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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江祈心) 处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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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之——"
陈敬之的妻子扑上前去,手臂上的食盒滑落在地,药碗落在灰黄的土地上,滚了几圈,倒扣着停住。
她还是像往常那样温柔,将陈敬之抱在怀里,沙哑地唤着他的名字。陈敬之躺在她怀中,胸膛缓慢地起伏,向妻子微微一笑。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在闭眼之前,未能发出一字。
棋院打杂的人跑了过来。纷杂的脚步,慌乱的人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散落一地的黑白棋子。
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的。
溯源坐在那里,右手还是鹤衔的姿势,那枚黑色的棋子,还停留在指尖。
他缓缓闭上了眼。
在祈心眼里,眼前的一切都拥有着白日应该有的光亮和动向。只有溯源,像一团沉寂的夜幕。
陈敬之离开了。
秋光往西边移了移,风停了,树影也不在棋盘上晃动了。
她跟在溯源身后,一直走到河岸深处。溯源坐在地上,她默默站在他身后。
她有太多话要对他说,但此刻都不是时机。
芦苇风簇簇,野鸭鸣叫着,浮水又钻入。远山遮住了一半夕阳,远处的房屋间,炊烟袅袅升起。
这样的日子把岁月填满,往返往复如此相同。
溯源沉沉地叹了口气。她听到了他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溯源起身要走,转身后发现她立在身后。
他愣了一下:"祈心。"又立即将头扭向一边。尽管如此,她还是看到了他泛红的双眼。
"我陪你回家吧。"祈心轻声道。
溯源点点头,两人并肩而走。回府的路并不远,但夕阳和炊烟都比他们先到了家。
深夜里,祈心辗转难眠。屋内的烛火跳跃,像她难以平复的心绪。
今日的棋局,深深地伤害了溯源。他此刻定也没睡。她想起溯源那暗沉无光的双眸,想起他转身时那副极力克制的侧脸。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自己父亲的事情。
如今,又被推入另一个深渊。
记得那日清晨,她先去棋圣院告假。进入文德棋院时,棋局已经开始。她才发现那日与葛京远共同出入酒楼的男子,竟然也在院内观棋。此人正是陈敬之的师兄,文德棋院的大弟子,雷泽。
雷泽与葛京远是什么关系?在她的观察下,两人不过是同时进出酒楼。葛京远和溯源有恩怨,但一直致力于重振镇安棋院。也许葛京远只是想求得雷泽的助力,或者让镇安棋院依附在文德棋院下求得一线喘息之机。
但陈前辈的病情,陈夫人先前明明说过会痊愈。即便不能痊愈,陈敬之自己也说过一年半载。若是一年半载,怎会如此短暂。
与溯源下棋,确实竭尽思虑。但陈前辈是下了几十年棋的人,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他既然应了这局棋,便是做好了准备的。
不应如此啊。
一晚的辗转思虑,使得她第二日起得太晚。银铃喊她用了早饭再走,她匆匆拒绝,快步来到了棋圣院。
可是棋圣院今天不同往日。人满为患,拥堵在门口,吵闹着叫嚣着,要找沈棋圣讨要说法。她从人群中艰难地挤了进去,有侍从见她来了,让她赶快去棋圣阁。
到了棋圣阁,几位国手竟然都已到场,只有自己是最后一个。和沈奕斐示意后,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说:"江国手也来了,你们棋圣院的人都齐了。关于昨天的事情,必须给文德棋院,给陈前辈,给众棋手一个说法。"
一语落罢,众人纷纷附和。声声浪潮将沈奕斐的回复淹没。
她心头一怔,看着这纷纷然的众人。
"沈棋圣,不管是以前的江棋师,还是现在的陈前辈,哪一个不是棋坛中坚力量,哪一个不是德高望重之辈。他们的离去,是大夏棋坛的损失。"说话的人扫视了他们几位国手一眼,目光在祈心身上停了一瞬。
"何溯源仗着棋力非凡,从不尊敬棋坛老辈。明知陈前辈身体有恙,还招招狠厉,不留情面。"另一人冷哼一声,"他昨天完全可以不下五五肩冲,另有其他手段可选。是他用棋逼死了陈前辈。"
"他还不屑与我们这些品级低的人下棋,躲到道观去了。"又一人发泄着不满。
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将整个棋圣阁塞满。
祈心忽然觉得,这棋圣阁不该有门窗屋顶,得让更多人听见这激昂满腔的道德批判,看见溯源那赤裸邪恶的心脏。
这些人,是真的棋手吗?为何此刻他们像追讨债务的债主。
是真的啊。每一个有品级的棋手,都是棋圣院在籍管理的棋手。
那么当年父亲一事,溯源也是独自在这样的声浪中前行的吗。
隐约间,她听见众人要求棋圣院撤销何溯源的围棋品级并禁赛。她不由得抬手,紧紧握住了圈椅的把手。事实还未查清,就要撤销棋品、禁赛,不就是要断了他在棋道上的路吗。
沈奕斐表示此事要和几位国手商议,还需等待几日。但众人不依不饶,最后沈奕斐说两日内给一个让大家满意的回复,众人才陆续离开,只是那些指责溯源的话语在祈心的耳畔久久不曾散去。
"江国手,你坐下吧。"沈奕斐看着她。
祈心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站了起来,应了一声后赶快落座。
沈奕斐表示此事过于棘手,询问几位国手是否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
刘国手将茶盏轻轻置于桌几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此事与江国手父亲之事并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论。况且事情还未调查清楚,陈敬之的死因究竟如何,总得有个定论。"
"刘国手说得在理,但众棋手不这么看。"张国手向外间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他们只看结果。昨天那局棋,何溯源下得确实猛厉,未有软手。他本就是大夏棋坛第一人,身体好的棋手同他下棋都得竭尽思虑,耗费心神,更何况陈敬之已是病入膏肓之躯。"
李国手皱着眉,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何溯源是大夏唯一入神品级的棋手。若按众棋手的要求撤销棋品、禁赛,那他将无法在棋坛走下去。这两样要求确实狠了些,但众棋手激愤难耐,若是不从民意,怕是棋圣院声威扫地。"
祈心听到这里,陡然站起。
"敢问前辈,我们棋圣院的声威在何处?"她的声音不大,但棋圣阁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在不明是非便妄下断论的决策里?还是在为平息一场事端而断送一位棋手的前程上?"
她顿了顿,目光从三位国手脸上扫过。
"陈前辈之死固然让人扼腕痛惜。但一局棋,绝不会是一把杀人的刀。"
沈奕斐和三位国手望着她,默了片刻。
沈奕斐率先打破寂静:"江国手先不必激动,事情还在商议中。"说完伸手摆了摆,示意她先坐下。
张国手和李国手斜了她一眼,便和沈奕斐继续谈论。
整个交谈过程没有人再问她一句。除了沈奕斐和刘国手偶尔看她一眼,其他两位国手似乎当她不存在一般。
讨论声不绝于耳。当日光在棋圣阁的地砖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四边形时,她终于听明白了这场讨论在说什么。
它已无关于如何告慰陈敬之这位棋坛先辈的亡灵。
它已无关于如何公正的对溯源进行处理。
它更不想耗费心神去探究事情真相。
它的最终结果是如何运用最好的手段在这场纠纷中维护棋圣院的权威!
"对于撤销何溯源的品级和禁赛,我均不同意。还请沈棋圣查清原委,公平定夺。"
她起身便走。沈奕斐唤住了她。
她在门槛处停了下来,未等沈奕斐开口便沉声说道:"沈棋圣,我这两天告假。"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隐约听见后面传来对自己的指责声,但她没有回头。
出了棋圣院,她转身回望。
正午的阳光直直照在棋圣院的门匾上,飞檐斗拱间浑厚的三个大字——棋圣院,正与天光同泛金辉。
这里是千千万万棋手奋斗的目标,激励着一代代棋手夜以继日地复盘打谱。而这个棋手们心中最神圣的地方,却在生死对错之间选择罔顾是非黑白,以断送一位棋手前路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权威。
她心中升起一阵茫然,望了门匾良久,才转身向陈敬之家走去。
熟悉的白绫和木棺。仅一眼,便刺痛了她的眼。
那曾经谦让端正的君子,正寂静地躺在棺内。他所追求一生的棋道,送了他最后一程。对于把围棋视为生命的他来说,大抵是最好的终点了。
祈心含着泪,上灵堂前行了跪拜礼。
陈夫人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并没有对她回礼。陈敬之的儿子正扯着母亲的衣裳哭闹,似乎是要穿白衣的母亲起身。旁人劝陈夫人管管孩子,也许是饿了。但陈敬之的妻子对身旁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而疲软不堪的泥塑。
祈心轻轻蹲下来,柔声安慰着孩子。询问间才知道,孩子早饭午饭都不曾用过。她默默叹了口气,起身向厨房走去。
厨房里药香淡淡。她简单熬了一碗白粥,给陈敬之的儿子端去。临出厨房前,又回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安静的药罐。
一天前,它还咕噜咕噜地冒着气呢。
孩子确实是饿了,尽管粥还有些烫,他还是大口地吃着。
"夫人,您也吃一点吧,切勿伤了身体。"
"谢谢你,祈心。"陈夫人有气无力地说道。
"夫人,还请您节哀。溯源他……"她说到这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死已别,再多的安慰又有何用。
"他刚来过了。"陈夫人的声音很轻,像那天药罐上缓缓上升的烟气,"这是敬之的执着,不是何公子的错。只是太突然了……"
溯源已经来过了。她心中一震。只怕一路上的流言蜚语如同刀剑一般。
话未说完,陈夫人身子一软,向前倒去。祈心赶忙将她抱住,呼喊人来。陈敬之的儿子见母亲倒下,惊恐地大哭起来。
斜阳一寸一寸地收着光亮,暮色便一步一步地侵袭上来。
回到凌云棋馆,她感到一阵疲惫。银铃在柜台后拿出她的茶杯,给她倒了一杯茶。
"谢谢你,银铃。我还好。"她说完,低头饮了一口。
银铃见她喝完又给她添了一些。"那就好,刚才见你脸色不太好。"
"对了,溯源早上来找你。你不在,他留了一封信。"银铃去柜台取信,递给她。
她赶忙将信打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祈心,师父找我,让观玄接我回道观了。你一人在华都,万事小心。不要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
看完,她将信纸折好,轻轻叹了口气。
"祈心。"银铃见她读完信,唤了她一声,给她使了个眼色。
祈心顺势看去,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坐在窗前,旁边立着一位丫鬟。那女子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棋子,见她望过来,便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她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富贵小姐。前几次找你不在,今天特意在棋馆候着,说要和你对弈。"银铃低声说道,顿了顿,又捏了捏她的手心,叮嘱道:"她的丫鬟说,要是她家小姐下得开心,可是有重赏的。你下手轻一点啊,让我多挣点啊。"
祈心听后笑了笑,望着银铃点了点头,然后向那位女子走去。
"江国手,久仰。"那女子先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小姐贵姓?"
"姓刘。"
两人随即猜先,刘锦玉执黑先行。
棋馆内慢慢传来议论声,大抵说的是何溯源和陈敬之的对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和棋圣院里的一模一样。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江国手乃棋力超凡之人,怎也会受外势影响?"刘锦玉望着棋盘落下一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抱歉,溯源的事……"祈心话说一半又停住。这刘小姐是在观察她。
"何溯源和陈敬之的对弈,不是一局简单的棋。"刘锦玉落完棋子后,抬眼看向她,眸中似有深意。
祈心探入棋盒的手顿然停住,抬头直视刘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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