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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何溯源) 初局 ...

  •   日光纵天而下,院子里万物明朗,但两人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不肯相让。

      “你们干嘛?”银铃耷拉着肩膀,眼皮也只抬一半,看着僵持的二人。

      “没事。”他看向银铃,渐渐松开紧攥着齐墨胳膊的手。

      银铃眯着眼,打量了二人一番,随后对齐墨说:“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祈心让你回江府休息,好好准备和溯源的棋局。你们只有十天了解对方棋路的时间。”不知为何,银铃的声音多少有点低沉。

      见齐墨还是不肯挪动身体,她又反问道:“不听祈心的,是吗?”

      此言一出,齐墨吸了一口气,眼里的固执之色渐渐淡了下来。他看向前方说道:“明天见。”

      溯源没有回应。

      “洗完脸再走,脸上有血。”银铃又对齐墨补了一句。齐墨身体顿了顿,照做了。

      齐墨走后,银铃又用同样的语气对溯源说:“祈心睡前也让我给你说,回家好好休息,准备接下来和齐墨的对局。齐墨不是一般棋手。”

      “好。”溯源即刻答应,将蜜饯递给银铃。

      刚走几步,他又折回来。此时银铃已经垂首坐在了楼梯上。

      “对了,小荷怎么说的?战宁以前对祈心那么疼爱,这次回来怎么变化这么大?”他蹲下来看向银铃。

      “啊……这。这我问了,小荷也没说出什么。我,我明天就去战宁府里找她,我当面问问她本人。”银铃见溯源看她,赶紧将目光落在手上的蜜饯上,两手用力捏着蜜饯包裹。

      他见状一把夺过:“捏什么?捏坏了祈心怎么吃?”

      银铃又从他手里抢过蜜饯,这次没有再捏了。

      “你当面问?你敢吗?她那么凶。”他狐疑地看着银铃。

      “我怎么不敢去,我明天就去!”银铃说到最后,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好吧,那你保重。”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语气里仍带着怀疑。

      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银铃一声叹息。

      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在棋馆大堂的二楼,给穆宇写了一封询问纹案的信,让侍卫送出,然后伏在棋桌上,意识浮沉。

      因为祈心还病着,他总是不放心。日头西移,原本笔直的光影慢慢倾斜,从大堂正中一寸一寸地渡向廊角。

      忽然“砰”的一声,将他唤醒。起身向楼下看去,银铃正在搬弄一个大箱子。

      “银铃,你放那里吧,我来挪。”他从二楼走下来。

      “这人还真是财大气粗,一箱子燕窝人参灵芝的。”银铃将箱子盖好。

      “不重不重,我就挪一下就好。”银铃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移动箱子。

      “沈奕斐给祈心送了一箱补品,等一会儿祈心醒来我问问她想吃哪个。”银铃给他说。

      他看着那偌大的箱子,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帮银铃把箱子归位。纵然心里十分不满,但这是祈心的交际,何况江府和沈府还是世交,他也不能说什么。

      次日清晨,阳光笼罩着棋馆后院。枝叶筛下细碎金光,疏影横斜,落在院中的棋盘上。

      他和齐墨隔着棋盘对坐,两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现在谁都不愿开口说一句猜先。

      “祈心。”齐墨看见祈心下楼,赶紧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他也即刻起身,刚要说话却被祈心抢先,“昨天在房间也待了一天,让我也出来晒晒太阳吧。”

      银铃扶着她,她披了一件雪青色的披风,微风拂动她的发丝,光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清冷又娇柔。

      两人缓缓下楼,从阴影下走到了阳光里。

      “祈心,坐这里吧。”他给她拿来一个凳子,祈心向他笑了笑,坐在了棋盘边,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随后银铃和祈心悄声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祈心一眼,然后开始猜先。这局棋由他执黑先行,齐墨执白。

      起手布局阶段两人落子极快,有时甚至同时落子。

      两人的下棋策略也几乎一致,都选择实地优先。

      布局结束后,齐墨的白棋在他黑棋地盘分投,他则尖冲。齐墨白棋爬了几手后,被他黑棋一拐,挡住了去路。

      但齐墨立即应上,丝毫不惧。

      依次落子几手后,他的黑棋在右下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势力。齐墨自然不允许他拥有那么大一块实地,于是齐墨果断打入他黑棋的地盘。

      见齐墨打入后,他立刻靠上。齐墨飞压。他团,齐墨长,他断。

      两人针锋相对,棋盘上刀光剑影,战斗激烈。

      作为高手,齐墨虽在棋盘上攻势猛厉,但整盘棋的棋型非常漂亮。他不自觉地暗暗佩服。

      趁齐墨思考间,他看了祈心一眼,只见祈心注视着棋盘,白若清雪的脸庞上眼眸莹亮。

      齐墨扳,他断。齐墨补断,他则趁机去收紧齐墨白棋的气。但齐墨并没有在这时候跑掉,而是反扳。

      他黑棋打吃,齐墨白棋则断。

      此时齐墨沉思一番,放弃了棋盘下方的争夺,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齐墨在上面一拐,给溯源设下了一个双征。不管溯源救哪边,另一边都会被征吃掉。

      虽说只下了八十四手,对于顶尖高手来说,这个双征就是棋局胜负的关键。

      他若不能解,那只能输棋。若能解,齐墨后面也就不用在下了,棋局就结束了。

      这第八十五手终结棋局的妙招,他是否能下出来呢?

      他抬头看向齐墨,齐墨也死死盯着他。已经很久,没有人能给他出这样的难题了。祈心说齐墨是可以成为他对手的人,今日看来,他真是在棋盘上多了一位劲敌。

      他垂眸沉思,院外的那株梧桐树的叶子在风的推动下,一片拍打着另一片,一簇拍打着另一簇。那树影落下来,棋盘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他的手慢慢探入棋盒,指尖轻轻衔出一枚黑子。缓缓向棋盘移动,稳稳落下。

      小飞。

      一子落下,两人沉默,随即深深地看向对方的眼睛。

      他想,齐墨眼神里的惊叹,敬佩,欣赏,还有眼底深埋的竞争,他眼里同样有。

      很久没有下过这样棋逢对手的棋局了。

      这棋局虽然只有八十五手,但以后和齐墨在棋盘上的厮杀,可远不止这么多。也许真会如祈心所说,他和齐墨,与他和穆宇一样,彼此将是一生的对手。

      两人对视许久,夕光把棋子的影子也渐渐拉长,彤云舒卷,拂过的秋风也带着一丝凉意。

      齐墨投子认输。

      明天,再来。

      齐墨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扶着祈心起身,注视着齐墨离开的背影。

      “怎么样?”祈心看向他。

      “你说的没错。”他也看向祈心,并投以温柔一笑。

      暮色渐起,给院中笼上一层暗纱,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了。

      接下来两天,两人每天清晨开局,午饭后接着下,到天黑才肯散开。

      只是祈心身体不适,并未再来观棋。但祈心还是让他复盘给她看,一个人默默在房间内研究。

      虽然下棋时他和齐墨两人均保持沉默,但棋路连通着心路。双方都沉浸在对方带给自己的棋局世界里。

      对弈期间的中午,银铃和祈心唤齐墨和他们一起用午饭,齐墨都拒绝了。

      第四日天黑,两人各自点收棋子。齐墨的白子差三目,他盯了棋盘很久,忽然伸手,从棋盒里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点落在棋盘上,似乎这局棋还能再下几手。

      他也没有起身。他看着那枚刚落在棋盘上的白子,忽然也将自己的一枚黑子提起,放在白子旁边。两枚棋子并置,一黑一白,像对峙后的并肩。

      齐墨垂眸,眼睫微微颤动,手指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收回,目光则凝视着那靠在一起的黑白二子。两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融合成一个形状。

      烛火跳动间,齐墨一个人先走了,他望向齐墨的背影久久未动,忽然祈心的声音传来。

      “今天这局棋,你明明可以早早收官结束,为什么还要跟他争角地?”祈心给刚下完棋的他倒了一杯茶。

      “你猜?”溯源一饮而尽,眼角含着笑意看向祈心。

      “我猜,你肯定是下得太开心了,其实不争那块角地,赢的目数会更多。但你偏偏要和他争。大抵是因为,不想让这场酣畅淋漓的棋局结束吧。”祈心说完,歪了一下头。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爱意和柔情婉转交织。点点头后说道:“你怎么下来了,晚上凉。我复盘给你看就好,你快回房间吧。”

      “我感觉好多了,今日不辛苦你复盘了,我刚才都看过棋局了。”祈心说得很轻松,但他看着祈心素白的脸庞,还有鬓角那缕发丝,他微微抬起了手,却又悄悄放下。

      想触碰,但又不能。他心中的惆怅如同夜色里的薄雾一样,弥漫得到处都是。

      齐墨这样的对手华都城没有第二个。穆宇离得太远,只有三国棋会时才能对弈,祈心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想到这里他又不觉扬起嘴角。

      脚步和着秋虫鸣叫,他走在归家的路上。

      秋夜深蓝高远,星辰点点,闪烁又明亮,似刚才和齐墨的那局棋,每颗棋子都在脑海里生光。

      他在袖间的手慢慢伸展成鹤衔的姿势,然后抬起手臂,对着天空,再落一子。

      第五日,时至中午他和齐墨的棋局还没有结束。银铃和祈心喊他们吃饭,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后,他说先封盘吧,齐墨没有反对。

      齐墨准备跨出棋馆,银铃又喊道:“齐墨,和我们一起吃吧,你不要来回跑了。”

      齐墨跨出的左脚,在空中一顿,又收回。他转身看向坐在桌子周围的几人。

      “一起吃吧,吃完我们帮银铃搬货。”他拿起盛着米饭的碗,伸向齐墨的方向。

      齐墨向餐桌看去,目光从餐桌又移至几人的面庞,眼眶有些泛红。

      “你把他拽过来吧。”祈心低声对他说道,他照做。

      刚开始齐墨还不太适应,但是在几人的温情笑语中,他的脸上也恢复了以前的笑容。

      “对了齐墨,你这几天都回江府住吗?”银铃咽下一口菜,看向齐墨。

      “没有,我最近和殷药师住一起,在悦来客栈。”齐墨停下了吃饭。

      “殷药师?你的朋友?”他对这个名字有点疑惑。

      “是的,一个很好的长辈,像我师父一样。对了,我给他说了祈心的情况,他说在药里再加一味药,可恢复得更快。”齐墨放下碗,手伸进衣襟。拿出来的药方被他攥得起了毛边,折痕极深,可见他这几日反复摩挲了许多次。

      “他是大夫吗?”银铃又吃了一口菜。

      “他说是药师,上次陈前辈那个事情,就是他帮我看出药材里的半夏。”祈心说完后给银铃夹了一块她喜欢吃的糖醋里脊,轻声对银铃说:“别光吃菜。”

      他将纸条接过来说:“好的,等侍卫们吃完饭,我让他们去余大夫那里抓点这个药材。”

      银铃和祈心都应声说好,齐墨紧扣饭碗的手指,也柔和了起来。

      “那溯源你那天晚上派人送过来的补品,还要继续给祈心熬上吗?”银铃低头吃饭,没有抬头。

      “嗯。熬上。”

      用完餐两人帮银铃搬运茶叶,回到棋盘的时候,发现祈心正对着棋局思考。

      见他二人过来,笑着说:“你们下得真好。”他还没说话,就听齐墨让祈心回房间休息。祈心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日头正中,他忽觉面上一热,抬头才发现棋桌四周围满了人。齐墨浑然不觉,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下午棋局中盘,齐墨正在深思长考,溯源便起身去柜台给自己和齐墨倒茶。

      这时去余大夫那里抓药的侍卫回来了,但却两手空空并未拿药。

      他见状低声询问,侍卫将那张写着药名的纸递给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便退下了,听完侍卫的耳语,他看向正在沉思的齐墨,右手将那张写着药材的纸用力攥回手心。

      这究竟是毒还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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