向走的背影。夜风吹动他衣袍下摆，他走在月光里，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人。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而后抬脚跟了上去。

　　“我总不能叫你季宗尧吧，这样不是更加会暴露吗？况且我也不好意思喊你……，”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那我叫你阿尧吧。”

　　她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这也太不恭敬了。

　　但季宗尧只是眉梢动了一下，眼眸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采漪见他不说话，歪了歪头：“怎么，不好？”

　　“……没有。”他垂下眼，“就叫这个吧。”

　　“那……阿尧？”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里的一声叹息。

　　季宗尧的脚步微顿，轻轻“嗯”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只是那章乱的步伐，好似透出他的些许不平静。

　　薛采漪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弯，又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