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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何溯源)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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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心的伞被风刮到河里,再被河水带走。溯源盯着那把在河面上浮沉渐逝的伞,眼眸低了一瞬,猛然转身。
苍茫的夜雨里只有风在呼啸,祈心的身影被夜雨冲刷得模糊不已。
他的身体向后微晃一下,随即冲向夜雨。
密集的雨点拍打在他的身上,他抹了一把脸,奋力地向祈心离开的方向跑去。断裂的树枝从他挥动的手边抽过,河岸边水洼密集,他脚下时深时浅,溅出层层水花。
微黄的灯光离他越来越远。
终于,祈心奔跑的身影,在层层雨幕里越来越清晰了。
树影,房屋向身后飞速移动。
骤然,又停止了,只有雨点向下砸着。
齐墨抓着祈心的手腕,祈心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们两人对峙着。
旋转而来的几片落叶,拍在他俩的身上。
溯源此刻向前伸的手停在空中,动不了了,他看着齐墨,他输了棋,还是一局关于婚约的棋局。他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围棋上,输了他最想要的人。他不配拥有她。
不远处棋馆里投下烛光,在青石板的水面上晃动着。
“祈心,你竟是在利用我?”齐墨的声音带着崩溃和颤抖。
“是的。”祈心的声音在风雨里不太好分辨。
“你怎么可以这样!”齐墨怒吼着甩开祈心的手,祈心向后退了一步,齐墨又向前逼近一步。
“为什么不能这样?早知道会让溯源如此痛苦,三年前你就该任我死去,而不是救我!”祈心冲齐墨喊道。
听到这里,他低下的头猛然抬起,呼吸变得紧促,祈心,三年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雨紧风狂的夜幕里,祈心的身影清晰得犹如白昼。
“溯源,你陪着我嘛。”这是小时候祈心对他撒娇的声音。那时候,她的手拽着他的手臂。
“祈心。”他终于忍不住,沉沉地唤了一声。
祈心转身,即使风雨未减,夜幕昏昏,烛光只映在流动的地面上,但他依然看清了她顺脸颊滑落的泪。
“你走开!”祈心的声音沙哑至极,泪水自脸颊滑落,混在了雨里。
那声音落得干脆,像她再次冲向雨幕里的姿态。他赶忙去追,却被齐墨拦住。
“祈心让你走开。”齐墨的声音低沉无比,但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苍茫的雨幕里。他看了一眼齐墨失魂落魄的脸,没有回答。此刻他只想挣脱齐墨的手,去追祈心,但却发现齐墨的手异常用力。
他眉峰皱起,脸上显出怒意,隔着一片雨帘,与齐墨对视。
齐墨像是从水里走出来的,雨在他的身上都落不住,顺着衣服身形汩汩地往下爬。齐墨好像被这场雨抓住了,动不了。
“你本该走开。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对的三年,竟不敌你这个杀父仇人?”齐墨的声音在风雨声的间隙里显得破碎无比。
“你放开我,她一个人。”他猛然发力,推开齐墨,齐墨往后晃了一下,眼神还落在茫茫夜幕里,没有边际。
忽然齐墨倒地,像一个泥塑。倒地,便化在水里。
他来不及顾及齐墨,一个人向棋馆疾奔而去。他想他知道祈心为什么哭为什么伤心,从小到大,他从没赶她走过,但却在今晚说了出来。他内心自责又焦躁,觉得自己犯了天条。
追到凌云棋馆,却发现棋馆大堂里并没有祈心。
他跑上二楼推开了祈心房间的门,但里面还是空无一人。
风雨在夜幕里辽阔而苍茫,他像是天地间被弃的孤子。
抓住栏杆的双手更加地用力,身上的雨水顺着胳臂从手腕处滑落。祈心会去哪里呢?
缓缓低下头片刻,他想,他应该知道祈心去哪里了。祈心父亲为了祈心祭拜方便,遗言让在华都城起衣冠冢,祈心守孝后便都去那里祭拜。
他立刻安排侍卫带上伞,一起向远处疾奔而去。
这样的狂躁淋漓的雨夜,和几年前无异。
那被夜雨填满缝隙的树林,那被雷电映出寒光的刀锋。
他幼年的第一任围棋师父拿着尖刀,向他挥下。
他双手撑在地上,满手都是抓不住的泥水,他想爬起来逃,但却动不了,只是发抖。
寒光斜切而来,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被祈心的父亲救了下来。
后来,他只记得那随着雨水快速蔓延的血。
雨打落叶子再被风卷走,荆棘犹如刀片一般划破衣服和手背。
夜雨里的坟地,在幽深中放声哭号着。
他看见祈心侧躺在父母坟墓的侧边上,倾泻的雨似乎要将她推进父母的怀里。
她在坟墓的缓坡上,像是浸在水里的残月。
他放慢脚步,让侍卫撑起伞。走到祈心身边,将她轻轻抱起。怜惜地望着祈心,缓缓道:“祈心,我带你回家。”祈心已经晕过去,但是右手又紧紧握着,似乎攥着某样物品。
在这个雨夜他把她带回了江府。
余大夫深夜被请来,不过祈心这次只是着凉,并无大碍。侍女在房里看护着祈心,他站在了江府的门槛外。
像三年前灵堂的门槛,他在外,她在内。
等天亮了,他要跨过门槛,进去找她。
身边的叶子承接住露水又让它滑落,它落在脚边的水洼里,水洼摇晃起来,清晨的微光在上面浮动着。
抬眼看去,已是温柔的红日一轮,天和云都淡淡的,和吹过面颊的风一样柔和。
跨进门槛,他停了下来。鸟儿的鸣叫先传入耳里,接着是江府仆人扫落叶的沙沙声。
院落、正堂、屋檐、垂花柱、木格门和记忆里的都一样。
身体的记忆带着他来到祈心的门前,一路上,他似乎看到了小时候和他在院中打闹的祈心。
“他那脑袋,除了下棋什么也不会啊,尤其在你这,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他要是会想为什么,小时候还至于,因为你那些歪招被战宁揍啊。”房间内是银铃在说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来。”祈心的声音有些轻。
“你起来干什么,快躺着......”银铃话未说完。
但听到这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昨晚刚晕倒,又着了凉,怎么不好好躺着。但是走到门前,又只能退回。他根本不能进去,祈心不允许,礼法也不允许,身份,也不允许。
“你把这个给他。”祈心的声音淡淡的,好像没有生气。
“你自己给。”银铃拒绝道。
“那算了吧。”
他在门外来回打转,就是不能进去。
不一会儿银铃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封信,递给他:“祈心说要休息,你也回去休息一会吧。”
他接过信问道:“祈心怎么样?”
“还好,只是染了风寒,不严重。我先走了,棋馆还要开门。”银铃说完便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向祈心的房间,许久未动。
忽然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他知道她没有休息,只是不想见他。于是他在门口坐下,打开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晨光停在脚边,他注视着信里的内容。风很轻的吹过,拿信的手颤抖起来。
这是祈心给他的信,这信很长,字很密,有的地方似乎被水滴晕染,关于他和祈心父亲。
那夜的情景在脑海里展现出来,信纸也向他的手指处凹陷下去。
他抬头看向前方,用手揉了揉眼睛,又用力呼吸了几次。
她说,当棋手把一生奉献给了棋道,那生死便不是对错可以决定的,也没有值得和不值得,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她的父亲愿意用生命护住他,其实就是替棋坛护住一颗星。
她不怨他了。
终于,祈心父亲的模样,不再是倒在地上的那一瞬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祈心父亲对他的微笑,祈心父亲从他手里接祈心回家时的慈爱,祈心父亲独自打谱时的认真......
闭上眼,他的记忆活了起来。
信纸,渐渐地不再颤抖。他躺在地上,将这长长的信,密密的字,紧紧贴在胸口。
吹来的风,升起的日,将他那晚沾染的水汽全部带走。
午风再起的时候,他的头发也能跟着动起来了。
又过了一天,他还是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侍女端着药进出自如,他想他变成一碗药也好。
“溯源两天没吃没喝,在外面站着呢。”是银铃的声音。
这句话说完,没一会儿,银铃就出来了,示意他进去。他应了一声,音未落,人已跨过门槛。
祈心斜靠在床榻上,脸色略有苍白,她低垂着眼眸,一只手放在被子上,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放在身侧。
夕阳透过窗外层叠的树叶,将点点的光斑,洒在祈心的被子上。她虽然在阴影里,整个人却泛着柔光。
他看见祈心的眼睫微微闪动了几下,但仍旧没有抬起头看他。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祈心那么柔软,他觉得自己很干。
“祈心。”他的声音也很干。
祈心看了他一眼,却将头转向一边。
“听我说好吗?”
“你先喝水吧。”
他愣了一下,又即刻照做,水壶和桌面发出声响。
“祈心。”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好一些了。
“再喝一杯。”
“好。”
又是一饮而尽,眼看祈心还是低着头,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想起那夜说让她走,他不由得心虚了起来,手指捏紧衣袖,小声道:“我那夜让你走,不是推开你。”他说完,见祈心仍是没什么反应,便将身体向祈心靠近些,想要看清楚祈心的表情。
他的举动被祈心察觉,祈心把头偏向内侧,他便只能看见她的侧颜。
他悄悄出了一口气,缓缓地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右手放在床沿,盯着她的脸解释道:“是那晚,夜深雨紧,我怕你着凉,才让你走。更是因为我输棋,无法面对你。”
祈心仍未回答,只是把放在外面的手,用力攥紧了几分。
“齐墨赢棋后告诉我棋局的意义,说是代表他师父的门派打败我,打败我师父,成为大夏第一的棋手。”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祈心。祈心依旧垂着眸,不发一言。
于是他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
这时外面起了一阵风,落在屋内的光影也摇摇晃晃起来。
祈心还是侧脸对着他,问道:“然后呢?”
“你知道的,我和我师父,并不在意这些名誉,并不在意棋局的输赢。”
“我不是说这个。”祈心的声音忽然拔高,转头看向他。
“然后,祈心,关于这局棋的另外的意义,关乎我们三人的,我要听你说。”他定定地看向祈心。
他和祈心默默地对视片刻,祈心叹息了一声,随后环视了房间一圈,说道:“出去说吧。”在她准备起身时,却被他稳住双肩。
“你还在服药,外面有风。”他劝道。
两人对视着,祈心的眼中那几缕光芒渐渐化成水色,他不由地心头一颤,不知所措起来。她要出去便出去罢,有风他给她挡着。外面也是有墙有树的,又不是风大的野地里。
“房间里有些压抑,我想出去说。”祈心声音低低的。
“披风在哪?”他问。
找到披风后,两人去了花园。
一路上他走得谨慎又缓慢,齐墨赢棋时已经将这局棋的意义全部告诉他,但是他只想听祈心怎么说。
祈心又会怎么说呢?但愿,齐墨是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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