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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何溯源) 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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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雨顺着他的额角蜿蜒而下,淌过眉眼、脸颊,最后在下颌汇聚,滴落在黑夜里。
右臂刀伤深可见骨,涌出的血液将衣料染成暗红。他的左臂撑在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目死死地盯着眼前持刀之人。
随师父学了一年的棋,今夜才知道师父的刀法竟是如此凌厉,对着他,刀刀直取命门。
裂帛般的闪电骤然撕开夜幕,刺眼的电光中,他终于看清了昔日恩师的面容。
袁鑫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底满是酷烈的恨意。一袭玄衣几与夜色融为一体,手中的刀锋折射出渗人的寒光。
他觉得自己是强弩之末了。虽自幼在道观习武,却将时间尽数倾注于棋局,因此疏于拳脚。自入了这片密林,赤手空拳与师父周旋至今,此时已气力将竭。
师父要杀他,不过是因为他挡了师父的棋圣之路。
可如今问鼎棋圣的也并不是他,而是那个利用他对祈心的感情,对他使用盘外招的人。
“师父......”他喘着粗气,艰难地开口唤道。“就算我输给你,你未必能赢祈心。”
听了这话,袁鑫不怒反笑,那笑声混在噼里啪啦的大雨里,像是鬼魅的一声声短嚎。“你说得不错,江祈心棋力确实卓绝。可你想过没有,她为何要故意以两目之差败给刘国手?”袁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满眼嘲讽,“是她不敢!何溯源。她想证明棋坛上女子不输男子?可笑!她一个豆蔻少女,能跻身二品‘坐照’之境,便已是无数男棋手的眼中钉了。她若想在棋坛上活下去,往后要让的棋局还多着。”
是这样吗?溯源心中一怔,那日棋局结束,他迎上去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不然怎么将要赢的棋,输了两目呢?
可她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立在夕阳里,回身望了望棋圣院的门匾,那神情和秋日暮色一般怅惘落寞。
多年青梅竹马,他陪她弈棋、伴她笑闹,但凡世家贵女所享之物,他从未让祈心短缺分毫。他总以为,这般护着便够了。
如今方知,他终究没能护她周全。
可是今日,竟要命丧于此,再没了补救的机会。
师父提着长刀,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刀尖垂地,雨水顺着刀身流成一线。
就在他以为必死的时候,有人忽然冲来,拼命救了他。
可救他的人,是祈心的父亲。
天地间,苍茫的夜雨倾盆而下,他躺在地上,只想等夜雨汇成汹涌的江海,将他溺毙在这个黑沉沉的林子里。
次日深夜,父亲领他前往江府吊唁。许是父亲身居高位,江府的人没有为难他,但也没有人理他。
他在府门外站了许久,最终是被父亲推了进去。
庭院深深,寒风吹过枝丫,发出细碎又凄清的声响。
他不敢向前走,却又不得不向前走,风把落叶纸钱从他脚下吹过,他走到灵堂前站定,却不敢迈进门槛。
灵堂里的白绫冷冰冰地垂在那里,黑漆漆的棺木直逼入眼,棺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他看见祈心拨了拨棺前的长明灯。
偌大的灵堂只有祈心小小的身姿跪在那里,就像棋盘上独存的一颗白子。
那夜,祈心在灵堂内跪了一夜,他在灵堂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只记得司仪拉长声音喊了一声起灵,祈心那穿孝衣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漫天纷飞的白色纸钱里。
从那日起,他便成了众人眼里,害死祈心父亲的凶手。
众人都在说,那日若他不奔出家门,江棋师就不会惨死,江祈心也不会成为孤女。
后来他觉得也对,如果那夜他不出门,祈心的父亲就不会死,他的确是那个雨夜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他的五指猛地收紧,身侧的老槐树簌簌地掉落着树皮。
此时斜阳日落,水面上晃起一片暗沉沉的波光。几只水鸟掠过桅杆,向远天飞去。
他抬眼看了一下日头,估摸着已经酉时了。两个月前随宁王和姚将军去北关时,他就算好时日,最晚得在今日七夕赶回来。
进城后要先去珍宝轩取那枚颈饰,随后再去江府找祈心,这两个地方离得远,一来一回怕是要耽误一些时间。
按理侍卫们该在码头接他,可是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可若是再等下去,只怕珍宝轩已闭店了。思虑再三后他决定不走官道,跟着前面那两个人,走小路先进城。
小路上有一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就能看到城门。
前面那两人穿着寻常布衣,脚步却轻快异常,仅一小会儿工夫,在树林里就不见了踪影。他心中正是疑惑,却忽地听到几声异响,察觉不对后猛地驻足回身,只见四道黑影骤然从树后闪出。
那四人皆是一身黑衣蒙面,目光冷冽地盯住他,像在棋盘上围吃一颗棋子。
几位黑衣人并未言语,刀光便已到身前。他倏地拧身,刀锋擦着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刺骨凉意。还不等站稳,第二刀又至,斜斜向他肩头劈下。他翻身侧滚,刀尖砍进泥土里,溅起碎土和草屑。
等他爬起时,另一刀又迎面砍来,他猛然退后,背部撞上一棵树干,震得五脏六腑都痛起来。还未待喘气,一柄长刀已直取咽喉,刀尖上的寒光压得他瞳孔骤缩。
来不及躲了。
长刀侵袭过来,他闭上眼。
“祈心,若此生来不及说清我对你的情意,也请上天让我说清对你的歉意吧。”
忽然,破空声骤起,一道蓝影自旁侧古木飞身而下,长剑如电,精准挑开致命一击。金铁相击,火花在眼前炸开。他睁眼,只见师弟观玄已持剑挡在身前,衣袂未落,剑锋已稳。并将剑鞘扔过来,他一把抄住剑鞘横在胸前,与观玄配合。
四名黑衣人见援手突至,眼神一凛,同时暴起,刀刀指向观玄要害。观玄沉稳迎上,剑光如匹练,挡、转、挑、刺、抹。衣袖翻飞间,刀剑碰撞声密集如雨。不过片刻,地上已多了几道血痕和断刃。
三名黑衣人接连倒在凌乱的草地上。观玄提剑而立,血顺着剑身流向剑尖最后滴进草里,他的目光仍锁向树林深处。
他和观玄上前查看杀手的遗物,只发现杀手的玉佩上刻着不曾见过的纹案,再无其他线索。两人都有些失望,他将玉佩摘下,紧紧攥入手中。
“还有一个,逃了。”他沉声说道,抬头看向树林深处望去。
“是啊。要追吗?还有这玉佩你认识吗?”观玄转脸看他。
“不追了,林深草密,万一有埋伏呢。不过这纹案有些像棋谱,却未曾在哪见过。”他答。
说完两人皆是沉默,林间蝉鸣声声如旧,斑驳交错的光影又重新落回原处,仿佛刚才的刺杀并不存在。
他今日刚回华都,杀手就在小树林里候着他了。再细想,先前那两个脚步轻快的布衣人,倒像是专程引他走这条路的。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回来。
“你这身棋力和天赋挡了太多人的路,纵然我今日不杀你,往后想杀你的人更多!”
雨夜里袁鑫的话蓦地回响在脑海,他不由得皱起了眉。莫非这些杀手是葛京远派来的?还未及细想,便听到观玄不满的声音。
“这个七夕你是非过不可?”
他听了这话,认真道:“祈心守孝三年刚回华都,我去北关前同她说好的。”
听了他的回答,观玄似被噎住,半晌又责备道:“那师父的话你现在一点也不听啊。”
“我怎么不听?我向来都是师父夸最乖的那个。”他一边反驳一边转身向前走去。
观玄紧随其后,追问道:“那你走的时候,师父给你说什么了?”
“师父说,这个月七号有节,晚几天回即可。”他微微顿了顿,嘴角含笑道:“还是师父疼我,知道今日七夕,许我多在城内多逗留几日,陪陪祈心。”
观玄却被这话震住,停了步子,对他吼道:“什么!?师父说的是七号有劫,劫难的劫啊!所以让你晚几日回城,好避过这个死劫!”
“啊!是,是这样?”他停下脚步,一脸讶然地看向观玄,怔了片刻后,垂下头低声道:“这次回去我同师父说说,以后这种大事,还是写纸上给我看吧·····”
观玄哼了一声,“若不是师父让我今日来接你,只怕你早已命丧黄泉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树林外走去,商议着此事先去报官,虽说城里安全,还是要多加小心,毕竟有一个杀手逃了出去。观玄说师父让他回道观,他因要见祈心拒绝了,让观玄过几日再来城里接他。
观玄一路将他送到城门口,直到在城门等候的侍卫来接他,两人方才告别。原是他回城的信件侍卫们并未收到,所以才未去码头接他,好在道观的师父派了观玄过来,才救了他一命。
他目送着观玄离开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片小树林。小时候他和祈心也常去林子里玩。
那一片林子被日影染成暗沉的绿色,越往深处颜色越浓,几乎要是一团黑了。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年少任性,祈心的父亲还在,他应该已经向祈心提亲了。
快步赶到珍宝轩,那掌柜的见他来,笑着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锦盒:“何少爷,海棠花颈饰,按您三个月前定的样式打的,上好的凉山南红,您看看。”
他没说话,嘴角却漾起淡淡的笑意,接过盒子后打开凝视片刻,又将锦盒盖住。
只是刚跨出珍宝轩的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掌柜和伙计的低语:“何少爷回来了,江府那边怕是要热闹了。”
“是啊,何少爷还不知道江国手已经.......”
他脚步一顿,回身望去,谁知那两人见他看了过来,讪讪地笑了笑,佯装清点货物去了。
什么是他一回来,江府就热闹了呢?祈心出什么事吗?
他蹙起眉,挥手招来侍卫,侍卫踌躇半晌,才说了实情。
竟是一位叫齐墨的少年,以未婚夫的身份住进了祈心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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