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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何溯源) 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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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齐墨直视着祈心,沉声问道。
“何溯源。”未等祈心回应,他便沉稳答道,同时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听闻此言,齐墨愣了一下。很快,他怒喝道:“你配站在祈心身旁吗?你离她远点!”
“齐墨,他配。”祈心从他身后站出来,语气不容置否。
这句“他配”在清寒的秋夜里,如同一束月光从远天倾泻而下,明明空灵柔软,却沉沉地落入了他的心里,他不由地怔了怔。
齐墨的眼神在他和祈心之间流转片刻,最终落在了祈心身上,“你忘了守孝三年的孤苦吗?江祈心!”齐墨说完,一步步向祈心逼近。
他见状赶忙再次上前,正欲说话间祈心却轻轻推开他,看着齐墨道:“我没有忘,齐墨。”
听了这话,齐墨愣了一瞬,忽然又转向他,质问道“你自己觉得你配吗,没有你,她父亲会离世吗?你带给她同至亲生离死别的痛楚,又带给她守孝三年的孤苦,是你让她在这个天地间从此举目无亲,孑然一人。何溯源,你怎么好意思站在她的身旁?!”
声声有力,字字如刀,从他胸间划过,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墨。”祈心忽地唤道,还未再说什么时,却被齐墨抓住手腕。
齐墨死死地盯着祈心,一字一顿道,“你记住,江祈心。你是我的未婚妻!”
“现在还不是。”祈心仰起头,和齐墨对视。
他觉得周身的力气被这两句话泄了大半,齐墨和祈心之间竟然真的有婚约。
他默默看向齐墨抓住祈心的那只手,只觉得他太过用力,垂眸低声道:“你先放开祈心,会弄疼她的。”
说完,他便要抬手拿开齐墨的手,但齐墨自己轻轻放下了。
齐墨转身背对着他和祈心,肩膀起伏数次,再转回身时表情已经平静许多,只是眼里还翻滚着怒意。“何溯源,你定时间,我们三局两胜。”
“好。”
“祈心,你可以回府住了,我不住江府了。”齐墨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齐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祈心仍望着那个方向,他立在原地望着祈心的背影,只觉茫茫然。
她在望什么呢,齐墨深夜负气而走,祈心是放心不下吗?他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如今又算得上什么呢?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棋馆大堂,顺带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也落在了棋桌下面。
他忽然想开口同她说,快进来罢,夜风凉,可别着了寒。
“要不,那个一起坐下吃饭吧。”银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柜台旁,她端着砂锅,神情十分不自然,许是听到了他们三人的争执。
见他二人都未答话,边将手中的砂锅放在就近的棋桌上,又开口道“齐墨,的确在这等祈心许久。他应该去尚弈阁过夜了,今天陈老板派人请了他好几次。”随后她走向祈心,“你不用太担心他,他现在可是棋坛最有名号的人,走哪都前呼后拥的,那几个大棋馆的老板巴不得他过去呢。”
“他去尚弈阁过夜?”祈心回过身,惊讶道。
“对啊,那地方什么都有啊,软榻美女包厢的,溯源以前不也去过吗?”银铃向长街上望了一眼。
“银铃,我就是去下棋。”他赶快解释。
祈心并未理会两人的对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了祈心,他今日说有一个叫殷药师的,对他非常好,像师父一样照顾他。说不来那位长辈也在。”银铃宽慰道。
“银铃,我去送送溯源,很快就回来。”
他知道,她是有话要说,纵然自己一直忍住未曾开口,她也不曾告诉他实情,但今晚她和齐墨的关系已然明了。
他缓缓走在祈心的身后,只觉每向前一步便是靠近深渊一步,他害怕听见祈心接下来要说的话。
月亮从薄云后面浮出来,光淡淡的,像一层薄纱将身形纤细的祈心笼在里面。
“溯源,今天齐墨的话,且不要放在心上。”祈心转身站定,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不要放在心上,如何才能不放在心上。“未婚妻”三个字,已经刻进他脑子里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嬉戏打闹,她哭他哄,她笑他看......想起她长大后,就像现在这般,仅仅是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胜过世间万千月色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了这个念头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只想娶她了。
可现在,她竟是别人口中的未婚妻。
他袖间的手握渐渐成拳,转脸看向一边,朦胧的夜色里人影匆匆,他沉默着说不出话。
他该怪谁呢,怪三年前那夜的自己啊,如果不是自己的错,她早就该是他的未婚妻了。
齐墨说得没错,他确实不配。祈心守孝那三年,他连一封信都不敢寄。她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他不敢想。
他知道自己不配。可他又真的舍不得。除非她亲口拒绝他,不然他放不下。
他敛下眉睫,隔着轻薄如纱的月色,望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能告诉我吗?你们......之间”
祈心仰头望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道:“等你和齐墨下完棋,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好不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夜色里只见她抿着唇,眉尖紧蹙,她都这般了,他怎么能说不好呢。
“溯源,现在告诉你,并不是什么好事。”祈心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眉眼间一片恳求。
他看向祈心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从小到大,只要她有所求,就会这样抓住他的衣袖,软软地撒娇。他从来没拒绝过。
可今夜,她脸上全是忧色,没有撒娇,只有恳求。
他怎么能不答应。
喉间滚动了一下,他还是咽回了原本要说的话。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时起了一阵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两人的面颊,檐角的铜铃传来一声低的响,像琴弦被谁拨了一下。
“明天的棋局一定要全力以赴。今晚你好好歇息,不要多想。”祈心说完,垂下了眼眸,攥着他袖口的手也慢慢松开。
他只觉得初秋的夜凉如水,浸得他浑身上下都冷冰冰一片。
灯笼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荡着,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影哪是月影。风一过,灯笼穗子就轻轻摆一下。
两人道别后,他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凌云棋社的灯还亮着,祈心正向回走着,银铃立在门框内等她。
他看着祈心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转身离开。
回到府里,他坐在书房里,有些茫然。忽然看见博古架上那枚玉佩,七夕那日杀手留下的那块。
府衙对于他遇刺的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新情况,而逃掉的那个人很可能还在华都城等候时机。
他把玉佩放入盒内,又一个人去了棋室打谱。左手的棋谱被他在握出了汗渍,而右手的那颗黑子,却一直悬在空中久久不落。他凝滞了很久,最后放下棋谱和棋子,一个人去了院中的水榭。
和陈敬之前辈的对局,他虽然答应了,但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去下。
一汪深夜里的幽潭,似乎是白日重现的镜子。
他想起陈敬之说的话:"溯源,我是命不久矣,但棋道之路漫漫。明日对弈,万不可手下留情,我要求你每一招都用最厉害的手段。"
三年前,所有人都说他是害死江棋师的凶手,只有陈敬之前辈告诉他:“溯源,你没有错,你更不是凶手。说你是凶手的很多人,是希望你从此一蹶不振,这样他们才离棋圣之位近一些。你要振作,江棋师是替棋坛护住了你,此后你更要精于棋艺,不可懈怠,才对得起江棋师的舍命相护。”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是这个前辈给了他温暖和方向。
可明天的棋局,他怕。陈敬之的心疾已经很严重了,这样的对弈,他怕他撑不住。
"我会去看你的这局棋。"祈心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祈心......
"记住,你是我的,未婚妻!"齐墨猛地撞入耳畔。
他用手掌狠劲拍了一下身边的柱子,忽然的声响惊飞了在夜色里栖息的两三只鸟,哗啦地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他和水榭前那幽暗的潭水沉默对视着,夜风忽起,盈满了他的衣袖。
次日清晨,他按约来到了文德棋院,这是陈敬之师父的棋院。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是因为这是陈敬之一生学棋的地方,他与溯源仅做个人对弈,只邀几位师兄弟前来观棋。
棋局终了,还可以一起讨论其中妙手,亦是人间快事。
和往常一样,棋盘就放置在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树下。光影在棋盘上晃动着,陈敬之和他的六位师兄弟已经在等他了,见他来了便热情地招呼他落座。
只是祈心还没有来。
猜先后,因陈敬之素喜白棋,所以此局是陈敬之执白先行,他执黑。
开局两人都是很正常的星小目布局。陈敬之向来善攻,布局结束后便小飞进角,直接攻击他黑棋的角地。
他亦是毫不示弱的回击,两人一来一回互不相让,最终形成局部双活,不过他因为占据外势,所以优势更大一些。
但陈敬之却轻轻一笑,脱先又去转攻他另一个角地。
行至中盘,攻防已然转换,两人之间的差距也渐渐出现。
树叶间投下的光影和棋子一般,在这被照的亮堂堂的棋盘上轻盈地跳跃。
对弈两人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时而微笑,时而欣赏......
目光只落在棋盘上,万物已经寂然。
众人看得屏气凝神,连陈敬之的妻子什么时候来得都不曾发觉。
“中午了,让敬之把药喝了再下吧。”轻柔地声音缓缓流入众人的世界里。
大家彼此抬头,赶忙给陈敬之的妻子让开位置。她走上前,将药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拿出,带着温柔的浅笑。
陈敬之接过来喝药,眼睛还盯着棋盘。他这才从棋局里走出,反应过来陈敬之身体不好是要喝药的。
趁此机会,他向旁边看去,祈心不知何时,已立在身旁。
他向她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尽管祈心也回他一个微笑,但他还是看见祈心攥紧衣袖的手。
他想祈心应该还在担心他的这局棋,但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初秋的阳光很好,轻风拂过面颊也很好,光影跳跃得很好,陈敬之也很好......
喝完药,两人又开始继续战斗。
中盘局势激烈,陈敬之又咳了几声。他几次提议封盘休息一会儿再下,但都被陈敬之拒绝了。
随后他见陈敬之似有隐忍之意,便再次提起封盘。
陈敬之抬眼看着他,眼神之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之色。
额间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鬓角滑落。陈敬之没有说话,只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坚定的神情,如同巍峨的泰山,使他再无法坚持。
可棋盘上的汗渍,渐渐多了起来。
溯源沉默了片刻。而后,他落下一子。
五五肩冲。
这一手彻底断了陈敬之白棋上下连接的苗头,白棋的大龙再也接不活了。
陈敬之见到这步棋后脸上流露出赞许的笑容,他整个人也瞬间放松了起来。
这步棋虽然绝妙,但也十分狠厉。他本不想在此落子,但见陈敬之身体隐忍,只能用最快的速度终结这局棋。
棋下到这里,也可以结束了,剩下的官子,都和胜负无关了。
这局棋要结束了,他悄悄地舒了一口气,余光看见祈心攥紧衣袖的手也缓缓放开了。
陈敬之的妻子,坐在旁边,揽起食盒准备和丈夫一起回家。
众人刚才观棋的紧张氛围也陡然消散了,他们互相肯定着,议论着,都说这是一局精彩的对局。
“咚!”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再看去,陈敬之的头已毫无征兆地倒在棋盘上,
黑白棋子溅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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