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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裂骨 可真实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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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牡丹回到家门口,推开门才发现,门没锁,屋里有人。
人就站在院子里,灰扑扑的,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神牡丹靠近一步,一股带着霉味的臭气扑鼻而来。
这味道还有些似曾相识呢,但是是在哪里闻到过呢……
神牡丹思索片刻立刻想到了,失声喊道:“父亲!”
院子里的人,撩开糊面的打结发丝,哽咽道:“牡丹……”
听起来真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不过也是,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因莫须有的罪名受了牢狱之灾,是个人就该不忿、痛苦,恨这个遍布势利眼的世道。
神牡丹特别理解,不过还是绕过了神林海,在距离最近时把胡饼放在簸箕上,示意神林海拿去吃,然后进厨房给他烧热水,让他能好好清洗掉三日来的霉气。
神林海从牢里被放出来时,他刚睡下,迷迷瞪瞪地回到家才清醒了些,他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自己的女儿,可是现在确实不是一个能好好谈话的时机。
包裹住他的灰尘和泥垢让他觉得自己穿戴着一层看不见又脱不掉的盔甲,他的全身都被束缚住了,甚至连耳朵和眼睛都受到了影响,听也听不清,看也看不见。
神林海拿起包着胡饼的油纸包,摸了几下,油纸就成了黑纸,这下他放也放不下,拆也拆不开,觉得自己就是一坨淤泥,最好还是直接消失的好。
神牡丹把厨房中水缸里的水都烧上后又煮了一锅米汤才走出厨房,见神林海还呆呆地站着,也没吃胡饼,才靠近他身边说:“父亲不要难过,把这件事忘了吧,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神林海知道神牡丹是在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想:这一切只不过是开始,日后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凶险,甚至会重蹈女儿上辈子的覆辙,他还是难逃一死,女儿依旧会颠沛流离。
想到此处,他就生出了退缩的念头,对神牡丹说:“不如我们明日一早就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神牡丹拿起一旁的油纸包,小心拆开,用干净的手指捡起胡饼,喂到神林海嘴边。
神林海张嘴咬了一口,芝麻和面团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甜味恍如一丝阳光照进他方才悲伤绝望如黑洞般的内心。
他一下就哭了,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下,从下颌滴落时,已经被染成了泥水一般。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那么说,你那么努力要在这里活下来,我作为父亲却这么懦弱,拖你的后腿,我实在是太糟糕,太没用了。”
神牡丹见父亲声泪涕下,心里也不好受,她很努力地想安慰父亲,但思来想去也只说出了“父亲不必放在心上”几个字。
然后神林海就哭得更大声了。
她这才回过味来,安慰只会让内疚和悲伤的情绪愈发汹涌,她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神牡丹放下胡饼,叫父亲先进屋去准备,待会水就烧好了,神林海抹了抹泪水,一言不发就进了厨房,还关上了门,不让神牡丹进来。
神牡丹只好打了井水洗去手上和脸上的污渍,回身准备进屋时,看到自家院墙上坐着一个人。
……
半个时辰前,府衙外,阮群玉站在没有老鼠和发霉稻草味道的街头,正打算去见一见白晟,白晟就已经出现在了府衙之外。
他半是喜悦半是忧伤地走到阮群玉身前,道了一声:“好久不见。”
看到这副神情,阮群玉一下就明白了白晟的来意:他是来表明这几日为救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却可惜未能奏效,因此心怀极度愧疚。
白晟不是一个真正的坏人,他的演技也没有那么浑然天成,情绪里几乎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则真假掺半,因此很难让人怀疑他。
除非是阮群玉这样的人。他不会因为自己要除掉的人对自己有多好就心软,他只看立场。
“这么晚,殿下怎么会来府衙?”
“是林国公,他通知的我,说真相已查明,是之前指认神娘子的人证才是真正的凶手,我一收到这个消息,自然立刻就赶来了。”
“林国公?他不是一向和越家不和,怎么会特意通知殿下?”
听阮群玉这么问,白晟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微妙,他回道:“其实,前日林国公便约了我,说他知道你不是杀害她女儿的凶手,他本意也没想追究,不过是夫人闹的太厉害才报了官,所以叫我不要误会,他并非有意与我为敌。还有一件事,林国公夫人的长兄也出了事,失踪好几日了,哪里也没找到,本想着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所为,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白晟说完脸色又带上了几分忧愁:“但我总觉得不太对,林国公刚失去了自己的长女,竟然如此通情达理,怎么也说不过去,我担心他……会不会别有所图。”
阮群玉这才听懂,白晟是在怀疑他和林国公之间有旧,这份情谊甚至超过了父女之情。至于林国公夫人的长兄的事,那晚在城外,白晟也在场,不怀疑是他做的才奇怪,今日特意提一句,也是为了说明,这件事他还没有告诉林国公。
他回道:“不知,或许坊间传闻是真,他的长女并非他亲生,所以才不太放在心上吧。”
白晟疑道:“竟有此事,不过也太过荒谬了吧。林国公夫人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大家闺秀又如何?林国公当初娶大家闺秀又不是因为她是清白之躯,而是为了通过姻亲巩固自己的势力和地位,他有什么好嫌弃的。
“原本我也以为是谣传,不过经过此事,想来也有几分真吧。”
白晟神色一僵,看来是想明白了,林婉容的死对林国公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仅没了一个碍眼的,没有血缘的女儿,还能坐实夫人不忠的谣传,既方便日后休妻自保,也能叫别人同情他。只是和他们越家怕是无法再解开心结了,毕竟当初林国公就是为了娶现在的夫人才拒绝和越家结亲的。
白晟道:“真是麻烦了,我还是回去和舅父再商量商量吧。”说着他抬起手拍拍阮群玉的肩膀:“对了,你那位意中人为了救你也出了不少力,想必你也很想念她吧,我便不打扰你,先回了。”
阮群玉默不作声,心道:“她半分不想念,而且神牡丹也不是为了他,牢里不是还有她爹吗?”面上却露出几分羞涩和尴尬,朝白晟摆摆手,往神牡丹家跑去。
……
做戏做全套,阮群玉从院墙上跳下来,打算清洗一番就离开。
却见神牡丹一直呆呆地看着自己,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因为她的眼神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厌烦,但也不空洞,无论阮群玉走到哪,她的视线就追随到哪。
这倒挺有意思的,阮群玉退后一步,左右晃晃,神牡丹就跟追着黍米的小老鼠一样摇着脑袋。
他刚想问神牡丹为什么这么看着他,刚好就看见了神牡丹手臂上的吊坠,还挺眼熟的……
“这个……”
阮群玉一把抓过神牡丹的手臂,五指深深嵌入肉里。这份怒意来得太汹涌,他自己一下都不太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他缓了缓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但神牡丹却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这才想起,这个人就喜欢痛。
但他还是没有泄半分力气,问道:“我可是替你做了三日大牢,你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
为什么?
神牡丹别过脸,心中几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复杂至极。
从阮群玉一出现她心中就点起了一簇越烧越烈的火苗。阮群玉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到刺伤了她的眼睛。
同样是坐牢,凭什么她的父亲邋遢成了那样,阮群玉却那样体面。明明她离开前还特意拜托他,叫他照顾下自己的父亲,现在看来他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所以她气得已经失去理智了,但是她这个人一看到阮群玉又会变得很没出息,具体表现为花痴。
她现在的状态就处于失去理智和花痴之间,两者形成一个很微妙的平衡。让她既不会过分生气,也不会因为感到幸福而激动。
所以她就这么看似呆滞地盯着阮群玉,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想给任何反应。
阮群玉掐着她的脸,把她的脑袋掰正,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突如其来说了一句:“你现在对我摆脸色,是因为觉得有了贵妃庇护,就不需要我了吗?”
问出这句话,阮群玉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不对劲,这句话不对,他说反了。不该问神牡丹需不需要他,而是该问为什么要对他摆脸色才对。
神牡丹在意的点却不是最后的问题,而是中间的那句话,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人对她说过这句话,阮群玉还不是最令她生气的那一个。
在祈雨台的何玉荷才是。
她当时觉得自己不生气、不难过也不放在心上,因为她也没多在意何玉荷这个人。可真实的情绪现在才如褪去的潮水,成倍地将她淹没,她才意识到原来那时候其实痛到心如刀绞。
一滴泪水突兀地从眼角滑落,掉在阮群玉的手指上。神牡丹闭上眼,泪滴便如断线的珠帘般散落了一地。
她曾以为经历过更大的伤痛,原先的小伤口即便一直没有愈合,她也不会觉得痛了,可原来事实并不是如此。伤痛并没有给她穿上牢不可破的盔甲,只是把她的血肉翻到皮肤表面,用更坚硬的骨骼去替血肉承受苦难,等到骨头断裂,又刺进了血肉,双面夹击的伤口将她整个人捅个对穿。
“你有什么好哭的?”
阮群玉虽然这么问了,但并不在意答案,撒开手转身就走,步伐仓促,左脚差点绊到右脚。
这画面看着其实挺滑稽的,但在场觉得好笑的唯有刚从厨房里走出来,刚刚把自己洗干净的神林海而已。
他其实刚刚就从门缝里看到外面来人了,还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所以加快动作,随意抹掉了脸上、手上的灰就打开门冲了出来。
然后就看到了阮群玉差点摔倒的一幕,那一刻,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得意来:你小子在牢里都气定神闲,怎么现在却乱了心,不都是因为……
想到这里,神林海的笑容骤敛,他才不要和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做一家人,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