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妻》温辞君

33、夫妻 直到遇见她

　　若是放在往日，云娘定然不敢这样跟这些权贵说话，不过不知是不是受了薛采漪的影响，她那唯唯诺诺的姿态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不，云娘侧着身，将季宗尧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剑眉星目，气质非凡，确实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只不过眉间稍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想起在马车上问薛采漪的话。

　　“你夫君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去啊？你一个人出远门，这么大的事，他就不担心你？”

　　她想她永远都忘不了薛采漪那时的神态。

　　薛采漪先是嗤笑一声，而后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

　　“他？他今天一大早就摔门出去了，说什么‘眼不见为净’。谁知道是不是去千春楼喝花酒了，担心我是不可能的，我走了他只会更自在。”

　　云娘当时还诧异了一下：“啊？不会吧……”

　　可看到身后的男人，她只觉得薛采漪真是夸张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喝花酒的男人啊，而且人家明明跟得这么紧，嘴上说不关心，脚底比谁都快。这不就是典型的嘴上硬心里软吗？

　　不知道等会采漪醒来会不会惊喜，云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把季宗尧引到二楼房间门口的时候，小玉正守在外头，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一看到季宗尧，小玉一愣，脱口而出：“大……”

　　季宗尧在云娘身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竖在唇边。

　　小玉把剩下的那个“公子”二字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看看季宗尧，又看看他身后的云娘，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你先下去吧。”季宗尧看着她，吩咐道，“楼下谈风也在，你帮他再去开一间房。”

　　啊？

　　瞧大公子的意思是，今晚也要在这驿站歇息？

　　小玉愣了一瞬，才应了一声：“是……”

　　转身就往外走的时候，还忍不住疑惑地往回看了一眼。

　　怎么这么巧遇到了大公子？真是奇也怪哉。

　　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云娘笑盈盈地开口：“采漪来的时候累着了，怕是已经歇下了。季公子进去等吧，你们夫妻俩住一间房就好。我看这驿站别的房间也不多了，省得再折腾。”

　　小玉一个趔趄，差点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小玉，没事吧？”云娘关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玉扶住栏杆稳住身形，尬笑了两声：“没事没事，脚滑了。”

　　她快步下了楼，脑子还是懵的。

　　跑到楼下，就看见谈风和孙琪正坐在大堂角落里喝茶。孙琪一脸茫然地端着碗，谈风倒是面色如常。

　　小玉一屁股坐到他们旁边，压低声音问谈风：“谈大哥，这是什么情况？大公子怎么来了？”

　　孙琪也茫然地转过头去看身旁讳莫如深的谈风。

　　被这两双眼睛注视着，谈风也装不下去了，只能轻咳一声，斟酌着词句道：“公子此番是秘密南下，不能暴露行踪。可能是觉得……嗯……二公子这个身份挺好用的。既不会引人注意，又能掩人耳目。”

　　他说到后面，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

　　不确定这些日子自己是否窥见了一丝公子那隐秘角落里的心思，不确定早已经麻木如泥塑菩萨的公子是否……

　　小玉张大了嘴巴：“这……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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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宗尧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

　　西斜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户里漏进来，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慢悠悠地打转。

　　薛采漪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被子被她踢到了腰上，一只胳膊搭在外面，手腕纤细白皙。她的脸侧向窗户那边，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卷翘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

　　季宗尧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离床不远不近，刚刚好能看见她的眉眼。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暮色里，看着她，感受时光一寸一寸地从指缝间流走。

　　窗外不知谁家的炊烟升起来了，带着饭菜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这一生，他守在祖宅深处做季家的脊梁，日日挺直，忘了弯腰的滋味。

　　直到遇见她，脊骨里才钻出一枝花来。

　　还曾有过这样的闲暇时光，像是从浮生几何中偷取的片刻宁静，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小玉深吸一口气，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季宗尧睁开了眼，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平静如水，不见波澜，却让小玉心里猛地一突。

　　“大、大公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奴婢……奴婢进来替小姐整理一下布料。”

　　季宗尧的目光落在屋内两只大藤箱，又移回小玉脸上，淡然道：“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小玉愣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既然话已经挑明，小玉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压低声音道：“小玉不知道公子您此行何为，但，但您这样做有损我们小姐清誉……若是风言风语传回京师，说她跟大伯共处一室……那我们小姐以后还怎么做人？”

　　季宗尧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丫鬟，倒是忠心耿耿。

　　小玉连忙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打点好，包括外面的那个云娘。”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珍重和笃定。

　　而后，微微侧过了目光，声音低沉下来：“以后……绝不会让她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不必担心。”

　　小玉一愣。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不像是长辈对小辈的关照，倒像是……情人间最亲昵的呢喃。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暮色低垂，斜阳从窗外照进来，落进他眼里。

　　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有什么别样的情愫在无声地流转。

　　温柔的、缱绻的、像是一池被春风揉皱了的春水。

　　小玉吓了一跳，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秘密，慌忙低下头去。

　　季宗尧却已经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有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天不早了，去吩咐准备晚膳吧。”

　　小玉从房里出来，瘫软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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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采漪这一觉睡得极好。

　　可能是累极了，她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她悠悠转醒的时候，最后一丝阳光已经被匍匐的山峦吞没了，四周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暮光，在房间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的影子。

　　她餍足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醒了？伤可好些了？”

　　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很好听，可差点把薛采漪吓个半死。

　　“妈呀！”

　　她猛地坐起来，惊魂未定地循声望去。

　　只见窗边靠墙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窗外微弱的光将他的脸刻画地棱角分明。

　　眉眼如画，唇边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季宗尧？！

　　薛采漪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是她自己的房间没错啊！

　　谁来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觉醒来，季宗尧在她的房间里啊？小玉呢？云娘呢？没有人拦着他吗？

　　薛采漪抬手揉了一把脸，然后把一头秀发揉得乱七八糟。

　　墨色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醒了就下来吃饭，肚子不饿？”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响了两声。

　　薛采漪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连忙低头找鞋子，慌乱中把鞋踢到了床底下，弯着腰去够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啊。这是重点吗？重点不是他为什么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吗？

　　她直起身，也不管那只还在床底下的鞋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季宗尧。

　　“兄长，”她咽了咽口水，“你是真人吗？我没有在做梦吧？”

　　季宗尧缓缓站起身，从阴影里一步步走向他，窗外的光照亮了他的眉眼：“如果是在梦里，你该当如何？”

　　薛采漪愣住了，怎么感觉，往日冷静自持的兄长在今日很不一样？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清冽的松木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瞪大了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越来越响。

　　没来由的，紧张蔓延，她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如蝉翼般颤动。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悦耳动听，像是一根羽毛拂过她的心尖。

　　“即是饿了，就下来吃饭。”

　　温热的气息消散，脚步声远去，最后停在门边。

　　他转身，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出来前记得把口水擦擦。”

　　门轻轻关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薛采漪站在原地，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还穿着鞋，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半晌，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干干净净的，哪有口水？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心跳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