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有归期》木炘

18、第十八章（何溯源） 隐瞒

　　待人影走近，府檐下摇晃的红灯笼，终于映亮了齐墨沉寂的面庞。

　　“齐墨。”他看清来人，眉头松了些，“这么晚了，先进府吧。”

　　齐墨没有寒暄，立在阶下，问道：“你下午没来棋馆，是去了刘府，直到天黑才回？”

　　“嗯。”溯源点头。随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祈心知道吗？”

　　“不知道。”齐墨答道。

　　“别告诉她。”溯源赶忙说道，目光落入浓重的夜色里，“祈心近日服用的北雍药材，是我给刘锦玉指点棋艺换回来的。我担心她若知道了，不肯好好服药。”祈心因棋圣院安排与刘锦玉对弈一事，心中疑窦未解，总是有些提防刘锦玉。

　　秋风穿过长街，将地上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齐墨再次开口：“正式对弈在即，最后两日，你能不能多腾出些时间，我们专心练棋？”

　　“齐墨，这个抱歉。”他语气平静却坚决，“道观的师父前日传信，命我明日午后回去。观里要办一场焰口法事，人手不足，我不能缺席。”

　　“不能推掉吗？”齐墨上前一步。

　　“中元法事，向来是道观最重的法事。前番因祈心之事提前下山，未能给师父分担，这次绝不能再推。”他看着齐墨，“不过法事一毕，我即刻下山。”

　　“你难道不知道，这局棋意味着什么吗？”齐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我自然知道。”他答，“这不仅是你我的胜负，更是你我两位师父棋道之间的较量。”

　　“何溯源！”齐墨死死盯着他，“这局棋对你我，对祈心，都至关重要！道观的事，你就不能暂且放下，先练棋吗？”

　　夜风骤然紧了，吹得府门前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反问：“你我的棋局，为何会关乎祈心？”

　　齐墨呼吸一滞，眼里的惊愕渐渐被夜色吞没。

　　齐墨看着他良久，终究没有回答。秋风卷起落叶，齐墨转过身，大步走入夜色中。

　　窗外秋虫唧唧鸣叫，好似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这几日他也听到流言，说他和齐墨的棋局不过是祈心布下的一盘复仇之局。

　　祈心父亲在夜雨中倒地的画面再次闪现于眼前，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腕上祈心父亲的血迹忽然出现，他猛然将手收回袖间。

　　夜风忽然破窗而入，将落叶吹入房间，他起身去关窗户，余光看见了圆桌上的棋盘。

　　如果真是祈心下的一盘棋，入局又何妨？

　　倘若他入局便可遂了她的心意，那他更是心甘情愿入此局。

　　想到这里，不觉得有些心酸，两人往日嬉闹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他们之间真的要如此吗？

　　她送她永子，哭着说害怕见不到他，难道只是引他入局的棋路吗？

　　他把那枚永子从脖颈间取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胸口。

　　是又能如何？杀父之仇在前，就算她取他性命，他也绝无二话。

　　似乎一夜之间，秋便凉了起来，他竟觉得近日一直盖着的云纹月白罗衾薄了许多，胸口间总是泛着寒意。

　　次日早上他来到棋馆，谁料齐墨却未到。

　　他坐在棋桌旁，看向窗外，期待齐墨能早点来。

　　“溯源。”是祈心的声音，她正站在柜台边向他招手，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脸颊泛着红润。

　　“怎么了祈心。”他温声问道。

　　“我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尝一下好不好？”祈心脸上满是期待。

　　“好。”看着她眸中闪亮的神色，他不觉嘴角微扬。

　　两人走到后院的小厨房，祈心将装着绿豆糕的青花缠枝盘子从厨房里端出来。

　　“快尝尝好不好吃。”祈心将盘子递到他面前，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嗯，好吃，这可比你小时候做的好吃多了。”他一口就吞掉了一个，又去拿第二个。

　　“真的吗？你吃慢点。”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祈心将盘子递给他自己拿着，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他一饮而尽后又继续吃绿豆糕。

　　“和齐墨下棋感觉怎么样？”祈心看向他。

　　“挺好，齐墨的棋力真不一般。”

　　“棋力高超是没错，就是有些烦人。”祈心撅了撅嘴。

　　“哪里烦人？”他见祈心不悦，赶忙放下手中的吃食。

　　“他有时候用那个二路爬，拱啊拱的。侵消我的边角实地，我能赢的棋也常叫他拱输了。”祈心说完，又轻哼了一声。

　　看着祈心这般表情，他眼眸低垂了片刻，这个齐墨竟然不让着祈心，得想个法子收拾他一下。恰这时，大堂传来齐墨的叫声，他放下绿豆糕赶忙出去了。

　　出去时，齐墨已经坐在棋桌边等着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便沉默地坐下猜先。

　　罗松也来观看，向他和齐墨拱手一揖，便在棋桌旁坐下了。

　　“不好意思，殷药师给我换药，耽误了一些时间。来晚了。”齐墨一边布局一边说着。

　　“绷带都取掉了，还换什么药？这是什么药味，有点冲。”他落完一子，看着齐墨的额头。褐色的血痂还清晰可见，看来那日在尚弈阁打得挺激烈。

　　“这是殷药师自己配的药，效果特别好。殷药师说了，今天我肯定会赢你。”

　　齐墨说完，将脖子一仰。看着齐墨傲然的模样，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银铃给他们三人端了茶过来，茶汤在影青瓷杯中轻轻摇晃，像是玉盏里盛着一团琥珀。

　　“呵，点我三三。你这是打算骑我脖子上打我啊，我会让你打吗，不对，是我会让你骑吗？”齐墨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拍下一子。

　　他抬眼看了齐墨一下，没说话，继续落子。

　　“何溯源，你不愧是高手，真会下啊，这手棋下得真刁钻......”齐墨又是一拍。

　　“齐墨你闭嘴！”齐墨话未说完就被银铃呵断，她拿着抹布，快步走到齐墨跟前，用抹布狠狠抽了一下齐墨的肩。

　　“你怎么话比棋子还多？我这儿其他客人还怎么下？”

　　他向四周一看，今日果然来了不少棋客。

　　只见齐墨将脖子一缩，眼睛瞥着银铃，声音极低地说道：“还不是因为有我们俩在，你这才这么多人的，一点也不记人恩情。”他虽嘟囔着，但身体还是缓缓坐下了。

　　银铃也不知道是否听见，齐墨声音未停，她就已经笑意满满地招呼其他棋客了。

　　待到棋局中盘，祈心和银铃也将午饭做好，于是他们准备封盘，但溯源却要再下一手。

　　“吃完饭再下这一手吧，不然这不是给齐公子更多的思考时间了。”罗松看着棋盘，皱眉说道。

　　“没事，溯源你下，我吃完饭再看，不需要那么多时间。”齐墨说完潇洒地走开了。

　　他看着棋盘，沉思片刻，随后看了一眼齐墨，在齐墨白棋的范围内轻轻落下一子。然后起身去吃饭，罗松和他道别后也准备离开。

　　祈心和银铃邀请罗松一起用午饭，但罗松拒绝得很干脆，跨门而出，丝毫不给她们二人再说话的机会。

　　齐墨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最终还是放下碗筷，跑到棋盘那里去了。

　　只是齐墨看完他的那手棋后，就不再吃饭了。一个人在大堂内走来走去，不肯停歇。

　　银铃叫了几次他也不答应，于是说道：“不吃饭你去后院转吧，后院我还晾晒了一些芝麻杆，你多踩踩，省得我碾。”

　　祈心笑了出来，说道：“齐墨，先吃饭吧。吃完再想棋。”

　　他则低头不语，嘴角勾起笑意。不让齐墨难受一番，齐墨怎会知道祈心在棋盘上的难受呢。不过今天的饭菜非常可口，听银铃说大多是祈心做的。

　　这时齐墨箭步冲到他的面前，说道：“你那一手下午再下不行吗？非要封盘前下，你让不让人吃饭啊。”说完将头仰起，长叹一声。

　　他看着齐墨，咽下一口饭，若无其事地说道：“筷子在你手上，嘴在你脸上，怎么能说我不让你吃饭呢，我碰都没碰你一下。”

　　但齐墨似乎听进去了银铃的话，一个人跑去了后院。

　　下午的日影斜斜地穿过窗棂，原本只是十九路的棋盘，又多了数道经纬线。

　　今日这局棋，的确是齐墨胜。

　　齐墨哼着歌儿跨门而出，忽然他又向前跑了几步，嘴里喊着：殷药师，你来接我啊......

　　他听到殷药师的名字后，停止了点收棋子，立刻起身到门口处张望，但只看见了齐墨和殷药师的背影，殷药师摸着齐墨的头，两人说说笑笑。

　　望着那两人的身影，他的目光落在殷药师的发带上。那发带的暗纹与材质，和穆宇从南楚寄给他的一匹料子似乎相似。

　　“何公子，我先告辞了。”溯源回神一看，罗松站在他面前，有点驼背。

　　“怎么了，罗公子？你怎么看起来十分没有精神。”他看着罗松说道。

　　“这几日观看你和齐公子的棋局，每晚复盘到深夜，应该是没睡好吧。”罗松眼眸微垂。

　　“那也太辛苦了，身体重要。”

　　“可哪个棋手不是这样？若不夜以继日，又如何提升棋艺。”罗松忽然有些激动，但很快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向溯源拱了拱手说道：“抱歉何公子，我这会儿太困了，先回了。”

　　祈心走过来站在他的身侧，和他一样望着罗松离开的背影。

　　“罗公子这么勤奋，日后定会成功。”溯源说完，目光还停在罗松的背影上。

　　“是啊，他这份勤勉，远胜常人。”祈心望向罗松的背影。随后又说道：“你今天封盘前下的那一手吊，是故意的吧？”祈心对他眨眨眼。

　　“谁让他拱你的边角实地。”他看着祈心认真地答道，祈心听后低头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怎么都像海棠开在春风里，那么娇美呢。

　　只是他们之间为什么会......

　　他的眼神陡然暗了下来，望了祈心片刻后说道：“我一会儿要回道观，不过很快就会回来，后天早上就下山。”

　　“这么急，你能休息好吗？你多休息几天再下来吧。”祈心眉头微皱。

　　“没事，不影响休息。更何况......”溯源看向祈心的眼眸。

　　“更何况什么？”

　　“我和齐墨的十日棋局，只剩最后一局了。”这话说完，只见祈心眸中的清亮渐渐褪去，他盯着祈心，不由得心中一沉。

　　“大哥，你快点。一会儿上山天都要黑了。”观玄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他和祈心循声而望，见观玄如约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向他招手。

　　他也挥手应了一声，准备走。祈心却叫住他，让他稍候。他也给不远处的观玄传了一声，让稍等一会儿。

　　很快祈心提着两份油纸包的点心过来了。“给你，你一份，那位道长一份。”

　　“什么呀？为什么还要给他？你叫他观玄就好。”他接过点心，看着祈心问道。

　　“绿豆糕。他每次接送你，护你周全很是辛苦。今天太仓促了，应该好好谢谢人家的，你记得替我说谢谢。”

　　“那可太便宜他了，我也给他买点心呢。这个就都给我吧。”他看着祈心，认真地说道。

　　明晃晃的秋光落在祈心身后，衬得她愈加清丽出尘，眼角漾开得笑意，宛若睡莲绽开的花瓣。她说要怎么做，便怎么做吧，她这样可爱，他怎么拒绝呢？

　　“给你。”他斜着眼睛看向观玄，一脸不悦。

　　“好吃的？你今天挺有良心啊。”观玄开心地接过。

　　“祈心做的，你不喜欢就给我。”

　　“我还没吃呢。”观玄话音刚落，他就一把夺过观玄刚拿到手的点心。

　　“有你这样当大哥的吗？”观玄的声音高了好几分。

　　“你爱吃八宝糕，这个是绿豆糕，你肯定不爱吃，我们一会路过素锦斋，我给你买两包八宝糕。”他说完便不等观玄，快步向前走去。观玄赶紧追上，那包点心在两人手中你夺我抢。

　　走到远处的拐角，他将点心抱在怀里，回头望了棋馆一眼。

　　一个熟悉的背影进入了棋馆，好像是，刘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