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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意外的欣赏 卫临渊读懂 ...


  •   马车驶出瑶溪村好一阵子,卫临渊才撂下车帘。
      管事的坐在对面,手里还捧着那份没被接下的聘约。宣纸边角被帘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翘起,他斟酌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宋姑娘倒不是不识抬举,只是主意太正了些。”
      “不是不识抬举。” 卫临渊说,“是她心里搁着比抬举更沉的东西。”
      管事没再接话。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轱辘碾过碎石子,车厢跟着微微晃荡。
      卫临渊靠在车壁上,阖上眼,脑子里却还是那个院子。石臼搁在青石板上,里头沉着半臼没飞完的粗浆,日光打在上面泛出一层幽幽的青。灶房门口堆着碎矿石,是清明那孩子天不亮就从溪上游背回来的,筐沿上还沾着露水。案板上晾着半成品石青粉,祖母坐在灶膛口添柴,烧火棍斜斜地倚在脚边。那个瘦瘦的姑娘就站在方桌前,说 “不去” 的时候声音平得像是随口说起今天的天气。郡王府的供奉,月银五两,她眼都没眨就推了 —— 不是不懂行,她连飞三遍差小半个时辰的悬浮时间都能一眼看出来。她说 “我就是郡王府的匠人,不是宋远山的女儿”。这句话他听了两遍。头一遍只觉得这丫头倔。第二遍才品出来 —— 不是倔,是根扎得太深,拔不动。
      车窗外稻田正绿着,风把帘子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回府之后,把秦师傅那幅残画取出来。”
      管事一愣,嘴张开又合上。那幅画在库房里搁了多少年,没人比他更清楚。秦师傅在世时就开始找能修的人,府里养过的书画供奉见了直摇头,说是神仙来了也修不回去。这些年主子从不准人碰它,连匣盖上的灰都不曾让人拂过。“阁主,那幅画 ——”
      “给她。修好了酬劳翻倍,修不好也不怪她。” 他停了一拍,“不急,让她慢慢来。”
      管事把聘约搁在车座边上,没再多问。主子的语气和方才谈聘约时不一样 —— 不是开价码,是托付。
      回到临渊阁,卫临渊独自进了库房。灯盏的光在四壁间晃荡,樟木和旧纸的气味浮浮的,像是在这间屋子里沉淀了太久,已经化不开了。最里头的樟木柜子打开,里头只搁着一个楠木长匣,匣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捧出来,用袖子把灰拂干净,掀开匣盖。
      画是绢本的,残得让人心口发紧。虫蛀的窟窿密密麻麻,光从另一侧透过来,像一片被虫子吃得只剩经络的枯叶。左下角缺了一大块,松树的枝干断成几截,松针早已被蛀得七零八落。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沉黑 —— 是师父的字。笔画清瘦,收锋极稳,一笔一画都像是在纸上扎根。师父走了多少年,这行字就替他守了多少年。
      他把匣盖合回去,站了很久。然后吩咐:“明天一早送去瑶溪村。”
      第二天,楠木长匣被管事亲手捧上了马车。车还是那辆青帷的,赶车的还是那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匣子底下多垫了一层软毡,怕路上颠了。
      宋清和正在院子里筛石青粉。清明蹲在灶房门口刷石臼,忽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姐,你说那个郡王还会不会来?”
      “来不来是他的事。” 宋清和把簸箕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粉,“咱家石臼刷完了没?”
      清明把刷子举起来给她看 —— 刷完了,锃亮。
      院门外就响起了那种稳稳当当的马蹄声。清明这回没往灶房门口退 —— 他已经认熟了那个节奏,和上回一模一样,和上上回也一模一样。他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回头喊:“姐,郡王的人来了 —— 今天没带聘约,抱着个木匣子。”
      宋清和拉开门闩。管事站在院门口,双手捧着楠木长匣,微微躬了躬身:“宋姑娘,这是我家主人托我送来的一幅旧画。阁主说了 —— 修好了酬劳翻倍,修不好也不怪姑娘。不急,慢慢来。”
      宋清和接过匣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楠木本身的分量就不轻。她把匣子搁在方桌上,掀开匣盖 ——
      绢本。虫蛀密集成片,画芯断裂成好几片,左下角缺了一大块。右下角那行蝇头小楷,墨色沉黑,每一笔都收得住,看得出是个平时不大开口、开口就不含糊的人。
      “这画是谁的?”
      “秦师傅的遗作。就是上回阁主跟您提过的那位。”
      秦师傅。十二年前在郡王府做文房供奉,修过一幅前朝山水,修完之后画上多了一行乌桕子墨。和她爹的荐书函、兰花图上的墨渍,手法一模一样。现在这个人的遗作就搁在她面前 —— 不是完完整整的一幅画,是残片,是笔迹,是一个人留在纸上的最后几口气。
      她把匣盖轻轻合回去。“知道了。我试试。”
      管事躬身告辞,马车声渐渐远了。清明凑过来,踮着脚尖往匣子里瞧,看见那幅烂得不成样子的绢画,倒吸一口凉气,说这画比上回那幅虫蛀山水烂得多,断成好几片,绢丝都脆了。姐,这还能修吗。
      宋清和没有回答。她把匣子放在方桌上,目光落在那行蝇头小楷上。他亲口说过,秦师傅是被乌桕子墨毁掉的人。现在他把这个人的遗作交到了她手里。这不是修画 —— 是把一个人的笔迹、一个人的痕迹托付给她。她忽然明白卫临渊为什么要在聘约之外再送这幅画来。聘约是让她替他干活,这幅画是让她替秦师傅留住点什么。两回事,但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去搬两条条凳,搁在窗户底下。以后那地方是修复台。石臼搬到墙角去,别挡光。”
      清明应声就去搬。宋清和回头看了一眼方桌上那个楠木长匣。匣子合着,可里头那行蝇头小楷像是还在眼前晃。秦师傅的字,和她爹的字不一样 —— 爹的字敦厚端稳,落笔时总怕戳疼纸面;秦师傅的字清瘦锋利,收锋的地方利落干脆,像一把用惯了的刻刀。两个被同一种乌桕子墨毁掉的人,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但他们的字,此刻都在她手里了。
      她两个都要留住。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意外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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