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良乡 本来我还问 ...
-
自从升任刑部尚书之后,季宗尧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白日里在六部衙门周旋,晚间还要批阅各地送上来的案卷。
新官上任三把火,底下的人都在看着他的作为,事事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且今天因着朱寰的汇报,他早早地离开了刑部衙门。
是以书房里的烛火已经添了三回,他仍伏在案前,手边摊着一份写了大半的奏折。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端正凌厉,这是一封请求秘密南下整饬江南盐政的奏折,盐政弊病丛生,积弊已深,正是一个名正言顺离京巡视的好由头。
“公子。”门外传来谈风压低的声音,“表小姐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让她去偏院等着。”季宗尧手中的笔未停,“我写完就过去。”
楚盈月被引到了书房后面小院中间的凉亭里。
夜风微凉,吹动檐角的灯笼轻轻晃动,她坐在石凳上,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裁成方形的夜空,手指在袖中轻轻绞着那方帕子。
她本以为要等很久,可没想到,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青石板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楚盈月回过头。
明月夜,清辉洒满身。
他踏月而来,玉冠束发,面容俊朗而清冷。
谁家少年好颜色。
楚盈月垂下了眼,避开了那道目光,也避开了自己心里那些不该有的悸动。
季宗尧在凉亭外停住了脚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楚盈月定了定神,将薛采漪绣坊的事、绣娘节的事、以及她要南下扬州府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
“……表嫂说她三日后就要动身,来回至少一个多月。母亲已经同意了,但母亲还说,最终还是要你点头才行。”
她说完,抬起头来看着季宗尧的反应。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然淡漠,可楚盈月注意到,当他听到“扬州”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梢微动,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的诧异转瞬即逝,很快便面色如常:“好,我会派几个人手,随她一起南下。”
楚盈月点了点头,又听他说:“你在她绣坊的事,我听说了。广阔天地,大有所为,你一定能找到一方新天地。”
这话说得真挚,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祝福。
楚盈月默了一默,低下头:“借表哥吉言。既然表哥同意了,我这就去跟表嫂说这件事。”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季宗尧望着盈盈月色,站在凉亭外许久未动。
明月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那些隐秘的角落。
他本已决定抽身远离。
那夜在祠堂里,他对着父母的牌位想了很久,想好了要退回到他该站的位置上,不再往前多走一步。
可命运为何偏偏这样轻描淡写地将他引入一个名为“薛采漪”的圈套,瞬间击溃了他曾以为坚固无比的心墙?
他闭了闭眼,感受夜风轻抚他的眉眼。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眼中流光溢彩。
是虚假的天意,还是日日渴求浇灌的欲望?
他弄不明白。
或许,就交给所谓命运吧。
……
三日后,是个好天气。
天高云淡,万里无风。
小玉一早就把行囊都收拾妥当了。两只大藤箱,一只装薛采漪的换洗衣裳和日常用度,一只装绣品、料子和针线。轿撵的座椅上铺了厚厚的锦裘,垫了三层软垫,生怕薛采漪这大病初愈的身子在路上颠出个好歹来。
季思衡气得一大早就出去了。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眼不见为净!”衣摆一甩就走了,连早饭都没吃。
季宗尧也一早就出去了,甚至比平时还要早。
所以只剩几个女眷站在公府偏门处送行。
李惠和本是不想来的。她跟薛采漪又没什么交情,眼巴巴地来送她南下,说一堆场面话,怎么看都显得假。
可季清阳都来了,她也不好驳这个面子。
人虽来了,却还是管不住那张嘴。
她站在季清阳身侧,目光在薛采漪身上那件簇新的青色披风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采漪也真是瞎折腾。这才刚好全,就又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好歹,可叫家里人怎么放心?偏您和宗尧还任由她胡闹。”
季清阳面色淡淡地站在一旁,没接着话。
李惠和讨了个没趣,心下更是愤恨。
不过转念一想,薛采漪走了也好,她不在府里,东院的账目就没人盯着了。新来的赵管家是个老实人,她若想从中做些什么手脚,岂不是方便得很?
这样一想,李惠和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脸上挤出一丝慈爱长辈的笑:“采漪,路上小心啊,婶母等你回来。”
薛采漪对着她那副假惺惺的笑,敷衍地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跟楚盈月和三姑母认真地告了别。
季清阳看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薛采漪心头一暖,点了点头:“三姑母放心,侄媳会的。”
马车缓缓上路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渐行渐远。
楚盈月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消失不见,她才进了门。
马车走了一会,停在了绣坊门口。
薛采漪掀开车帘,看着云娘站在门外,疑惑道:“团子那小家伙没来?”
云娘上了车,坐定之后才垂下眼笑道:“南下带着孩子总归不方便。这不,前些日子让我闺中的手帕交带回乡下住一阵子。小孩子嘛,换个地方撒欢也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薛采漪还是在她眼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牵挂。稚子离母,总是难的。
她伸手拍了拍云娘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我无事,”云娘笑了笑,“该带的东西我都带好了,我们走吧。”
阿禾站在绣坊门口,朝她们挥手:“薛姐姐!云姐姐!愿你们拔得头筹!我一定把店看好!”
薛采漪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好好看店!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嘞!”
马车重新上路。
薛采漪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京师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正出神,云娘忽然开口:“采漪,再过不久就是龙潭驿了。亡夫有个认识的织造商在良乡开绸缎庄,若是要歇脚,可以去那里看看。顺便瞧瞧有没有什么好料子,兴许能用上。”
薛采漪眼睛一亮,当即朝外头喊:“孙师傅,劳烦到了龙潭驿歇下脚。”
车门外传来一声敦厚的声音:“回二少奶奶,小的明白了。”
驾车的孙琪是国公府的老人,赶了几十年的马车。
季宗尧特意把他拨给薛采漪的时候,薛采漪还吃了一惊。
她以为他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没想到,他不但答应了,还把这辆最好的马车配给她用,连赶车的人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心想还得是盈月去劝说才管用呢。
马车晃晃悠悠地又走了一个时辰,孙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二少奶奶,前头就是龙潭驿了。”
薛采漪应了一声,跟云娘一起下了马车。
她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活动筋骨,虽说锦裘铺得够厚,可在马车上颠了大半日,还是腰酸背疼。
她自出生起就没出过京师。阿娘之前说了很多次来年春日带她回杭州府看看,可父亲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着,后来阿娘走了,这事就再也没有人提过了。是以这路程才刚刚开始,她就觉得累了。
反倒是云娘,因为亡夫家就在扬州府附近,她这些年往返过好几回,瞧着并无异样。
看着薛采漪那生无可恋的样子,她笑道:“坐车久了就是这样的。况且你大病初愈,更不能累着。你先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晚点我去绸缎庄那儿看看料子。”
薛采漪也没有逞强。她确实有些撑不住了,脸上都浮了一层倦色。于是她点了点头,让小玉扶着上了楼,进了客房休息。
云娘在楼下办完了入住手续,准备让孙琪带她去绸缎庄。
她刚走到门口,迎面走来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量极高,穿着一身墨黑色的劲服,面容俊朗,眉眼好似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动时静如渊岳,一动必是雷霆之势。
他身后跟着一个护卫打扮的年轻人,同样一身墨色劲服,腰悬短刀,步履沉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驿站大堂,瞬间吸引了来来往往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的人物,在良乡这样的小地方可不常见。
孙琪正在云娘身边,喝着讨来的水,跟着好奇地瞄了一眼,当下大骇,手里的水碗差点没端住。
“公子……”
他话还没说完,谈风已经快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眼神里带着一个明确的信号:闭嘴。
孙琪吓得将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缩着脖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季宗尧站在大堂中央,目光环顾了一圈,没有瞧见薛采漪的身影。
云娘就站在孙琪边上,听见了他脱口而出的半句话。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才恍然大悟:“是季公子吧?采漪舟车劳顿,已经上楼休息了。我是采漪绣坊的绣娘,叫云娘。”
季宗尧眉梢微挑,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侧过身,朝楼梯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我引你上去吧?”
季宗尧一愣。
云娘还在前头自顾自地说:“本来我还问采漪呢,说你一个人出远门,家里夫君怎么也不跟着,没想到你偷偷来了。采漪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位好夫君。”
季宗尧:“……”
孙琪、谈风:“?”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