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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锅石烹饭 宋家共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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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苗软软地舔着锅底,把那锅水烧得直打哆嗦。
宋清和把篮子搁在案板上,一样一样往外捡。石发菜蜷成黑簇簇的团,搁在案上还沾着露水。地皮菜是灰白的,软塌塌贴着篮底。两把野葱,几根水芹菜,两个圆滚滚的慈姑。河蚌昨晚就让祖母拿刀开了壳,蚌肉用粗盐搓过,这会儿正搁在碗里腌着,泛出一层薄薄的亮光。
她先把石发菜抖开。这东西长得跟头发丝似的,黑乎乎缠成一团,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泥腥气,带着溪水那种特有的生冷味。得拿开水先焯一遍,去去这股野劲 —— 原身的记忆就刻在手指头上,不用想,手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锅里的水正好滚了。她把石发菜往里一投,沸水翻了个花,那些黑褐色的丝在咕嘟咕嘟的滚汤里渐渐松开,颜色从黑转成暗绿,像是铁锈被水慢慢洗掉了一层。腥味跟着水汽一块儿飘起来,直往屋顶的椽子缝里钻。用筷子捞出来,沥干了水,搁进豁了口的粗碗里。
地皮菜倒好对付,在水盆里淘了三四遍就干净了。慈姑削了皮,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肉,切成滚刀块。野葱切作寸段,葱白和葱绿分了两小撮。水芹菜掐掉老叶子,嫩茎在指间轻轻一折就断了,脆生生的响。
清明一直蹲在灶膛前头,腮帮子鼓着,拿吹火筒往灶膛里呼呼吹气。火苗噌地蹿起来,影子在灶台上晃了好几下,锅里的水又大滚了。
蚌肉片倒进去的时候,没有油花溅起来的那种嗞啦声。就是白水煮。好在河蚌这东西天生带一点肥,汤滚过一遍,水面便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 —— 薄薄的,亮闪闪的,那就是这锅饭里唯一的荤腥了。她拿勺子把那层白沫细细地撇干净,把慈姑块倒进去,盖上了锅盖。
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不再是刚才那股子生冷的腥气了。是一缕清甜,淡淡的,不冲,有点像溪边的石头被大太阳晒了一下午以后蒸出来的那种味道。带着泥,带着水,可是暖的。
清明的鼻翼翕动了两下。肚子跟着叫了一声,这回他没顾上捂 ——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炸着,把那点动静全吞了。
石发菜下锅。地皮菜下锅。筷子在锅里搅了一圈,乳白的汤里翻卷着深绿和灰白,颜色磕磕巴巴的一点不中看。可滚热的水汽往上一腾,野菜那股清冽冽的香和蚌肉煨出来的鲜就缠在了一起,实实在在的,让人顾不上好不好看了。
还差一样 —— 能垫肚子的。
她掀开米缸。缸底还剩一层陈米,铺开来也就将将盖住两个巴掌。不够。她合上盖子,走到墙角把那几根野淮山翻了出来。上回清明从山上捡回来的,蔫了好些天,皮都皱了,可削掉那层蔫皮,里头的肉还是白嫩嫩的。洗干净了,切成小截,全丢进锅里。淮山这东西不怕煮,煮得越久越粉糯,比喝米汤管用多了。
锅里渐渐堆得满满当当。石发菜,地皮菜,慈姑,蚌肉,野淮山 —— 但凡家里还能吃上一口的,全在这口锅里了。没有油,没有酱,连盐都只敢省着放。可各样东西自己的味道在热汤里慢慢渗着、借着、揉着,蚌肉的鲜进了淮山,淮山的粉糯裹住了菜丝,野葱的辛香一丝丝全化在了汤里。咕嘟咕嘟的气泡一个接一个从锅底拱上来,把这一锅杂七杂八的东西熬成了一家人今晚的念想。
她把火调小了,让它慢慢煨着。
等汤的工夫,她拿抹布把灶台上溅的水渍擦了。案板收拾利索,碗筷一双双摆好。清明跑过去把堂屋的方桌抹了一遍 —— 就是上回族里的叔公们围着看洗墨的那张桌子。那天桌上摊着信纸和醋水,乌桕子墨一层一层往下剥;今晚摊着的,该是热汤和筷子了。
祖母把父亲从屋里搀了出来。宋远山在条凳上落了座,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头微微往灶房那边侧。
“煮的什么?”
“蚌肉和野菜。” 宋清和把锅端上了桌。
没有汤盆。就是那口大黑锅,直接端上来搁在桌子正当中。锅底还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热气不紧不慢地往上绕着,乳白的汤色里漾着深深浅浅的绿,葱段零零星星飘在最上头。四只碗,大的大,小的小;四双筷子,长的长,短的短,围着这口锅摆了一圈。
她先给祖母盛。老太太接过碗,低头瞧了瞧,筷子下去夹了块慈姑。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又夹了一块。什么也没说,可筷子起落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然后给父亲盛。宋远山把碗搁在面前,没急着动筷子。筷子尖在碗里轻轻探了一圈,碰到一片蚌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筷子搁下了。
“是河蚌。溪里捞的?”
“下游水缓的地方。最大那只祖母说有珠。”
宋远山点了点头。筷子重新拿起来,把碗里那片蚌肉夹住了,往前伸了伸,搁进了清明的碗里。
清明瞅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肉,又抬头看看父亲,再把脑袋低下去。他把那片蚌肉又夹了起来,搁回父亲碗里。
“爹,你吃。”
“我尝过了。”
“你没尝完。”
宋远山的手在桌上顿了一下。筷子又拿起来,把蚌肉夹到了宋清和碗里。
宋清和看着那片蚌肉,没再往回推。她端起碗,把自己碗里那块煮得粉糯的淮山夹给了父亲。宋远山听见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头微微一偏,没说话。
祖母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爷俩把一片肉推过来让过去,末了把自己碗里的蚌肉夹给了清明。清明正要张嘴,老太太已经低下头接着吃了。面不改色,跟什么都没瞧见一样。
那片蚌肉,从这只碗转到那只碗,最后转得都有点凉了。可谁也没少吃一口。锅里的汤咕嘟到最后,清明拿着勺子把锅底刮得咣咣响,刮得干干净净才肯放下。
“姐,这是我吃过最饱的一顿饭。”
宋清和看了看锅里,还剩一层薄薄的汤底,上头孤零零漂着几星葱花。她拿勺子刮进自己碗里,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以后顿顿都让你吃饱。”
清明没全信,可把头用力地点了一下。点得很重。
祖母起身收碗筷。宋远山没回屋。他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桌沿,脸朝着灶房那头的方向。灶膛里的火已经矮下去了,只剩几块通红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偶尔啪的一声炸开一粒火星。
“清和。”
宋清和转过身来。
“你这些天做的事 ——” 他停了一停,“那天洗墨,今天做这顿饭。爹想问你一句话。”
灶膛深处,一块余烬塌了下去,轻轻的一声脆响。
“你从哪学来的本事?”
屋里一下子静了。清明坐在门槛上,手里头还攥着筷子,回过头来瞧瞧姐姐又看看父亲,没敢吱声。
宋清和没有马上应。她看着父亲那一双不聚焦的眼睛,看着那一双手搁在桌沿上 —— 指节凸着,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回摸索写字时沾的细沙。
“爹,”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我昏过去那几天,做了很多梦。醒了以后,有的事情就晓得了。不多,都还在试。” 她咽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的。可我想全使出来,把咱家的日子过好。”
宋远山好一会儿没动。搁在桌沿上的那几根手指微微往里收了收,指节泛了一瞬的白,又慢慢松开了。
“嗯。”
一个字。不是信,也不是不信。是听见了。是知道了。是一个父亲用自己仅剩的方式给女儿的应承。
宋清和没再多说。后半截话被她咽回了肚子里。不用再解释。日子会替她解释。一顿饭一顿饭,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他们就都明白了。
“明天我去镇上找李掌柜。把珍珠卖了,再跟他提一提石青。家里的米缸,得填满。”
宋远山把头往下点了点。点完,又说:“早点回来。”
祖母从灶房里拎着擦干净的锅走出来,看了看宋远山,又看了看孙女,什么也没说。锅挂回灶台上,她蹲下身子,拿笤帚刷灶口的灰。
清明从屋里又跑出来,手里捧着那颗用粗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珍珠。
“姐,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帮你拿东西。”
宋清和看着他那一双亮得跟水洗过似的眼睛,点了点头。
天全黑了。灶膛里最后一块余烬也熄了。宋远山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手探到墙上,摸着一寸一寸往屋里走。走到房门口,脚步停了,回头朝灶房这边侧了侧脑袋。然后进了屋。
宋清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理好 —— 那颗珍珠,一小包碎矿石,用干净的旧布裹得严严实实,压在竹篮最底下。珍珠换米,矿石给李掌柜过一眼。他要是识货,以后就多一条路走。
她在灶房门口坐了下来。祖母拎着烧火棍出来,也不说话,挨着她坐下。两个人,一老一小,在暗地里静静坐了一小会儿。
“明天的事,有把握吗?” 祖母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有。”
祖母点了点头。烧火棍搁在脚边,她扶着门框站起身,进屋了。
宋清和在院子里多坐了片刻。夜很静,远处的瑶溪河还在隐隐约约地淌着,像在给什么打着拍子。头顶的星星密密匝匝,天边泛着一圈淡淡的水晕。
明天该是个好天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