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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江祈心) 攻心 ...

  •   她看他穿过那道半掩的门,走进大堂,白昼的光像水一样漫着,他的轮廓便融进那片光里,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收回视线。院内阳光正好,而她觉得,天忽然暗了几分。

      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凝神注视盒内的那环碧绿。新镯子在秋光的照射下明亮盈透,是她喜欢的青绿色。

      新旧玉镯几乎一模一样。不知道他跑了华都城多少家铺子,才寻来这个新玉镯。

      “祈心。”她抬头看去,银铃走了过来只是表情有些怪异。

      她盯着银铃:“怎么了?你怎么这个表情。”

      银铃面有不忍道:“嗯,刚才战宁来了,逮住溯源就是一顿呵斥。”

      “溯源没事吧?”她急忙追问。

      “没事,我们都这么大了。每次你有事战宁先收拾溯源,溯源在战宁面前还是那么心虚,怂。”

      “战宁怎么不进来?”她问。

      “听说是发现什么线索,溯源让我和你说一下,就跟着战宁走了。”银铃说完顿了顿,又说道:“你在后院待一会儿,刘锦玉在外面找你下棋。我说来后院看看你在不在。”

      “她来何止是下棋呢。”她看向前方过道的那扇半掩的门。

      银铃关切道:“对啊,正因如此,你就不要去了。”

      她看了银铃一眼,淡淡道:“我和她的棋局才刚开始,怎能不战而败。”

      大堂明明亮亮的,不规则的光斑在棋桌上,椅子上,青石板上高低散落着。刘锦玉身着一袭绯红莲花长裙,坐在棋桌前等着她。

      刘锦玉坐在光里,但日光在她身后,她面前是自己投下的一片暗影。

      “江国手,手可好些?”待她坐下后,刘锦玉面带关切地问道。

      她没有看刘锦玉,用一只手将放在棋盘中央的两个棋盒打开。“恢复得还好,多谢刘国手惦念。”

      刘锦玉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道:“还需要几天才能进棋圣院,到时候再称我,刘国手吧。”

      “好。”

      “近日听说何公子和齐公子有一场三局两胜的棋局?”刘锦玉的话虽是疑问,却未看她,而是从容的从白棋盒捏出一些棋子,开始猜先。

      刘锦玉的棋子还没有落下,她就将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猜先?她不想猜。清脆的声音引得正在给棋客倒水的银铃回身看她。

      刘锦玉哼笑一声,抓起棋子,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棋子一颗一颗地掉落,不多不少,四颗。

      她猜的是单,不中,故刘锦玉执黑先行。

      布局阶段两人落手都很快。

      她挂角,刘锦玉小尖。她右上拆边,刘锦玉右下拆一。她又回右上拆二,刘锦玉则在右下打入,两人竞相出头不肯相让。

      “江国手,我向来听闻你和何公子自幼相识,十分熟络。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他,穿道袍的样子呢?”刘锦玉右手捏住一颗黑棋,放在下巴前停了停,才落下,语气里全是挑衅的意味。

      她紧随其后落下一枚白子,目光仍停在棋盘上,“没有。”

      刘锦玉嘴角弯起,笑意不达眼底,“是吗?其实何公子穿道袍也是十分俊朗。”

      “刘小姐眼光不错。”她抬头和刘锦玉对视。

      听完这句话,刘锦玉的笑容似乎真实了起来。随后她低语道,“江国手病愈后第一次去棋圣院当值的那晚,在竹林里,我第一次见他穿道袍。”说完刘锦玉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左手上。

      她愕然抬眸,右手从棋盒中拿出,扣紧桌沿。那个夜晚,她正在棋圣院的典籍室翻窗而逃,中了迷药的她正在挣扎求生,意识迷茫间想到的人只有他,可他们二人那天竟在一起,他们一起在竹林里做什么呢......

      溯源果然,待刘锦玉不一般么……

      但很快,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只见刘锦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祈心没再说话,胸口起伏几次后也慢慢平复起来。两人也进入了默默对弈的阶段。

      棋局快至收官,已是夕阳时分,刘锦玉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那暗影一直落到了祈心身上。

      忽然身旁多了一个人影。“二小姐,大小姐在门口候着,让您出去一趟。”棋桌边一个丫鬟站定,恭敬地对刘锦玉说道。虽然这个丫鬟一直低着头,但祈心看着她似乎并不像刘锦玉之前的随身丫鬟。

      “她让我出去我便要出去吗?”刘锦玉转头盯着这个丫鬟,目光冷冷的。那丫鬟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没再说话,刘锦玉便不再看她,又开始下棋。

      黑白棋子静静地躺在盘面上,像被刘锦玉投下的暗影沉沉按住。窗棂的影子慢慢伸长,一点一点漫过棋格,漫过棋子,终于把整张棋盘都锁入朦胧的暮色里。

      过一会儿,刘锦玉才随口道:“我在忙。”那丫鬟听完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一个身影又来到了棋桌前。

      “妹妹,家中尚有贵客,父母皆在等你。棋局还可封盘,先随姐姐回家吧。”一位身着蓝色百褶裙,头戴莲花玉簪的女子悄然来到棋桌边。

      她看向说话的这位女子,她十分貌美,双手交叠放在腹间。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金质的指环,指环略粗,刻着她没见过的文字。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上还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红痣。她说话平稳轻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语气。

      “姐姐?”刘锦玉又是反问的语调。“不过是,北雍的那几位使者,算什么贵客。”刘锦玉顿了顿,眼角带着讥讽道,“也就是你,能找到我在哪。”

      刘锦玉的姐姐面无表情,目光一直望着前方,她淡淡道:“妹妹,使者带了几位北雍的围棋高手前来,父母深知你喜爱棋道,才让姐姐来唤你回府。你知道的,使者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北雍了。妹妹不要错过机会,姐姐帮你付棋费。”刘锦玉的姐姐说完便走了,没有看刘锦玉一眼。

      几番对话中,刘锦玉厌烦抗拒的语气很明显,但她的这位姐姐,用温柔掩盖了所有不平。

      祈心将目光移至棋盘低头思虑着,外面传言刘御史家的大小姐是一位容貌倾城,德才兼备的贵女。今日一见,果然不一般。

      这两姐妹不仅容貌不甚相似,感情也似乎不怎么好。她抬起头正要再探究一番时,却发现刘锦玉直直地盯着她,拇指在棋子上摩挲着。

      刘锦玉见她抬头,忽然冷冷一笑,傲然起身离开了棋馆。

      她一个人坐在昏黄的光线里,看着眼前和刘锦玉未下完的棋。

      刘锦玉最后盯住她的那个表情,神情太过复杂了,敌视和轻蔑交织下竟还有几分掌控的意味。她感到有些不安。另外,溯源和齐墨的棋局,明天就要开始,这消息是齐墨散出去的,还是溯源主动告知刘锦玉的?

      溯源和刘锦玉,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刘锦玉的棋艺在溯源的指点下比刚来华都时更胜一筹了,刘锦玉和溯源亦是幼时相识。

      现在,就连她认为最与溯源相配的棋艺也渐渐要被比下去了......

      她靠向椅背,将头微微仰起,目光停留在棋馆二楼的护栏上。

      关于刘锦玉,溯源究竟隐瞒了多少?

      明日溯源要和齐墨开始正式的棋局,现在肯定不能去问他,因为明天的棋局太重要了。三局两胜,是要下三天的。

      这一切,要等三日棋局结束,不能让溯源受任何棋盘外的影响。倘若提前告诉他,真怕会和那年棋圣赛一样,不过,现在有了刘锦玉,那他对自己还和往日一般吗?

      她想起从沈府回到棋馆的那夜,溯源俯身望着她,烛火映进他的眼眸,深潭似的眸底漾开碎金点点,恍若星河倾覆,尽数沉入那一泓墨色里。那眸色里的神情,和抚上她后背的手掌一般温暖。

      那夜的柔情此刻却化作暗剑直入心间,偏偏这时候,为了明天的棋局,什么都不能问。

      她垂下眼帘,将下唇轻咬。

      三天棋局结束,不管结果如何,她对爷爷也有了交代,也是摆脱未婚妻称号的时候。她也可以好好给溯源说清楚父亲的事。

      还可以,再问问溯源她们之间……

      可是齐墨,不是她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结的情义。齐墨想要的,是她当初许下的,却也是她从来都不想给的。

      生与死之间,真的这么难权衡吗?

      她的头发被镀成淡淡的金棕色,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正沉思间,溯源和齐墨竟一起跨入棋馆,齐墨手上还提着一个鱼篓。夕阳给两人都披上了一件金色的披风,祈心转身看过去,他二人好像都带着光进来的。

      “祈心,你快过来,看看我今天的收获。”齐墨把鱼篓呈上了柜台,兴奋地说道。

      “这么多,我得挖个鱼塘了。”银铃看着鱼篓愉快地说。“你们俩怎么一块来了?”

      “路上碰见了。”溯源答道。

      随后她看见银铃给溯源指了指她的方向,又拽起齐墨一起去了后面。

      溯源走了过来,但她未动,只是静静望着溯源越来越近的身影。

      “怎么了?和谁下......”

      “刘锦玉。”溯源话未完,便被她打断。她盯着他,他听到刘锦玉的名字时,整个人明显一愣,看向她的眼神也有几分躲闪。这使得她鼻子一酸,猛然起身快步向后院走去。

      “棋子你来收拾吧,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溯源是什么反应,她不知道。只是溯源听见刘锦玉名字那一愣神,够她今夜无眠了。

      暮色从墙头慢慢漫下来,后院便沉进一片青灰里。院外那株梧桐树暗了下去,叶子密密匝匝的,像笼着一团墨。

      做好晚饭,她端着碗碟来到大堂时,溯源还站在棋桌前一动未动,盘面上仍是她和刘锦玉未下完的棋局。

      溯源背对着她,烛火在他身后摇晃,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忽明忽暗,他似站在很深很深的夜里,背影孤单又沉默。

      她忽然觉得,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远过。

      晚上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银铃夸赞今日的鱼十分鲜美。她也跟着笑脸附和,齐墨被夸得嘴角上翘。

      “齐墨,你今日怎么突然想去抓鱼啊。”溯源问道。

      “我给殷药师说祈心最近不舒服,殷药师说鱼汤滋补,但要越新鲜越好,我就想买的鱼未必最新鲜,还是现抓的最好。”齐墨看着溯源说道。

      溯源听后将头微微低下,这时她放下碗筷对齐墨说:“谢谢你,齐墨。”

      “不用谢啊祈心,你身体好起来就好。”齐墨嘴里还嚼着鱼肉。

      “溯源你今日和战宁发现什么没有?”银铃问道。

      “没有,白跑一趟。”溯源的声音有点小。

      “哦。”银铃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催促她赶快吃。她点头答应,拿起了碗。

      忽然银铃眼珠一转,“你和齐墨明日也是在我这里下棋吗?”

      “我是想说,这局棋怕是看得人比较多,需要竖大棋盘吗?”银铃眼睛向她扫了一眼。

      “不用了吧,主要是我们俩。”齐墨咽了一口饭。

      “嗯,不用了。”溯源的声音有些沉,她抬眼看向他,他也在看她,彼此目光交互不过一瞬,她却偏过头去。

      “不用大棋盘的话,来大堂看棋的人会比较多啊,会很吵。”银铃咽下一口菜,看向溯源。

      “没关系,对我们两应该不影响。”

      “那我明天可要收观棋费,好好赚上一笔。”银铃开心地说道,随后她给祈心夹了一块鸡爪,“祈心,你手上有伤,快吃这个,以形补形知道吗?会好得快。”

      此言一出,她的谢字还没说出口,齐墨却被饭卡住了,连声咳嗽。吓了大家一跳,溯源立即给他倒了一杯茶递上。

      齐墨一饮而尽,冲银铃喊道:“这能补个什么?上面能有几两肉?那都是人吃得少狗啃得多的东西啊。”

      “我买的是去骨鸡爪,你这个笨蛋!”银铃瞪了齐墨一眼。

      凌云棋馆外,夜风朗朗,明月昭昭。

      明天,溯源和齐墨的棋局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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