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断然回绝 宋清和拒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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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还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染坊的院墙，吹动院角晾晒的麻布边角，宋清明正蹲在青石板上，细心分拣着刚背回来的各色矿石，将粗糙的废石与可用的色料原石一一分开。
他是第一个察觉到院门口动静的人，这一回，没有清脆的马蹄声铺垫，没有马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更没有管事先行通传，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就这般独自穿过窄巷，径直踏入了清欢染坊的院门。
来人正是卫临渊。
他依旧身着一身利落的靛青色长衫，衣摆被晨风轻轻拂动，漾开细碎的弧度，周身没带半个随从，孤身一人而来，步履沉稳，周身那股疏离沉静的气质，与这充满烟火气的小院格格不入。
清明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眉骨高挺、轮廓分明的脸，心头骤然一惊，手里攥着的矿石差点脱手滚落一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脚步顿在灶房门口，恰好挡在那一排放置颜料的竹筒前，下意识护住了院里的物什，神色带着几分警觉与局促。
“宋姑娘可在院中？” 卫临渊站在庭院中央，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问道。
“在。”
一声清亮的应答从灶房内传来，宋清和撩开布帘缓步走出，指尖依旧捏着几根削好的竹签，袖口沾着点点细碎的竹屑，神色平静无波，看向独自前来的卫临渊，眼底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慌乱。
她看得清楚，今日的卫临渊，与上回来时模样相仿，依旧没有落座歇息的打算，只是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靛青色布包，他抬手将布包轻轻放在院中的方桌上，随即直起身，语气郑重，依旧是一贯的利落作风。
“宋姑娘，上回我提及郡王府供奉一职，你答复得仓促，想必未曾细想。今日我专程再来，将所有条件一一说清，你再做斟酌。”
话音落，卫临渊指尖轻捻，缓缓打开那方靛青布包，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份誊写工整的聘约。
所用宣纸是上等净皮宣纸，质地细腻，墨迹鲜亮簇新，上面是一笔工整隽秀的行楷，字字清晰有力。他并未拿起聘约宣读，只是垂眸看着纸面，语气平缓，逐条清晰报出上面的条款：
郡王府特设文房供奉之位，无需兼顾杂事，专司古书画修复、天然颜料研制两项事务；每月月银五两，在当下匠人行当里，已是顶格的酬劳；王府会单独拨出一处独门小院，作为起居之所，允许携带家人一同入住；另外配备专属作坊，所有矿石原料、宣纸绢帛、胶料辅料，全数由王府库房统一拨付，无需自己耗费半文银钱。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最具诱惑力的一条，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令尊的眼疾，也可一同随往诊治，王府内有专属大夫，精通各类疑难杂症，定会尽心为他调理。”
最后，他才说出唯一的约束：“只是任职期间，你研制的所有颜料、修复完成的所有书画作品，都需加盖郡王府印鉴，不得私自对外售卖。”
字字句句，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优厚条件。
站在灶房门口的宋清明，听得手心攥紧，指节都微微泛白，怀里的矿石被攥得发烫，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五两银子的月俸，这是何等丰厚的酬劳？足够买下全家数月的口粮，足够给祖母买下无数帖缓解病痛的膏药，足够给父亲买来上好的宣纸练字，足够让这个家彻底摆脱拮据的日子……
他不敢打断，只是屏住呼吸，满心期待地等着姐姐的答复，在他看来，这样的条件，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宋清和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那份精致诱人的聘约上。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方桌一角，上回卫临渊留下的那枚乌木小印，安安静静搁在原地，和她昨日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沉甸甸的，透着沉稳的气息。
随即，她缓缓移开目光，环视着这座陪伴自己长大的小院：青石板上，石臼稳稳摆放，臼内还沉着半臼未完成飞制的色浆，是她未做完的活计；灶房门口，堆着清明昨日费尽气力从溪上游背回来的碎矿石，还没来得及彻底分拣；堂屋的窗纸透亮，映出父亲伏案的模糊侧影，他的眼疾未愈，一辈子的冤屈还未洗清。
一幕幕，在心底闪过，她的眼神愈发坚定，没有丝毫迟疑，抬眸看向卫临渊，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阁主，此事我昨日已然说清，我不会去郡王府，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卫临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沉声问道：“我能否知晓，你真正的缘由？”
“上回我已然说过，父亲眼疾缠身，家中诸事离不开我照料，我若是离去，这个家便无人支撑。” 宋清和语气平缓，没有丝毫闪躲，顿了顿，她说出了藏在心底、未曾吐露的真正缘由，“还有一句话，上回我未曾言说 —— 我父亲一辈子的冤屈，至今尚未洗清。”
她眸光微沉，字字真切，掷地有声：“荐书函上的乌桕子墨渍，我虽能清洗干净，可当年究竟是谁暗中涂抹？为何要蓄意陷害？这团墨渍，又害了多少无辜之人？这些谜团，这些冤屈，全都还在，我从未放下，也绝不会放下。”
“若是此刻我应下聘约，归入郡王府名下，我便只是王府的匠人，不再是一心为父翻案的宋远山之女。我父亲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等的不是一个在权贵府上求取俸禄、安于度日的女儿，盼的是一个能为他洗刷污名、还他清白的女儿。”
她的声音始终平淡温和，没有激昂的情绪，没有刻意的强硬，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仿佛在诉说一件早已深思熟虑、绝无更改的事，全然不像在回绝一份丰厚至极、改变命运的聘约。
卫临渊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静的眼眸盯着宋清和，似乎在考量她话语里的真心，也似乎在思索这桩陈年旧事的分量。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你一心想为你父亲翻案。”
“是。” 宋清和没有丝毫犹豫，坦然应声。
“你可知道，这桩案子，背后牵扯的是何人？此事远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卫临渊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提醒。
“我暂时不知背后究竟是何方势力。” 宋清和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确定，此事与镇上的有心人脱不了干系，与在大伯娘井台边散播谣言、抹黑我们家的人有关，与之前暗中指使阿旺窥探染坊的主子有关，更与十二年前那个来自京城、姓冯的文房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卫临渊闻言，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多问。
他伸手将桌上的聘约轻轻挪到一旁，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纸，纸张边缘已然泛起褶皱，墨迹也变得浅淡，上面只寥寥写着几行字，看着便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他将这张旧纸，轻轻放在聘约旁边，推到宋清和面前。
“这是我特意从学政衙门调出来的，你父亲当年那封荐书函的存档摘要，上面明确记载，此函并非你父亲亲自呈送，而是由县学生员周文显代为递交。”
周文显，代呈。
这六个字，瞬间点醒了宋清和。
这么多年，父亲四处奔走，却始终找不到当年荐书函的经手线索，原来问题根源在此！函件并非父亲亲自送入学政衙门，而是由这个叫周文显的人代为呈送，而此人，在事发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也寻不到踪迹，成了这桩案子的关键断点。
“我派人追查兰花图的墨渍一案时，顺着线索，无意间查到了这份存档。” 卫临渊语气平静，继续说道，“那幅兰花图的原主始终不肯露面，且图上中间经手人的名字，被人刻意涂抹掩盖，手法与你父亲荐书函上的墨渍如出一辙，都是从保人、经手人入手，只要遮住这个关键名字，追查的线索便会彻底中断，让人无从下手。”
宋清和垂眸，凝视着桌上的旧纸摘要，指尖微微收紧。
周文显，被遮去的经手人名字，乌桕子墨渍……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慢慢交织在一起。
从她下定决心追查兰花图墨渍的那一天起，就从未想过半途而废，而这张旧纸，无疑将翻案的线索，往前推进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更巧的是，这一步，与卫临渊追查的方向，完全重合。
她抬眸，看向卫临渊，语气带着几分探寻：“阁主费心追查这些，是为了帮我父亲洗刷冤屈？”
“不全是，我此举，亦是为了帮我师父沉冤昭雪。” 卫临渊眸光微沉，缓缓道出尘封的往事，“我师父姓秦，十二年前，正是郡王府的文房供奉，他奉命修复一幅前朝古山水，可画作修复完成后，画面上无端多了一行隐秘字迹，所用的正是乌桕子墨，作案手法，与你父亲的荐书函、兰花图上的墨渍，一模一样，我师父也因此被冤，郁郁不得志。”
他将旧纸摘要与聘约一并推向宋清和，语气郑重，带着几分坦诚：“你父亲，正是我师父这桩旧案里，唯一的关键证人。我帮你父亲翻案，亦是在帮我师父洗清冤屈，我们的目标，本就一致。”
“这份聘约，你暂且留下，接与不接，全凭你心意，我绝不强求。至于翻案一事，即便没有这份聘约，你我也可联手，各出心力，一同追查真相。”
话音落下，卫临渊没有再多做停留，再次将那枚乌木小印，轻轻放在聘约之上，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院外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句多余的挽留与劝说。
巷口之处，等候已久的管事悄然上前，紧随其后，不多时，青布马车的轱辘声渐渐响起，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巷尾。
直到卫临渊的身影彻底远去，宋清明才快步从灶房门口走过来，迫不及待拿起桌上的聘约，一字一句艰难地辨认着，他识字不多，无法读懂所有条款，却清晰地认出了 “月银五两” 这四个刺眼的字。
他满心不解，抬头看向宋清和，忍不住追问：“姐，五两银子啊，还有王府的住处、大夫，这么好的条件，你为什么不肯接下？”
宋清和没有直接回答弟弟的疑问，只是将那张旧存档摘要与聘约整齐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 “周文显” 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聘约上被刻意蛀损的保人名字，两处关键线索，在纸上相隔不过一指宽，却藏着层层迷雾。
她心里清楚，卫临渊的确在联手追查旧案，可他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姓冯的京城商人背后，究竟还有何等势力；也没有点明，这桩跨越十二年的旧案，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他同样在查，同样有所保留，并非全然坦诚。
她默默拿起那枚乌木小印，转身走进灶房，再次将它小心翼翼收进抽屉深处，压在装着银钱的铜板袋底下，依旧是那般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份隐秘的约定，也像是一份未知的牵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货郎摇着铃铛的声响，由远及近，清脆又熟悉。是街坊赵四，正挑着货担挨家挨户售卖胰子，嘴里还哼着此前集市上，帮着吆喝 “宋家石青” 的调子，满是市井烟火气。
清明听着熟悉的吆喝声，又看了看姐姐坚定的侧脸，心底虽有不解，却也不再多问，转身回到院中，重新蹲下身子，继续分拣地上的矿石。
五两银子、郡王府、独门小院…… 这些诱人的字眼，在他脑海里短暂盘旋后，便慢慢散去。他心里认定，姐姐说不去，定然有姐姐的道理，姐姐的决定，不会错。
宋清和静静坐在灶房门口的青石上，迎着微凉的晨风，将今日卫临渊前来的一幕幕，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
他没有用优厚的聘约施压逼迫，没有用权势相逼，只是将两份关键线索摆在明面上，让事实说话，让她自己抉择。
她断然回绝了那纸束缚人身的聘约，守住了自己的本心，也守住了为父翻案的初心。可对于联手翻案的提议，她已然接下，这场跨越十二年的沉冤，从此不再是她一人孤军奋战。
院中的矿石静静堆放，石臼里的色浆静待研磨，染坊的烟火气依旧浓烈，而一场关乎真相、关乎清白的暗中联手，已然悄然达成。
前路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丝，可藏在迷雾背后的危机，也正慢慢逼近。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断然回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