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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江祈心) 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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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窗棂,尘埃在空中起起浮浮,大抵因为今日是七夕,凌云棋馆自午后便未再有棋客踏入了。
宽敞明亮的大堂里只有祈心和银铃二人坐在桌边休息。
“一会儿我去后院把这筐棋子洗了,你在柜台前帮我守着棋馆就行。”银铃挽起袖口,给二人各添了一杯茶。
祈心笑道:“今日怕是不会再有客人了,我们俩一块去洗,岂不更快。只要开着过道门,大堂里有什么动静都是能望见的。”
银铃点点头,“那也行。”随后呷了一口茶,看着她问道:“对了祈心,以齐墨的棋力能赢溯源吗?”
她饮了口茶,目光一顿,思虑片刻后道:“这个……我也说不来。”
“你也说不来!齐墨真这么厉害?”银铃颇为惊讶,随后又问:“你不是同他们两个都下过棋么,他们谁赢你多不就是谁棋力更高些了。”
她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了笑,“和齐墨对弈倒是胜负各有,只是同溯源……”
“说嘛,溯源难道输得多?”银铃望着她犹豫的样子,催促道。
她抬眸看了银铃一眼,又低下头,望着手中的茶盏。这五曲葵口的青瓷茶盏,和溯源的正是一对。是银铃特意为她和溯源备的。
“只是溯源……他从不赢我。”
银铃一听,先是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这可真是溯源的行事风格。”将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后,银铃又问道:“可溯源并非一般棋手,齐墨来华都也不过数月,为何如此急着同溯源对弈呢?”
她听了这话神色一顿,片刻后才道:“齐墨的师父临终时有遗言,要齐墨向世人证明弈空宗的棋是天下第一。现如今齐墨已经胜了大夏无数名家国手了,只余溯源一人还未曾对弈。他只要赢了溯源,就全了他师父的遗愿了。”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将目光移向喧闹的长街上。“另外就是婚约了。我察觉得到,齐墨近日越来越焦躁了,听管家说,他已不大在府内待得住了。”
银铃听她说完,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默了片刻,忽地开口问:“你希望他们两个谁赢?”
她被这话问得心头微怔。
堂外长街上有人吆喝着卖巧果,声音远远地飘进来。她低头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低声道:“谁赢都好。”
银铃被这句回答惊得张大了口,蓦地起身正欲再开口,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街口快步走来一人,“齐墨来了。”
听了这话,她赶忙起身,“就说我不在。”随后拿起自己的茶盏,匆匆躲去了柜台后。刚站定没多久,便听到齐墨爽朗的声音。
“银铃老板,今日七夕你不去看花灯吗?祈心呢?”
随后便是哐当一声,大概是什么物品掷在了桌子上。
“祈心不在这。这会儿看花灯还早吧,对了,你包裹里是什么?”银铃懒洋洋地说着。
随后又是一阵哐当声。
“我给祈心找了一些小玩意儿,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嗯,初来华都,凌云棋馆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棋馆,你人也不错,你挑一个吧,我送你的。”
“真的?!”银铃的声音听起来又惊又喜。
又是一阵哐当声,银铃大概正在挑选。
她默默望着手中那半盏茶汤,忽然听见齐墨喊道:“不行,这个不行,你要什么梳妆盒。长得不好看,化妆也没用的,认命认命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叮当哐当的声音才又响起,只是比初时更大了一些,料是银铃生了气。
不一会儿,齐墨不行不行的声音又出来了,“这个莲花手把件是让祈心无聊时拿着玩的,你在棋馆天天都得干活,你哪有时间玩呢,换一个换一个。”
她站在柜台后,不由得咬了咬唇,心中暗道:我也不玩那个,都给银铃吧。
随后只听得抽屉开合,银铃的声音有些冷:“齐大公子,这是我给祈心的小礼物,现下祈心也不在这里,麻烦你现在去趟江府,帮我送给她,我今日不去看花灯,要守着棋馆不出去。”
“咦?你这个吝啬的女老板也有大方的时候啊,不枉祈心给你在这做免费的棋师和苦力。那我现在就去江府,说不来还能见到祈心。”
她听得脚步声渐渐远了,才从柜台后走出。银铃直直站在桌前,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祈心拉着银铃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递到面前,柔声道:"银铃,别和他生气了。你喜欢的我都听见啦,刚才你不是还让齐墨给我送了礼物吗,我也好好回你一份。"
银铃收回目光,接过茶杯,恨恨道:"我哪是给你送礼物,我就是随便拿了一个空盒子,教他白跑一趟,好出出气。"
"我们的小老板可真是华都城最美貌聪敏的姑娘了,干得好。"她看着银铃,笑道。
银铃被她这句话逗笑,"哼,就属那齐墨没眼光。"随后向长街远处看去。
她见银铃不再生气,连忙笑着应是。
这时银铃忽然望着外面,瞠目道:“这罗松莫不是个祖传老光棍,一年一次的七夕节,他竟然也不放过,还要跑大半个城来找你下棋。”
“啊。”祈心小声惊呼,“罗公子真是痴心棋艺。”
“痴心什么啊。你快去后面躲着吧。”
“可是罗公子是来请教棋……”
“你都下了十几年的棋了还没下够吗?他那人下棋一时辰,复盘大半天啊,你若和他坐在了棋桌对面,溯源来了可怎么办?你见不见?”银铃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推向后院,“我估摸着他的脾性,你不在他一时半会儿也不走,你先去后院把那筐白棋子洗了罢。”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过道的门。
这时日虽说是秋,其实和夏日并无两样,院内的月季被照得明媚璀璨,梧桐树给院中投下一片阴影。
风拂过面颊,还是温热的暖意。
祈心挽起衣袖,坐在竹筐边,将一筐白棋细数倒入放好水的木盆内,搓洗起来。
云絮子丝丝缕缕,在明净的远天上被风吹得聚聚散散。
日头已经向西斜去,梧桐树的枝叶摇摆,那木盆的水忽明忽暗。
她搓着棋子,指尖触到一枚微微发涩的白子,便停下来细看。是枚旧子,釉面有了几处细纹,看起来也有七八年了。
她将那枚旧子放回盆中,继续搓洗着。刚洗完,就听见银铃不满的声音。
“罗松终于走了,你说这齐墨也太气人了。”银铃推开过道的门,边走边说道:“那罗松不肯走,非要在棋馆等你,谁知齐墨也来了,说你不在江府,又跑来看你有没有回棋馆。我便说让齐墨和罗松下一局吧,罗松大老远过来也不容易,谁知齐墨竟当着罗松的面毫不客气地说,他不和无名棋手对弈。丝毫不顾罗松的脸面。”银铃说完,似是带着怒意,忽地一把将木盆掀起,满盆的水便顺着排水沟向院外流去。
祈心看着那水流走,淡淡笑了笑,说道:“可能是爷爷太宠齐墨了,加上他在围棋上本来就天赋超凡,难有对手。”
银铃将木盆收起,嘴里嘟囔着:“天赋超凡就能瞧不起人了?那溯源难道不是?也未见得溯源这样。”
“对了。”银铃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些:“你爷爷为什么这么宠他?他只是一个徒弟,而你是亲孙女啊。”
“爷爷和父亲的关系很僵。”祈心将洗好的棋子铺洒在竹架上,语气如常,“在爷爷心里,我们都比不过齐墨。”
银铃张了张嘴,走过来同她一起将棋子铺展均匀,半晌后才道:“你爷爷可真让人想不通,不教你下棋也就算了,竟安排齐墨住你府里。哪能让一个少年住进孤女家里呢,你看现在外面……”
银铃没再说完后面的话。但她知道这话后面是什么。外面的流言如潮水一般,从齐墨住进江府的那天起就没有停过。
这恐怕是爷爷想要的结果吧。
想到这里,她藏在袖间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爷爷的那封信她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记得。信上的安排,让她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和溯源说清楚。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爷爷能写遗信,齐墨能住江府,这其实都和她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倘若溯源知道这里面有她的推动,该如何想她。
“祈心,你没事吧?”银铃望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忙道:“没事。”微微顿了顿她又问:“银铃,你近日有没有觉得葛京远不太对劲?”
今日从街上回来时,她经过永安巷口,远远看见葛京远从一间酒馆里出来。他身边还跟了一个人,两人站在巷口说了几句话,便一前一后往东去了。
那个人的侧脸她觉得有些面熟,像在哪里见过,偏又一时想不起来。
银铃眉尖微蹙,沉思道:“你这么一问,的确是有一些哎。”忽地她眸光一亮,“以往不论严寒酷暑,葛京远总在各个大小棋馆之间奔走游说,甚至蹲在棋圣院门口,见了棋圣院的棋手就邀请人家加入镇安棋院。有一回大冬天,葛京远在尚弈阁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就为了等一位六品棋手,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他一眼。不过近日,却是没见到他为镇安棋院招揽棋手了”
祈心听后微微颔首,沉吟道:“若是以前,六品棋手根本入不了镇安棋院的门。”
“是啊,镇安棋院以前名号多响,大夏谁人不知。葛京远以前出门也是鼻孔朝天,前呼后拥的呢。”说完银铃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无异,才又道:“那袁鑫死后,棋院就垮了,树倒猢狲散,现如今只有葛京远还想着振兴镇安棋院呢。你这三年不在,是不知道葛京远为了振兴棋院所经历的惨事,真真是仇人见了都想给他倒杯茶呢。”
她听了这话,疑惑道:“既如此,他为何还盯着溯源不放?”
银铃一愣,眨了眨眼说道:“哎呀,他是把棋院倒台师父死掉的事都算到溯源头上了。这三年明里暗里可真没少给溯源使绊子编黑料。”
“那溯源也不.......”
她话未说完,银铃又抢着道:“你这个疑惑我也想不通,以溯源身后的势力,处理一个葛京远何等容易,可是溯源压根不理会葛京远,不知道是不是顾及同门之谊。想来溯源是镇安棋院最小的师弟,葛京远那时对他也颇为喜爱,走哪都在炫耀镇安棋院有个围棋神童何溯源。”
“是顾及同门之谊吗?”祈心在心中默念。
银铃看了她一眼,欢快地道:“我去前面算算账啊。哎,不知道这几天我的棋馆挣了几分几厘啊。”说完便向大堂走去。
她点点头,转身拨弄架子上的棋子,思绪却飘到了今日午后。
自守孝回到华都后,她便留意着葛京远的行动。
可这个月起,他不大出来了。
不再去棋馆游说,不再去棋圣院门口候着,连镇安棋院的大门也极少开。
她将最后一枚白子摆好,直起身来,望着竹匾上整整齐齐的棋子出神。
葛京远的师父,亦是溯源棋路上的第一位师父,袁鑫。也是三年前那个雨夜里,想要除掉溯源却误杀了她父亲的人。
她立在竹架旁,将余下的白子一颗颗摆在竹匾上晾晒。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白棋子在竹匾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手指在颗颗白润如玉的棋子上轻轻滑过......
忽然间,她明白了。
溯源并非是念及同门情谊,只是一个棋手,不想看见一座棋院倒下而已。
而葛京远,如今是镇安棋院那盘残局里,唯一还活着的那颗子了。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巷口看见的那个面熟的男人,她原同他也下过棋。
以这个人的身份,绝不可能屈就镇安棋院。
葛京远停了招揽棋手,也将镇安棋院的大门关了起来,见的却是根本不会去棋院的人。
她望着竹匾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白子,忽然明白自己方才想岔了,葛京远不是放下了棋院。
而是在振兴棋院之外,有了一盘更重要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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