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江祈心) 决裂 ...
-
天刚亮透,蓝得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清水。东边的云还带一点暖色,边缘染着极浅的绯红。
祈心和银铃打开棋馆的大门,罗松已经坐在门口等候了。
她一脸惊讶:“罗公子,你来这么早?”
“怕来晚了挤不到棋盘边,看不上棋。”罗松说着便往棋馆里面走。
“你先坐会儿,这会儿茶还没烧好。”她说着便向后院走去。
“没事没事。主要是看棋。他们没来我自己先练习练习,不白费功夫。”罗松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打开了棋盒。
“祈心,我去烧茶,你陪罗公子下棋吧。”银铃放下抹布,走了过来。
“纱布都去掉了,不影响烧茶的。你在前面招呼着,今日定然要来很多人,不用担心。”她伸手拦住了银铃,将自己受伤的左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时候又有棋客进来了,银铃向她点点头,招呼客人去了。
晨光还薄着,她坐在灶前。柴火噼啪地响着,水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雾蒙蒙的热气漫开来。
待她将茶烧好提进大堂的时候,大堂已经站满了人。
棋局已经开始了。
她看不见溯源,也挤不到人群里。只能干点杂活,听着观棋众人高低不一的议论。
“何公子还是厉害啊,这手大飞,走得轻灵又有威力。”
她听到这里,微微笑了出来。可是,高低深浅不一的身影聚在一起,她根本看不见溯源。
她回到厨房,坐在灶前的小凳上,一手扶着膝,一手捏着蒲扇,时不时轻轻扇两下。晨光和灶火混在一起,整个厨房暖融融的,壶盖上的白汽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她在心中把要对溯源说的话重复了千万遍。
那一夜,有人破门而入,醒来后已满身是血。奄奄一息间只能听见齐墨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让她不要睡。齐墨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发间。
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巷子里的石板被齐墨慌乱的脚步踏得咚咚响,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半抬着眼,向远处望去。
天上那轮月亮白晃晃的,像一枚发光的白棋。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她和溯源坐在屋顶上,月光照着他英俊的侧脸,他望着远天,眸间月华流转,当时她以为他们来日方长。
她的视线一阵一阵地发白,像隔着一层快要化开的霜。那轮月亮一会儿很亮,一会儿又暗下去。她在明暗交替的间隙里拼命地想他,想他的眉眼,想他说话时温润的声音,想他落子时从容的指尖......
她想叫溯源的名字,嘴唇动了动,气还没出去就被颠散了。齐墨低头看她一眼,又沙哑地喊了她一声,她却应不出声。
她往月亮那里看去,月亮还是那轮月亮,明亮清冽。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他看过的光,是曾照过他的月,也或许是,现在正在照着他的月,此刻他们彼此间相距千里,却还同在一轮月下,她微微笑了一下,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掌心一片湿黏,夜风掠过,凉意顺着那条口子往小腹更深处钻。
闭眼之前,眼前心里都是他的模样。
风从外面绕进屋内,火焰摇摆了一下,她抬手拢了拢衣领,又低头去看火,水沸了。
溯源,会原谅她的吧。
云团子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风过处,后院那株梧桐树缓缓地掉着叶子。
她早上一直在厨房烧茶水,下午又去棋圣院当值,还不知溯源和齐墨的棋局结果如何。
从棋圣院回来的路上,她遇见了齐墨。
“你们的棋局结束了?”她问。
“是的,我输了。”齐墨皱起眉,转头看向一边。
“棋盘上,输赢很正常。”
“你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棋局,输赢不仅是我和他的较量,还有我们的婚约。”齐墨盯住她。
“我知道。”她看向齐墨。
“你还没有告诉他,这局棋的意义吗?”齐墨问道。
“没有,也不需要。”
“这对他不公平。”齐墨的声音高了几分。
“不告诉他,对他才是最好的。”她转过身,背对着齐墨。
“你有没有想过他最后知道时的心情?”齐墨绕到她面前,质问道。
她垂眸片刻,说道:“棋局结束,我会和他讲清楚。”
齐墨眉峰皱起,明亮的眼眸有了怒意:“这局棋对我们三个人,都有着双重意义。祈心,你不应该瞒着他。你更不应该用你的想法,替他决定这局棋重不重要。”
她避过齐墨的目光。
几朵云散散地浮在天边,边缘被光晕染得微微发亮,像撕开的棉絮,轻轻地悬在天上。
三年前,溯源和沈奕斐的那场棋赛。
那场棋赛的胜利者,将会夺取棋圣之位。溯源父亲很重视这次棋赛,溯源若是赢了,便是大夏立国以来最年少的棋圣了。
但溯源输棋了。沈奕斐在和溯源下棋的过程中,骗溯源说已经向她父亲提亲纳吉,两家世交要结为亲家。溯源信以为真,连下错几手重要的棋。
事后溯源发现被骗,情绪崩溃,自觉有愧于父亲。所以,在知道真相的那个雨夜,他夺门而出,却被镇安棋院的人趁机追杀,最后被父亲救下。
她右手拇指指腹从食指的指尖用力滑至食指第二节,并渐渐握成拳。不能再有什么事影响溯源下棋了。
何况这局棋不仅关乎齐墨和溯源,也是两人师父之间的隔空较量。
晚风徐徐地吹着,夕阳落在长长的路上。她用手拨起额间被吹乱的碎发。
更何况,溯源师父程维前辈的遗训就是让溯源下纯粹的棋,一局棋的意义仅仅只是一局棋。但齐墨师父的遗训,已经让这盘棋不纯粹了,不能再给这局棋加别的干系。
“我比你了解他,齐墨。你好好了却爷爷的遗愿就好。”她回头看了看天边的落日,又转身向前走去。
“我希望你也不要忘记和师父的约定。”齐墨在她身后大声说道。
“你最近没回江府住吗?”她转身看向齐墨。
阳光直入眼眸,她眯起了眼睛。光线绕了齐墨一身,不过只是边沿。边沿之内,齐墨身体的颜色,和地上影子的颜色是一样的灰黑。
“没有,我最近和殷药师在一起,你府里又没什么人。”齐墨的声音有些低落。
她没有再说话,她家里的确没什么人,父亲走后,她也是孤儿。转过身,却发现溯源在不远处等她,夕阳将他照得明晃晃的,很温暖。
她快步向溯源走去。
她眉眼一弯:“你来接我。”
“对啊,不是说好让家仆跟着吗,怎么一个人走了。”溯源看着她说道。
“因为都在看你下棋,实在不忍心打扰。”两人并肩,慢慢向回走着。
“你和齐墨在说什么呢?”溯源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说什么呢?说这局棋,是有关婚约的棋吗?溯源,棋下完我就告诉你。
“在说你们这局棋啊。”
“是吗?我今天两目半险胜。”溯源嘴角噙着笑意。
“你已经很厉害了,齐墨哪是一般对手啊。”她向溯源眨了眨右眼。
“那倒也是,齐墨怎么不见了?”溯源回头,路上已无齐墨身影。
“应该去找那个殷药师了吧,他们好像关系很好。”她也向空无一人的身后看去。
“你对殷药师了解多吗?”溯源问道,两人又并肩走着。
“尚弈阁见过一次,就是分辨陈前辈药材那回,看着倒还正派。”她回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溯源思量道:“总觉得殷药师有点眼熟,但想了很久,也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应该是之前和你下过棋的人吧,记不住很正常。”
“对了,明天还是早上的棋局吗?”
“明天后天都是在下午,齐墨要求的。”溯源答道。
“下午,以前他不挺爱早上下棋的吗?”祈心有点疑惑。
“是啊,他以前是说早上头脑清晰,喜欢早上下棋。”
“对呀,怎么突然变了。”
“不知道。”溯源摇摇头。
“明天下午的话,从棋圣院回来,说不定还能看到你们收官。”她轻快地说道。
溯源突然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道:“你希望谁赢?”
“谁赢都好吧,别忘了你师父的话呀。想来程维前辈,也不在意这局棋的输赢。”她向长街尽头望去。
溯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看着他月朗风清的笑,她蓦地低下头,咬起了唇。输赢并不重要,我想我不会逃避任何。和齐墨的婚约,终究是要面对的。
夕光落在长街上,斜斜的,把树影和屋影拉得很长。屋檐下的阴影里,初秋的凉意已经悄悄渗出来了。
第二日,等她回到棋馆的时候,棋馆已经没有几个人了,罗松准备出去,和她打了一个照面。
银铃也不知道去哪里了,空荡荡的大堂只有溯源一个人坐在棋桌前。
从窗户外进来的光影又斜又长,棋馆里昏黄和灰黑交错并置,溯源面前的棋盘漆黑一片,分不清白子黑子,只余棋子模糊的凹凸。
“溯源。”她轻轻叫了一声。
“祈心,你回来了。这局棋刚完,还没来得及接你。”溯源抬头看着她,平稳的语气中带着抱歉。
她在溯源对面坐下,看着棋局,正分析间,溯源说话了。
“我输了三目。”他盯着棋盘。
“和齐墨下的话,输三目也很正常啊,我有时候输得更多。”她柔声说道。
“输棋没什么,不过,他今天下棋的速度太快了。”溯源靠在椅背上,温和地望着她。
“快?嗯......他有时候下棋是挺快的。”她看着棋盘,一边用手推动着棋子,尝试复盘。
“可能他今天棋感很好吧。”溯源也开始动手,准备复盘。
“明天下午,我告假。”她看向他。
“为什么?”溯源没有抬头。
“下完棋要给你说秘密。”
“好。”溯源的手停在棋盘上,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也静静地望着他,没再说话。从小到大,她想做的事,溯源都是这样顺着她。可是知道这局棋背后的意义,知道这局棋是她一念而起,他真的会原谅她吗?
她作为孤儿,似乎只拥有他,又似乎一无所有。她将手中的棋子,紧紧捏在手心,定定地看着溯源认真复盘的面庞。
忽然溯源抬起头,说道:“手好点没,我看看。”
她乖巧地将左手伸出。溯源将身体向前倾斜,可能是暮色太暗,他的脸距离她的手很近。
她清楚地看见他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修长的脖颈,还有脖颈间系着黑色永子的绳线。他轻柔的呼吸,缓缓落到她的掌心,带着一丝丝暖意,抚过那截伤疤。
她怔怔地望着他,尽管暮色朦胧,可他却如明月自带柔光。她这么想着,这么望着,不由得脸颊发起烫来。
“看着恢复得不错。这几天可要好好涂药,不然会留疤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快速将手收回,却偷偷捏住了膝盖处的衣裙。
她的手已落在膝上,他的手还悬在空中。他看了她一眼,低头轻轻笑了一声,这一笑,又让她无措起来。
这夜的月光白得像一层旧霜,覆在庭院里。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贴着皮肤轻轻滑过。
第三天的棋局如约开始,观棋的人站满了大堂。
银铃从人群里挤出来,将水壶放在柜台上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俩添茶了,进出一次太难了。”
她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人群,点了点头。“你坐下休息一会儿。”
“今天人太多了,好多人我都没见过,都是哪来的棋客啊。”银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进去看了一会儿,齐墨下棋是真快,他和你下棋也这么快吗?”
“快?每手都快吗?”她盯着银铃,感到有些不对。
“是的,溯源反倒没之前那么从容了。”银铃刚说完,大堂又涌进一群人,银铃赶紧去招呼。
棋局应该快结束了,怎么还会来这么多人呢。一群人往大堂里挤,连平时空荡的二楼也站满了。
她被挤得没地方站,退出了大堂,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嘈嘈的人声从门缝处传过来。
光线忽然昏暗起来,灰色的云从远处的天边起身,趁着大风,向她这边漫来。
呼的一声,院子后门外的那棵梧桐树猛然摆身,落叶从地面飞起,翻转,她和银铃种的那些花,那些菜,此时都变得倾斜紧绷,准备逃离土地的束缚,原本清朗的后院被沙土弥漫,变得浑浊。
狂躁的秋风呼啸着,那些被吹起的沙土石子树枝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墙面,窗户,木门,还有她。
她抚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门缝里传来嬉闹的声音。
“还得是齐公子,天下第一啊。”
“恭喜齐公子,贺喜齐公子,这下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她冲下楼梯,推开门却走不进去,只是人群里碎语纷纷入了脑里。
“这果然是江国手的复仇计谋啊。”
“是啊,何公子棋坛第一人的名号也没有了。顺便把程维老前辈的和弈棋也一并扯了下来。江国手真是高招啊。”
她错愕地睁着眼,双手抵住门板,使尽全力往里推。门却纹丝不动,像一堵墙长在了那里。她后退一步,随即肩膀顶上去,脚尖蹬着地面,门板处的木料在掌心发烫,却只推开一线门缝。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撞了上去,门板沉闷地响了一声,依然没有动静。
她看着门板,渐渐无助起来,灰蒙蒙的天开始落雨了,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雨的大小,只能听见雨点拍打地面的啪啪声。
门内忽然传出银铃的怒喝声,人群还说着碎语,慢慢散出大堂,像退却一波潮水。
她赶忙推门,大堂昏沉沉的,溯源坐在桌边,手上还是拿棋的姿势,他仰着头,看着齐墨。
齐墨立在桌旁和溯源对视。她欲冲上前,却发现刘锦玉站在溯源旁边,迈出的脚步又顿然收住。
她将头抬起,看向屋顶,眨了眨眼,深吸了几口气后,再次迈步。
此刻溯源却冲出了大堂,奔向了雨里。
“溯源。”她喊道,正欲追,却被齐墨拽住了手腕。
“我回来再和你说。”她看着雨中溯源的身影,用力甩开齐墨的手。
她拿起雨伞,追了出去。伞没有撑开,因为那是她给溯源撑的。
暗夜的河流低吼着向前奔涌,沿岸的芦苇被风吹成弯弓,枝叶折断和叶片撕裂的声音混在风雨中。
溯源站在那里,像是凝固了,连衣摆也未曾晃动。
祈心向他奔去,与狂风相逆。
雨从他身上流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彼此之间潮湿的空气在抖。
她把伞撑给他,他却把伞压向她,他只有这一个动作。
没有说话,没有看她。
“溯源。”她的声音和着雨,“我可以说清楚……”
“你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又黯然。
“我可以说清楚。”她把伞从身上拿下,紧紧捏住伞柄,任雨水倾落全身。
“走吧。”他的话更短了。
为什么,他要让她走?当真,一句话都不愿听她再讲了么……
她向后退了两步,顿了一下又再次向前一步。
却又忽然停住。
一盏微黄的灯从模糊到清晰,停在了溯源身后,刘锦玉撑着伞,替他挡住了这场大雨。
溯源没有拒绝。
原来,他有人护啊……
祈心的伞从手中坠落,斜在她和溯源之间。
隔着雨幕,那盏黄灯,溯源和刘锦玉都在一把伞下。
她在辽阔的秋雨中,望着这一幕,转身离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