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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何溯源) 凌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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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那白光透过窗纸照进了棋室。他和齐墨对视一眼,起身去了沈奕斐家。
两人站在客厅里等沈奕斐,丫鬟们将茶盏放在边几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沈奕斐来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应是一夜未眠。
他和齐墨还未开口,沈奕斐压制着怒气质问他:“她非得去棋圣院讲棋吗?”
面对突然的质问,他一愣,齐墨也是莫名其妙。
“祈心现在怎么样?她在哪?”他没有回答,看着沈奕斐坐下,快步跟上去询问。
沈奕斐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许多。“你若护不住她,就放手。棋圣院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她昨夜若非遇到我,今日华都还有江国手吗?你这一路学棋而来,多少阴谋暗算,还要让她再经历一遍?”
这句话音刚落,原本向窗外探望的齐墨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沈奕斐,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溯源昨夜的担忧。
“祈心怎么样?”他眼眸里一片阴霾密布,依旧没有理会沈奕斐的问话。
“她被人下了迷药。”沈奕斐紧紧盯住他,不再往下说了。
“什么?!”齐墨吼道,快步走到沈奕斐面前。
他猛然一拳将身边的木质隔断打断,木屑插入手里,血从手上往地上滴落。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奕斐的眼神波涛汹涌,沈奕斐对祈心的感情,他太明白了。
沈奕斐早已过了婚配年纪,却迟迟不谈嫁娶之事,是一直在等祈心。只是祈心为父母守孝耽误了整整五年,沈奕斐便等了她整整五年。
若说沈奕斐是位坦荡君子,他还稍可放心。但,沈奕斐偏偏不是!
这一晚,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祈心人在哪?”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沈奕斐收回看向他的目光,起身往外走去,他和齐墨则紧紧跟上。
路上沈奕斐将祈心状况如实告诉他们,且在昨夜他就已经派人去找公孙鑫,但公孙鑫早已不见。
天上层云阵阵,泛着淡淡的墨色,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秋雨。
转过回廊后,沈奕斐让他们从窗户望进去,祈心躺在床上,还没有醒。丫鬟正用帕子给她擦拭着脸,大夫把完脉,准备出来。
齐墨似乎被这个房间惊讶到,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奕斐。
沈奕斐见大夫出来了,赶紧绕到正门,询问大夫祈心的情况,齐墨也紧随而去。只有他依旧望着床上的祈心,他看到另一位医女在给她手上裹着纱布。
她的手怎么会受伤呢?公孙鑫莫不是伤到了她?
他眉峰紧皱,怒意渐上心头。从卢震到公孙鑫这背后究竟是谁在主使?
房间内纱帐低垂,她静静地躺在榻上,青丝散在枕间,那面色比素绢还白。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颊上,薄薄的,像在她脸上覆上了一层霜。
“我要是棋圣就好了。”他想。这个念头像落地生根的蔓草,疯狂地在心中生长,并紧紧地箍住他跳动的心口,越来越紧。
他有些不知所措,亦有些悔恨,他要是棋圣,便可天天护在她身旁了,她何苦会受这样的罪呢。
天色还早,日头竟跃出了云层,一时间风轻光朗。流云一大片一大片地飘在角檐后。
他和齐墨想等祈心醒来再离开。沈奕斐因要去棋圣院当值便将他二人安置在偏厅里,临走时说自己正午会赶回来。
他和齐墨站在偏厅门口,望着祈心房间的方向,久久不语。
“你发现那个房间的问题了吗?”齐墨打破沉默,语气沉重。
“哪个房间?”他依旧看向外面,心中一直想着祈心在沈奕斐家里的这一夜。
“祈心现在躺的那个房间......”齐墨垂眸。
“有什么问题?”他有些不解。
“那个房间和祈心的闺房几乎一模一样。”齐墨对上他的眼,沉声说道。毕竟齐墨在祈心府里住了一段时间。顿了片刻后齐墨的声音又多了几分冷意:“还有祈心的衣服,不是她离开棋馆时穿的那件。”
猛然间,他觉得自己沉入了海底,不能呼吸。
“你俩快坐着歇一会儿吧,祈心还没醒。”沈奕斐的母亲带着端庄的笑意,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们这么早过来肯定没有吃早饭,我让人给你们做了粥。”
他听见齐墨在给沈奕斐的母亲道谢,但自己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沈奕斐的母亲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继续笑意满满地招呼二人坐下,齐墨拉着他,把他按在了一个椅子上。
“祈心现在状况还好,你们不用担心。她在我家,就和在自己家是一样的。”
“自己家?”齐墨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她那个房间是她自己布置的?”
“你说祈心的房间?是她小的时候就布置好的。我们两家世交,祈心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溯源应该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他们两家关系极好,他还知道祈心在沈家的其他事。但他已经不能再有什么反应了,齐墨那句祈心衣服被换,让他周身的血都停止了流动,隐约间只听得沈奕斐的母亲轻笑了一声。
“祈心后面回江府住,奕斐就把她的房间留了下来,说是以后祈心还要回来住。”
云渐渐散开,被风扯成碎絮,一缕缕地飘在远天上。
正午,沈奕斐回来了,同他的母亲一起和祈心在房间里说了一会儿话。他站在门口隐约听见是祈心要求回棋馆,但沈奕斐不同意。
过了许久,沈奕斐出来后便安排仆人以给银铃棋馆送货的方式,将祈心藏在装货的马车里,从后门进入了棋馆。
他同齐墨为了避嫌便在何府的棋室等待。偏偏今日的日影又移动得过分缓慢,两人面对着一盘棋,寥寥落子五六手后,便怎么都下不下去。
齐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提议他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
棋室前,玉兰树的暗影慢慢倾斜,一阵凉风探入房间,却惹得他更加焦心。
为了更好地避人耳目,他二人等到夕阳日暮后,才向银铃的棋馆走去。
暮色沉沉,已看不清来往行人的脸。只有匆忙划过的身影在眼前掠过又迅速消失。
“我们也得查查那个叫公孙鑫的棋手吧,不知沈奕斐靠不靠得住。”齐墨一边快走一边说道。
“嗯,是要查。不过沈奕斐在关于祈心的事情上,还是靠得住的。”说完他向长街尽头望去。“公孙鑫逃跑得如此之快,应该是有预谋的,并非临时起意。”
“祈心向来与人为善,卢震和公孙鑫会不会就是冲着她孤女的身份,想借机得到她。”
齐墨说完后,溯源看了他一眼。“也有可能。”
随后两人之间只剩下匆匆的脚步声了。
沈奕斐让他劝说祈心不要再去棋圣院,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祈心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艰难了,多少次对局故意输棋给他人,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好走的路,不就是为了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她已经在退让了,还要再继续剥夺吗?
想到这里他抬起了头,高远的天空上独独只有一轮明月,清澈凛冽,直直照得他心升寒意。
棋馆内,银铃以买药的名义将齐墨支走,他站在祈心的房间外,听着祈心抽泣的声音,紧握成拳的双手久久不能松开。
“你别想这个事情了。”银铃柔声安慰道,“溯源会追查他们的。”
“我又让他担心了,而且这次······”
“你别说了,也不要乱想。”银铃猛然打断祈心的话。
随后过一小会儿,银铃出来了,让他进去,“你不要多想,沈奕斐和我们认识那么久,人品还是有保证的,衣服也是侍女给换的。”
沈奕斐的人品他不敢保证,但是仔细想想,沈奕斐是没有那个胆量动祈心。
他在银铃走后,将目光停在棋盘上,许久都未看祈心,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祈心,因为自己的失职,让她再次遇险。
“溯源。”祈心叫了他的名字,又没再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
“这叫没事?”他骤然起身,只见祈心眼眶红肿,手里紧紧捏着被子,正在看他。
她蹙起眉尖,往日温柔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水色,犹如一泓清潭,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猛然将头扭向一边,他不敢再看祈心的脸,因为看下去,就是对自己的凌迟。
两人沉默,未发一言,他隐约听见祈心用力吸气的声音。
良久,他转过身,眼里尽是歉意。“祈心,我最近就不住道观了。”
“好。”祈心低头应声,声音轻轻的。
“手还疼吗?”他看了一眼祈心被纱布包住的手,缓缓问道。随即目光又落回她的脸上,他想她该多疼啊,这话或许不该问。
“不疼。”祈心没有再看他,反而慢慢地在床角翻找起来。
“你看。”她将右手在他面前摊开,“它救了我,只可惜碎了。”
那是破碎的玉镯,是四年前他送给她的礼物。
他看着祈心掌心的破碎玉镯,怔了许久。
碎镯之下,是祈心被纱布重重包裹的手。
他想起四年前祈心收到玉镯十分开心,又担心摔碎不敢戴出来。他想让她戴上自己送的镯子,于是他劝她说摔碎了也没关系,只要她喜欢,他再给她买新的便是。
“休息几天吧,最近就别去棋圣院了。”他看着祈心潮红的眸子,不由地走到了床边,柔声劝道。
“嗯。”
“以后我送你去棋圣院,就不让齐墨去了。他进不了棋圣院,你有什么事,他也只能在外面等。”
“好。”
她乖巧地应着,声音软软的,他不由地俯身,想离她更近一些。摇晃的烛火给祈心的面颊染上一层淡淡的微红,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暗影,偶尔轻轻颤动。一缕碎发贴在鬓边,衬得肌肤近乎透明。
满室烛火瞬间黯了下去,周遭声息俱静。他不由得把身子又低了几分,这一低,便觉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那温热的气息让他的身体涌上一股热潮,一浪胜过一浪的灼热。余光里,她将锦被又攥紧了几分。
他分不清彼此之间的呼吸,只觉得心跳如雷。
祈心缓缓闭上了眼,他伸出手臂,向她背后环去。
“药来了,药来了,银铃银铃快给祈心熬上。”楼下忽然传来齐墨的喊声,紧接着就是上楼的嗵嗵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之后的几日,他每天都送着祈心去棋圣院,并在棋圣院的典籍室等着她。
“听说刘锦玉和张国手的棋赛结束了。”他和祈心并肩向棋馆的方向走着。
秋日的正午,日头暖暖的,天上竟无一丝云,蓝得纯净又深远。
“你不是在棋圣院吗,没去看?”祈心问道。
“没有。”
“是平局。”
“刘锦玉的身份在那里,只能是平局。”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这棋道,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棋道,从来都不是只有黑白棋子,和一块方正棋盘的棋道。
正因如此,他师父程维临终前才叮嘱他,要做一个纯粹的棋手,下纯粹的棋局。
可做纯粹的棋手,不去争这些名与权,似乎难以护住她。
“不过,刘锦玉肯定会因为这局棋名声大起,张国手岂是一般棋手呢。”祈心说道。
他点点头,“是啊,这本来就不是一局单纯的棋局。”
“对了,你明日休沐是吗?”他看向祈心。
“是的。”
“明日我去棋馆找你。”
正是夕阳时分,霞光还在流转,放眼望去,天际一片柔光。
现在流言四起,像当年祈心父亲去世后他面对的一样。
祈心在流言的中心。
他叹了一口气,明明他和沈奕斐已经将事情压到最小了,不知为何这流言还是如此猖狂,它将祈心置于他、齐墨、沈奕斐三人之中去揣测评议,这对世家贵女们是最大的侮辱了。想到这里他暗自将手里礼盒捏得更紧。
只要祈心好好的,那些流言、婚约、复仇都不值一提了
走到棋馆后院,祈心正站在院中的树下,在阴影里。她仰着头,树叶很密,没有光落在她脸上。
他走过去,看见了她脸上滑落的泪和微微颤抖的手。她该多痛啊,那晚的经历还没有平复,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外面的流言无孔不入。
“祈心。”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唤了一声。
祈心立马转身,抹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几下,才转过身看他。
那眸光中闪着一抹盈盈水色,却让他觉得自己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视片刻后,他赶忙将礼盒拿出来。
“这个,你喜欢吗?我找了一个几乎一样的。”他打开礼盒,祈心盯着礼盒内的碧玉手镯,除了呼吸,她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忽然,她扑向溯源怀中。将头埋入他的怀里,开始抽泣。
这一扑叫他愣了神,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一手紧紧地环抱着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说道:“不哭了,不哭了啊,已经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他越是哄,她哭得越是厉害。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两个经常一起淘气。祈心很少哭,她哭的很多原因是他被揍了,或者他被凶了。每次干完那些挨打的坏事,在被长辈或战宁狠狠斥责之后,他还要忍着痛,温柔地哄着红眼睛的她。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些委屈啊,他想到这里,自己的眼睛也酸了起来,将头低下,与祈心挨得更近一些。
“叫何溯源出来!”
忽然,大堂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是找他的。
只是这怒气冲冲的声音有些耳熟,他和祈心面面相觑后,温声说道:“我知道是谁了,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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