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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何溯源) 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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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入棋社的门槛,只见柜台后银铃皱着眉,在簿子上算来算去,头发被抓得凌乱。感到有人进了大堂,她惯性地扯出了一个笑脸,准备打招呼。见来人是他,又立刻将笑脸收回,用手指了一下后面,然后继续低头在簿子上计算着。
他知道银铃又开始算账了,于是一言不发,不敢打乱银铃的思路,安静地走向后院。
轻轻推开过道的门,他站在屋檐的阴影下。
明亮亮的后院里,梧桐树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微微晃动,蔷薇花繁茂朵朵。
少女的衣裙在风中摆动,祈心立在竹架旁,正在收拾晾晒好的棋子。听到动静,循声望来。
只见祈心先是一愣,棋子从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跳了两跳。
她眉梢舒展开,轻唤出声:“溯源。”随后提起裙摆,向屋檐下走来。他看着祈心越来越靠近的身影,脚下却好似生了根,动不了一步。
祈心走到跟前,仰起脸看着他,目光柔和清澈:“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的手将衣袖捏了捏,方才答道:“没事。”
望了他片刻,祈心忽然垂下眼眸,侧过身去。
他想问她和那位齐公子究竟什么关系,还想问她是否真的已经原谅了自己当年的任性。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各种措辞,各种回答……
但此刻。
夕阳暖,午风轻,人在花旁立,他一字也说不出口。
若是说出口,若她真的要嫁别人,若她并没有原谅他。那么他,恐怕不能再这样看着她了,他该怎么办?
“祈心。”银铃忽然推开门,打破了后院的沉静。
看了他们一眼后,银铃轻笑道:“溯源,今日过节,外面很是热闹,你带祈心出去走走吧,她许久都未出门了。”
“好。”他应声。银铃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大堂,并把过道的门带上了。
“祈心。”他嘴角泛起笑意,将那个海棠花颈饰递到她的面前,
“给我的?”祈心的双眸亮了几分。
“嗯。戴上吧。”
“那你稍等一下。”祈心说完就提起裙摆匆匆上了楼,不一会又轻盈地下楼了。
她温婉的面庞上有一抹微红,一双明眸似有月华流转,那海棠花落在颈间,又为她平添几分灵动。
暮色从天际漫过来,长街上渐渐起亮起了灯。灯罩里摇曳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圈柔软的红晕。
“一个人坐船这么久很闷吧。”两人走在热闹的长街上,祈心问道。
“还好,空闲时就研究新定式,也不觉得无聊。但真觉得,时间很久。”他的语气到后面竟然有些委屈。委屈的是他和祈心三年未见,好不容易祈心回到华都,并且愿意同他说话,他还未和她待多久,便被宁王和姚将军带去了北关,硬在北关待了两月才回,这两月真真是度日如年。
对于他的委屈祈心似乎很是明了,只见她轻笑一声,肯定的语气说道,:“是的,我也觉得很久呢。”
看见祈心的笑脸,他不觉嘴角也有了笑意,正准备再说什么时,余光却忽然瞥见墙角的葛京远,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立刻警惕起来,快步走到祈心的另一边,将葛京远和祈心分隔开来。
察觉到他望过来,葛京远也不躲避,反倒扯起嘴角笑了笑,随后一个转身,消失在看花灯的人群里。
葛京远陷害他已经不止一次,每次均在暗处使诈,莫非今日树林里的刺杀也是葛京远安排的?垂眸沉思间他忽然听到祈心不解的声音:“怎么了?”
“无事。”他故作轻松,但却加快了步调。
“新定式研究得如何?”
他摇摇头说道:“刚起步,你若有空我们下几局,你便知道了。”
上弦月在夜空高悬,节日里的华灯已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风吹着灯笼左右摇摆,两个人走在长街上的影子也摇摇晃晃起来。
祈心蹲在水边的石阶前,看着朵朵荷灯顺流而下。
他将一盏荷灯递到了她面前。
祈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欣喜地拿起荷灯缓缓推入水中,问道:“你怎会有荷灯?”
“你猜。”
祈心此时却轻哼一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那盏荷灯。
河水托举着朵朵荷灯向前游走,两岸灯火明亮。
这一刻,他恍惚回到了三年前。
那些可以毫无负担的,轻松又坦然与祈心相处的时光。
他指尖触到她手背,又倏地缩回,心跳如雷,却还是故作无事的望向河对岸。河岸的灯火与人影在他眼里全成了晃动的光斑和黑影。
是他让她失去了父亲,他居然还妄想牵她的手。
如果要恨,就恨这世间事皆不能重来……就恨那个雨夜里的自己,为何要冲动跑出家门。
但唯一不能恨的,是从小与她相识,与她青梅竹马这么多年......
纵然祈心待他如常,可他如何敢相信她对自己已无怨意,毕竟三年前死去的是她的父亲。
模糊的嬉笑声渐渐清晰,他看见荷灯在远处顺水而逝。
夜渐渐深了,他送祈心回家,在往江府拐进的岔路口,祈心却停了下来,带着他走向另一条路。
“怎么了?”见祈心不愿往家里的方向走,他立刻紧张起来,赶忙问道。
“没事。”对于他的紧张,祈心倒是显得很淡然,“我最近一直和银铃住在棋馆。”
他瞬间明白了,祈心应是为了避嫌,所以搬去棋馆与银铃同住了。“为什么那位齐公子要住你家呢?”他终于问了出来。
“爷爷的遗信是这么安排的,所以我就先搬出来了。对了,他叫齐墨,是我爷爷唯一的关门弟子。”祈心的声音不似刚才那么轻松,眼神也暗了下来,尤其是提到爷爷的信时。
“我住银铃这里,也很好,每天去棋圣院也更方便一些。”祈心又恢复了轻松的语态。
“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你一直住外面吧。你爷爷没说......”他话未说完便被祈心打断。
“相信我溯源,这些事我可以处理。”祈心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十分坚定。
银铃的棋馆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下棋人争吵的声音。
“齐墨在里面下棋。”祈心看着棋馆方向说道。
“他下棋还要吵架?”他也看向棋馆处,有些疑惑的问道。
祈心笑了一下,说道:“他就是那样。”
“你很了解他?”他眉尖蹙起,转头看向祈心。
祈心似乎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也转头看向他:“你别乱讲。齐墨找你对决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还没有,只听说他住你家里了。”他压住了酸涩的情绪,淡淡地说道。
“我爷爷棋圣赛输棋给你师父程维前辈后,就一直视程维前辈为棋盘上一生的敌人。”
“那他是要替他师父来找我复仇?”
“是,你可要当心。这不仅是代师复仇,更是证道。齐墨是要替爷爷证明《玄妙棋经》胜过程维前辈的和弈棋。”祈心垂下眼睫,似乎有些担忧。
他没有接话,师父在他面前并未提过这些棋坛上的恩怨,他倒是听过一些流言,现如今祈心也这么说,想来这局棋是他无法回避的。
“我们从棋馆后门进吧。”不等他回答,祈心又说道。
“好。”
棋馆后门外的梧桐树在微风下摆动着枝丫,空气中似乎都有月光的味道。
“祈心,明天我们一起去探望陈敬之前辈吧。”他看着祈心,期待她的回答。
“好啊,不过听说他近来身体不太好。”祈心眉头微皱。
“是的,他上次来信说有事商议,没想到竟耽误两月了。”
祈心点点头,然后说:“我到了,你快回府吧,路上当心。”
他嗯了一声,但人却没有动。
“等等。”祈心忽然叫住他。
他定定地看着祈心,等她后面的话。
只见溶溶月光下,她的面庞如同无暇白玉,莹润透亮。她低头从袖间拿出一个礼盒,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询问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点头。便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枚黑色的永子颈饰,永子在明亮的月光下泛着莹润的绿光,是一枚极好的永子。
“云子就可以了祈心,这么好的永子太贵了。”他的眼睛注视着那枚永子。
“可我觉得永子的意义不同。”祈心的声音有些低。
“有何不同?”他疑惑地问道。
祈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说道:“因为,我希望它是可以永远陪着你的那颗棋子。”说完也不等他回复,便快速推开木门,钻了进去,哐当一声,门也被她紧紧关上。
月光给梧桐树的叶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风来时叶片轻轻翻动,过了许久,他还站在梧桐树下舍不得走。
回府后他躺在床上,将颈间的永子拿起,放在右手的掌心,静静地凝视着。
祈心是原谅他了吗?
可是他的右手,在那个雨夜,却不能把祈心的父亲救起。她父亲的血溅在他右手的手腕上,温温的,然后凉了。后来的人将祈心的父亲抬走时,那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他手腕上什么也没留下。
府衙很快抓住了凶手,是他学棋路上的第一任恩师,但祈心的父亲却无法再活过来。
后来满城流言说的都是他,何溯源才是害死祈心父亲的罪魁祸首,如果那个雨夜他没有出门,便不会有这桩血案。
夜色里浓云翻滚,一时间竟遮住了月光,窗外瞬间暗了下来。
他坐起身,让仆人叫来陈伯。
“少爷,这么晚了何事?”陈伯恭敬地问道,语气中带着意外。
“陈伯,现在调一半侍卫在凌云棋社,护祈心周全。”他想着今天树林的刺杀和葛京远的眼神,便不能闭眼安寝。
“少爷,侍卫调动需宁王下令,不然您有一个闪失,他们也性命难保。”
他听后立刻起身说道:“我现在给宁王写信,写完你即刻送出。我把宁王的腰牌给你,方便信使夜间出城。”
信递出去后,他还是辗转难眠,毕竟宁王远在边关,书信一来一回,最快也得月余,这期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不管是树林的刺杀还是葛京远,亦或者暗处还有其他人针对他,他都不曾畏惧,只是恐惧有人因为恨他,而对祈心下手。
今夜,齐墨和祈心成亲的事情,在他舌尖绕了百转千回,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咽了下去。他怕一旦问出口,这难得的温情和亲近,都会破灭。
他将那枚永子紧紧攥在手心,这是祈心落在他心盘上的一颗子,但作为棋手,他竟看不出这一手棋的虚实……
病重的陈前辈找他,葛京远还盯着他,林子里的杀手还不知是谁派来的,还有林老将军那蹊跷的病情……
只要在华都,总是事事繁绕,晴天总比雨天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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