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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米缸见底,清贫熬日 宋家穷困断 ...

  •   指尖探进空荡荡的米缸,触到冰凉坚硬的缸底那一刻,宋清和心底骤然一沉,清楚眼下的日子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缸底冰凉干涩,四下空空荡荡,连一粒残米都寻不见踪影。她俯身,将缸底仅剩的一把陈米细细扫拢,拢在粗瓷碗中,堪堪只盖住碗底一小块地方。米粒泛黄发暗,大半早已碎裂干瘪,还混杂着细碎的谷糠,瞧着便透着一股子清苦。
      架起柴火熬煮,煮出的米汤稀薄寡淡,清亮得能倒映出人影,半点米香都撑不起来。
      她把仅有的稀汤匀分成四碗,一碗端给祖母,一碗奉给失明的父亲,一碗递给年幼的弟弟清明,最后剩下一碗留给自己。清明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米汤,舍不得快喝,待到碗底见底,还忍不住悄悄舔了一圈碗沿。放下碗筷时,肚子偏偏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声响,他慌忙抬手捂住小腹,故作镇定地装作无事发生。
      “姐,我一点都不饿。” 清明低着头,小声嗫嚅道。
      宋清和默然将自己那碗米汤推到他面前。清明连忙摇头推辞,她不由分说把碗塞进他手里,轻声戳破他的逞强:“别装了,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清明脸颊倏地泛起红晕,只好捧着碗又浅饮两口,便又执意推了回来。宋清和没有再退让,默默将碗中余下的小半碗稀汤缓缓饮尽。
      祖母只端起自己那碗抿了两口,便轻轻搁在一旁。她缓缓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仰头灌下,硬生生用凉水填满空空的肚腹,勉强压住了腹中的饥肠辘辘。
      宋清和望着祖母佝偻落寞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清明,去拿两只竹篮,咱们上山寻吃食。”
      清明立马应声冲进灶房,拎出两只陈旧的竹篮,篮筐边角还沾着上次进山挖茯苓残留的湿泥。姐弟二人踏出院门,顺着蜿蜒的乡间土路朝着山脚走去。朝阳刚从连绵的山脊后方缓缓爬升,洒下细碎金光,把脚下的石子路映照得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光。
      走出村口之后,路面愈发狭窄,两侧林木愈发繁茂浓密。清脆的鸟鸣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山间空气裹挟着晨露蒸发后的清润气息,还混着腐叶泥土与野生草木独有的淡涩清香。清明走在前方,竹篮挎在臂弯里,随着脚步轻轻晃荡,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子稚气的勤快。
      “姐,以前娘是不是也带我来这山上采过野菜呀?” 清明忽然停下脚步,转头轻声问道。
      宋清和脚下步伐微微一顿,原身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恍惚间,眼前浮现出旧日画面:母亲背着竹编背篓,一手牵着年幼的清明,怀里还抱着襁褓中的孩童。那时清明尚且步履蹒跚,在陡峭的山坡上不慎摔了一跤,当即放声大哭,哭声震得林间都仿佛跟着发颤。母亲连忙将他温柔抱起,从衣兜里摸出一颗鲜红的山莓塞进他嘴里,小家伙立马止住哭声,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嗯,来过。” 宋清和缓声应着,“那回你摔了跤,哭得厉害,娘特意摘了山莓哄你解馋。”
      清明闻言沉默片刻,默默转过身继续往前赶路。他后脑勺上留着一块浅浅的小伤疤,晨光落在上面,泛着一点淡淡的光泽,那是儿时留下的印记。
      沿着山路缓步前行,潺潺的溪水声渐渐清晰入耳。绕过一片青翠茂密的竹林,眼前骤然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山谷深处蜿蜒淌出,溪水澄澈见底,水底青石爬满湿滑青苔,流水撞击在嶙峋石块上,溅起细碎雪白的水花,叮咚作响,宛若天然的山涧乐曲。
      “把草鞋脱了,下水。” 宋清和开口吩咐道。
      她率先蹬掉脚上的草鞋放在岸边,挽起裤腿,抬脚踏入微凉的溪水中。溪水沁骨微凉,瞬间激得她身子微微一颤,连日来忍饥挨饿积攒的疲惫,却被这涧间清泉一冲,悄然消散了大半。脚底踩在圆润光滑的鹅卵石上,触感微凉滑腻,格外舒服。
      清明紧跟着踏入溪水,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忍不住小声嘀咕:“好冷啊!”
      “冷就多走动走动,仔细找找溪边能吃的野菜野物。” 宋清和叮嘱道。
      她弯腰俯身,仔细打量溪边错落的石块。背阴的石缝间,一丛丛石发菜肆意生长,色泽黝黑纤细,宛如缕缕青丝缠绕在石隙间。她伸手轻轻拔下几丛,根须还裹着湿润的山泥。这东西虽能果腹,吃多了却容易刮伤肠胃,但在如今米缸见底的窘境下,已是难得的吃食,远比清汤寡水的米汤顶用。
      “姐,你快看,这里有地皮菜!” 清明蹲在一块硕大的青石旁,伸手指着石面上贴着的一片灰白菌状物,语气满是惊喜。
      “多抠一些,晒干了也能存着吃。” 宋清和嘱咐。
      清明立马低下头,认认真真地一点点抠拾地皮菜,动作细致又小心翼翼。宋清和静静看着弟弟忙碌的身影,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心疼。这孩子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被清贫的日子早早催着长大。自打父亲双目失明后,家里所有粗重农活、生计琐事,大半都压在了他稚嫩的肩头,那时的他,不过才五岁光景。
      “姐,石头底下藏着慈姑呢!” 清明又一阵小跑奔来,掌心托着两颗圆滚滚的小块根茎,表面裹着淡淡的水锈,透着新鲜的水汽。
      “你眼睛倒是真尖。” 宋清和笑着把慈姑放进竹篮,“回去正好熬汤,这东西耐饿,能顶得住肚子里的空落。”
      清明用力点点头,又兴冲冲跑回溪水边继续搜寻。
      宋清和顺着溪岸往上游缓步走去,目光时不时扫过清澈的水底。细碎的小鱼在石缝间灵巧穿梭,身形太过小巧,根本无从捕捉。岩壁缝隙间冒出几丛鲜嫩的野葱,她顺手连根拔起,又在石块底下翻找出一丛水灵的水芹菜,皆是山野间纯天然的美味。
      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脚边一块风化的青石上,隐隐透着一抹青绿色纹路,和寻常青苔截然不同。青苔浮于石表,指尖轻轻一刮便能脱落,而这抹青色是从石头肌理深处透出来的,青中带蓝,在日光映照下泛着幽幽莹润微光,格外别致。
      她蹲下身,凑近石块细细端详。石头常年经受风吹雨淋,表层早已风化酥软,指尖轻轻一掰,便脱落一小块碎石碎屑。断面是纯粹厚重的青色调,色泽浓郁沉静,仿佛将整片碧空碾碎,嵌进了坚硬的石骨之中。
      她捻起指尖的碎石碎屑,触感粉质细腻,细细摩挲开来,薄薄一层匀净附着在指腹间,没有丝毫粗粝沙砾感。她心头了然,古时匠人便是取用这类矿石研磨制墨调色,绘出的青色画作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色泽鲜亮,永不褪色。
      她抬眼顺着溪流望向山间深处,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条山涧的碎矿石皆是由上游山洪冲刷而下,顺着溪流散落沿途,真正的矿脉源头,必定藏在山林上游深处。
      “姐!快过来瞧瞧!这边有好东西!” 下游传来清明清脆的呼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清和随手将碎石碎屑揣进衣襟兜里,快步沿着溪岸往下游走去。清明蹲在浅水边,伸手指着溪水当中一块半埋在泥沙里的物件,满眼好奇。
      那物件巴掌大小,通体扁平,表层裹着一层厚厚的黑泥,看不出本来模样。宋清和踏入溪中将其捞起,入手分量格外沉实,远超同等体积的普通石块。她在清水中反复搓洗冲刷,褪去表层厚重的黑泥后,物件的真面目终于显露出来 —— 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河蚌。
      蚌壳大小几乎堪比孩童的小脸盆,外壳布满斑驳青苔与经年水锈,蚌壳紧闭严丝合缝,沉甸甸的分量足以看出年岁不浅。这般巨型河蚌,少说也在山涧水底蛰伏生长了十余年之久。
      她目光扫过周遭溪水,仔细打量水底泥沙,发现半埋半露的河蚌还有好几只,皆是个头不小。
      “清明,去竹林折几根修长的竹竿,再找些柔韧藤条来。” 宋清和立刻吩咐道。
      清明二话不说,拔腿就往竹林方向跑去。宋清和则弯腰俯身,将岸边浅水处的河蚌一一捞起,大的比成年人手掌还要修长,小的也有拳头般大小,细数下来足足有五只。不多时,清明便扛着竹竿、攥着藤条跑了回来,姐弟二人联手,用竹竿藤条简易编织出一个网兜,将五只大河蚌稳稳兜住。整兜河蚌约莫有十来斤重,山间山路崎岖难行,两人抬着赶路着实费力,但一想到能借此改善生计,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姐,这河蚌肉好吃吗?” 清明一边抬脚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
      “肉质鲜嫩,自然好吃。” 宋清和话音稍顿,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但这河蚌里,或许还藏着比蚌肉更值钱的好物。”
      “什么好物呀?” 清明立马瞪大了眼睛,满脸急切。
      “珍珠。若是能开出品相好的珍珠,便能拿去镇上当铺换银钱。”
      听闻此话,清明双眼瞬间亮得放光,低头望着网兜里沉甸甸的河蚌,眼神瞬间变了模样。方才还只当是果腹的吃食,此刻在他眼里,已然化作了实实在在的铜钱银两,满是期盼与欢喜。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合力抬着兜满河蚌的网兜往家走。山间土路坑洼不平,肩上的竹竿随着脚步微微晃悠,河蚌外壳相互碰撞,发出沉闷厚重的哐哐声响。清明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小又快,嘴里还不停小声念叨着:“珍珠,能换钱,咱们有珍珠了……” 满心欢喜藏都藏不住。
      待到回到家中,日头已然向西偏斜,染上了昏黄的暮色。祖母正坐在院中搓洗衣物,抬头看见姐弟俩合力抬着一兜不知名物件进门,手里的搓衣板当即停了下来,目光满是疑惑。
      “这是从哪儿寻来的东西?” 祖母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后山溪里摸上来的大河蚌。” 宋清和将网兜轻轻搁在水缸旁的地面上。
      祖母缓步走上前,低头仔细打量着网兜里的五只河蚌,最大的那只蚌壳还在微微渗水,透着鲜活气息。她伸出拇指与食指,沿着蚌壳边缘细细捏探一圈,指尖摩挲间,已然摸清了内里底细。片刻后抬眼,素来沉静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只最大的里面定有珍珠,品相不差,能换不少银钱。”
      说着,祖母转身走进灶房,取出一把小巧的菜刀。刀身不大,刀刃却磨得锃亮锋利。她将那只最大的河蚌平稳放在石阶上,刀尖精准嵌入蚌壳闭合的缝隙,顺着纹路轻轻一划,再微微用力一撬,紧闭的蚌壳便裂开一道缝隙。她放下菜刀,双手缓缓将蚌壳掰开,内里白嫩肥厚的蚌肉当即显露出来,温润细腻。
      祖母指尖探入蚌肉肌理间,细细摸索一圈,再抬手时,拇指与食指之间已然捏着一颗圆润小珠。她舀起一瓢清水,将珠子冲洗干净,轻轻摊在掌心。
      珠子呈温润的米白色,算不上规整正圆,略微偏扁,约莫有小半个指甲盖大小。胜在光泽绝佳,暮色微光洒落之下,珠身流转着一层柔和莹润的光晕,素雅又雅致。
      一颗实打实的珍珠,就这样现世了。
      清明踮着脚尖,紧紧扒着祖母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掌心的珍珠,满脸惊奇。看完之后,立马转头冲着宋清和兴奋大喊:“姐!真的有珍珠!你怎么一早就知道河蚌里藏着珍珠呀!”
      “被穷日子饿过、熬过人,总能摸清山野间藏着的生计门道。” 宋清和淡然开口,重复着往日说过的话语,透着历经清贫后的通透。
      清明似懂非懂,却用力重重点头。他小心翼翼从祖母手中接过珍珠,双手郑重捧着,像是呵护一只刚破壳的雏鸡,生怕稍有磕碰损坏分毫。
      屋檐下静坐的宋远山,虽双目失明,却听清了院中所有动静,微微侧过头,轻声问询:“当真开出珍珠了?”
      “嗯,开出一颗,品相尚可。” 祖母沉声应道。
      灶膛里的柴火依旧燃着,铁锅被沸水蒸腾的热气顶得锅盖轻轻作响,发出当当轻响。祖母将掰开的蚌肉切成薄片,下入沸水锅中煮汤,撒上几片去腥的姜丝,随手抽退一根灶柴,让火势放缓。锅里的沸水由翻滚大沸转为温和慢炖,咕嘟咕嘟的汤水声响彻灶房,温热的热气袅袅升腾,弥漫了整个灶间。清明依旧扒在灶台边不肯离开,满心守着一锅鲜美的蚌肉汤。那颗珍珠,则用粗布仔细包裹妥当,小心翼翼收进了碗柜最深处。
      宋清和静静坐在灶房门口,从衣襟里掏出那几块揣着的青色碎石,逐一摊开在掌心。碎石触手微凉,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一层清幽内敛的青光,暗藏着不为人知的商机。
      绝境逢生,惊喜接踵而至。温润珍珠已然到手,隐秘矿脉也悄然寻得。
      困顿清贫的日子终于有了转机,前路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暗。明日镇上的李掌柜便会登门到访,属于宋家的生计希望,也将从此缓缓铺开。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米缸见底,清贫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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