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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溪边的秘密 宋清和变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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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宋清和就把竹篮挎上了胳膊。
那颗珍珠用粗布裹着,压在篮子最底下。碎矿石搁在上头,隔着布摸上去棱棱角角的,凉意往指缝里渗。清明已经在院里等着了,换了件干净些的短褐,袖口的破洞叫祖母拿粗线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布上。他一只手攥着半块冷淮山啃得咯吱响,另一只手已经把篮子挎好了。
“姐,走了。”
两人出了院门。村路上浮着一层薄雾,屋舍都还关着门。走到村口老樟树那儿,隔壁刘婶挎着一筐萝卜从菜地回来,裤腿叫露水打得湿了半截。
“哟,宋家丫头,这么早去哪?”
“去镇上。卖点东西。”
刘婶往她篮子里瞄了一眼,没瞄见什么,也不好再问,只说了句 “路上当心” 就挎着萝卜走了。宋清和没多解释。珍珠的事,没打算张扬。
从瑶溪村到镇上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脚程。山路走到尽头接上官道,再走两里地就是镇子。清明一路上蹦蹦跳跳,走到半路忽然回过头来。
“姐,到镇上了咱们先去找李掌柜?”
“嗯。”
“那要是李掌柜没看上珍珠呢?”
“换一家。”
“镇上还有别家收珍珠?”
“杂货铺、首饰铺、当铺,总有人要。这不是菜地里的萝卜,放不起。今天一定得出手。”
清明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把篮子换了只胳膊挎。那篮子出门前他在胳膊上试了不下三个位置,才找到最不显眼的一个。
官道宽了,人也多了。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赶驴驮货的,都趁着大清早往镇上赶。镇子慢慢近了,远远能看见镇口的青石牌坊,上面刻着 “瑶溪镇” 三个字。牌坊底下摆了一溜摊子,卖菜的、卖柴的、卖竹器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成一锅滚粥。
“姐,咱们先去哪儿?”
“书铺。”
瑶溪镇只有一家书铺,在牌坊进去往东第三条巷子里。铺面不大,门板上刻着 “文墨斋” 三个字,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拿鸡毛掸子掸书架上的灰。
宋清和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他 —— 父亲当年考秀才时常带她来这里买纸笔。那时候李掌柜还是中年人,头发是黑的,腰杆是直的,每次见了小清和都要从柜台上抓一把麦芽糖。如今头发花白了,腰也有些佝,但掸灰的动作还是那个样子,不紧不慢,鸡毛掸子一下一下很有节律。
“李掌柜。”
李掌柜回过头来,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 “呀” 了一声:“是远山家的小清和?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他搁下鸡毛掸子,三步并两步走出来,“你爹近来怎么样?”
“还好。李掌柜,我今天来是想卖一样东西。”
她把竹篮搁在柜台上,掀开粗布,把那颗珍珠托在手心里递过去。
李掌柜接过珠子,先是随手掂了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绒布垫在柜台上,把珠子放在布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铜放大镜,凑在珠子上看了又看。半晌,他放下放大镜。
“河里摸的?”
“溪里。”
“这珠子成色不错,不圆,但光泽好。珍珠这东西,圆不圆都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光。有的珠子透亮,有的发闷,你这颗是透的。想卖多少?”
“我不懂行。李掌柜开个价。”
李掌柜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
清明吸了口气。一两银子够买两石米了。但宋清和没动。她注意到掌柜拿起珍珠时手指捻动珠子的方式 —— 不是普通的看货,是不动声色地找到了珠层最厚的那一侧,用指腹感受珠光的均匀度。前世在实验室里,导师鉴别古墨真伪用的就是同一种手法。真正懂行的人,指尖上都长着眼睛。
“李掌柜,” 她没有直接回答价钱,“我听祖母说,河蚌壳上刮下来的珍珠粉,碾细了可以调白颜料。您铺子里收过吗?”
李掌柜的手在绒布上停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她。那眼神已经变了。
“你这小丫头,还知道珍珠粉调颜料?谁教你的?”
宋清和没回答,把手伸进篮子里,把那包碎矿石取出来打开。
碎矿石摊在柜台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青蓝色。李掌柜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取出那面铜放大镜,对着石头仔仔细细照了又照。
“你这石头 —— 哪弄的?”
“山里。溪边,被水冲下来的。”
李掌柜把碎矿石放回柜台上,看了宋清和和好一会儿。
“你知道这是什么?”
“石青。”
李掌柜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这是上好的天然石青。色正,质细,拿来研颜料,磨出来就是最纯的青色。这一小块不值钱,但你既然能从溪边捡到碎矿,山上说不定有矿脉。” 他把那块碎矿石掂了掂,“要是能找着矿脉,那东西和金矿也差不太远了。你带回去,拣品相好的给我取几钱来。记住 —— 要水飞过的,不能用锤子干碾。矿物颜料一旦掺了粗砂,画到纸上就废了。水飞的法子你懂不懂?”
“懂。矿石敲碎,加水研磨,让细粉悬浮在水里,倒出悬浮液沉淀晾干。”
李掌柜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从哪学来的?”
“饿的人知道的东西多。”
李掌柜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什么。他点了点头,把珍珠推回来,重新开价:“珍珠二两,矿石你拿回去按我说的方法飞一遍,取最细的粉,有多少我收多少。”
他补了一句:“我收东西一辈子,没见过你们家这样的 —— 丫头比老子还能顶事。你爹当年写的那文章我看过,不该是个埋没的命。你也是。”
宋清和接过银子,握在手心里。二两。不大的一小块,却沉得压手。
她抬起头:“李掌柜,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卖珍珠和做颜料的事,暂时帮我们姐弟守一守口。大伯娘那边一直在盯着我家的房契,我不想节外生枝。”
李掌柜收起笑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这张嘴卖了一辈子纸墨,守得住秘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过你也要当心。镇上有些人,鼻子比狗还尖。尤其是那些做颜料和文房生意的 —— 你大伯娘身边就有人认识这些人。”
宋清和心中一动。“知道了。谢谢李掌柜。”
从书铺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集市正热闹,卖糖人的、卖炊饼的、卖竹编的,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清明忽然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姐。” 他往街对面指了指,“那个是不是大伯娘?”
宋清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一家粮铺门口站着个穿靛蓝褙子的妇人 —— 不是宋张氏是谁。她正和旁边一个男人说话,那人背朝街面,看不见脸,但看穿着打扮不像种地的,倒像个镇上做买卖的。大约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穿一件皂色长衫,腰间系着块木牌。肩膀微微往前倾,步子又碎又快。
两人在粮铺门口说了几句,那男人先进去了。宋张氏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扭着身子往镇子西头那条巷子走了。那边住的大多是商户。
“那个男的是谁?” 清明小声问。
宋清和没回答。她把那个背影记在了心里。
“走吧。先去买米。”
两人去了另一家粮铺,用卖珍珠得来的银子买了二十斤米,又打了一壶油,称了二斤盐。清明把米袋子扛在肩上,二十斤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不轻,他一声不吭地扛了一路。走到镇口的时候,他把米袋子从左边换到右边,回头看了看那条巷子的方向。
“姐,大伯娘是不是又想使坏?”
“不管她使什么坏,咱家现在有米了。先把日子过好。”
清明没再问。但宋清和心里已经在转了。李掌柜说 “你大伯娘身边就有人认识这些人”——“这些人”,指的是做颜料和文房生意的人。而大伯娘今天在镇上见的那个男人,腰间的木牌虽然没看清上面刻的字,但看打扮和走路的架势,不像是普通商铺里的伙计。如果大伯娘真的和镇上做文房生意的人有往来,那她后面还会有什么动作?
回家的路上,太阳晒得路面发烫。清明扛着米袋子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宋清和挎着篮子走在后面,篮子里装着一包碎矿石。这些石头,现在是半袋碎矿石,但再过几天,就是颜料。颜料能换钱,钱能换来纸,纸能让父亲把《画论拾遗》完完整整地写出来。而大伯娘今天在镇上露的那一面 —— 不管她又在盘算什么 —— 宋清和决定先不声张。
矿石拿回去是第一步。水飞,沉淀,晾干。她在心里把流程过了一遍:敲碎,过筛,加水在石臼里反复研磨,然后倒进盆里加水搅拌,让细粉悬浮,倒出悬浮液沉淀。底下的粗渣丢掉,沉淀出来的细粉晾干就是颜料。前世在矿上跟着老师傅做过太多次,手不生,但条件不一样。没有恒温箱,没有蒸馏水,只有灶房那口锅、半缸井水和一个豁了口的瓷盆。
够用了。
清明忽然回过头来:“姐,咱们以后会不会也有铺子?”
这孩子,扛着二十斤米走了这么远的路,没叫一声累,倒在想这个。宋清和看清了他脸上的汗珠和亮晶晶的眼睛。
“会有的。”
清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两边的稻田里有人在插秧。远处瑶溪河还是那样淌着,声音不急不缓,从山里来,往田里去。
像在等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