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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临渊阁主真颜现   清脆而 ...

  •   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先于青布马车的轮廓,撞破了小镇清晨的静谧,直直朝着清欢染坊的方向而来。
      宋清明正蹲在院子中央,拿着鬃刷一遍遍刷洗磨颜料的石臼,臼底残留的色浆混着清水,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的蓝痕。自打上次阿旺蹲在巷口夹道鬼鬼祟祟窥探之后,他便对院墙外所有陌生动静都多了十二分警觉,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他的神经。
      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响,清明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攥紧鬃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麻利地将刷子往石臼里一搁,水花溅起又落下,随即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后,眯着眼从门缝里往外探看。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镇上从未见过的马车,周身裹着素净的青布帷幔,车轮碾过土路,沉稳又利落,绝非本地商户所用。清明立刻转过身,朝着灶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姐,外头来马车了,青布帷幔的,看着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人!”
      话音刚落,灶房的布帘便被轻轻撩开,宋清和从里面走了出来,指尖还捏着几根刚削好的竹签,竹屑沾在袖口,带着淡淡的竹香。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缓步走到院门前,抬手拉开老旧的木闩,吱呀一声,院门缓缓敞开。
      下一秒,马车的青布帘被掀开一角,先迈步下来的是一位身着素色短打的管事,模样看着沉稳内敛,宋清和对他并不陌生 —— 此前李掌柜送来破损古画时,便是这位管事一路随行传话,行事利落,从不多言半句,始终守着分寸。
      管事落地后,并未多做停留,也不曾通报姓名,只是微微躬身,朝着车厢内低声回禀了一句,随即恭敬地退到马车一侧,垂手而立。
      紧接着,青布帘再次被轻轻撩起,一只踩着青缎薄底靴的脚,率先踩在了车辕上。靴面干净得没有一丝尘污,通体无绣纹,皮质细腻柔软,落下时轻缓无声,丝毫没有惊扰院内的宁静。
      待来人站直身形,宋清和才看清他的全貌:一身合身的靛青色长衫,料子绝非镇上布庄能寻到的寻常绸缎,而是细纺棉麻混织而成,经纬线密实紧致,衣身挺括垂顺,却又不似绫罗般反光张扬,透着一股低调却难掩的贵气。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暗纹腰带,没有佩戴俗套的玉佩、荷包,只在腰侧悬着一枚小巧的乌木小印,简约又别致。
      他身形清瘦挺拔,肩背绷得笔直,身姿如松,面色是常年不见日晒的清浅白皙,眉骨高挺,眉眼轮廓分明,自带一股疏离沉静的气质,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眼神平和却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笃定。
      “宋姑娘。” 他在院门口站定,隔着一道低矮的门槛,微微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舒缓,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入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在下冒昧登门,并无他事,只为两件。其一,此前那幅虫蛀的山水古画,修缮得极好,当日事忙,未曾当面致谢;其二,斗色会上,宋家调制的石青颜料成色绝佳,在下亲眼目睹,确有过人之处。”
      他开门见山,三言两语便把来意交代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没有虚浮的客套话,行事利落干脆。宋清和在心底默默给眼前人贴了标签:这是一个习惯掌控全局、做事极有章法的人,从不会做无意义的周旋。
      “阁主客气了,快请进。院子简陋,多有怠慢,还望别嫌弃。” 宋清和神色淡然,往旁边侧身让开一步,语气不卑不亢。
      卫临渊抬步迈过门槛,走进这座不大的小院,并未急于开口,目光缓缓扫过院内各处:院中的石臼、摆放在一旁的瓷盆、油纸上晾晒着的半成品石青粉末,还有灶房门口一字排开的竹筒、案板上未及收纳的成品颜料,每一处细节都看得仔细,脸上始终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嫌弃或是惊艳,始终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
      清明见状,连忙搬来一条长条板凳,放在堂屋门口,卫临渊却并未落座,目光径直落在院中的方桌上,缓步走了过去。
      桌面上,还摊着那幅兰花小品,虫蛀的破损处已然修补完好,只是后续的配色工序还未开始。他低头凝视画作,目光专注,片刻后才缓缓抬眼,看向宋清和,语气依旧平静:“这幅画上的墨渍,李掌柜已经把情况悉数告知于我,与你父亲荐书函上的,是同一种杂墨,同一种动手手法。”
      “是。” 宋清和轻声应道,语气笃定。
      “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卫临渊顺势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
      宋清和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画作,眸光微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这绝非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专门用这种杂墨在他人的字画、文书上动手脚。我父亲的荐书函是第一个,这幅兰花图是第二个,往后,或许还会有更多受害者。”
      卫临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显然认同她的判断,随即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石青粉上。他伸手拿起瓷碟,并未像寻常匠人那样对着日光细看,也没有用手指蘸取粉末品鉴,只是将瓷碟平稳托在掌心,指尖轻轻转动一圈,细细感受,片刻后便缓缓放回桌面,动作轻缓,不曾惊扰碟中的细粉。
      “宋姑娘的一手好手艺,是师从何人?” 他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未曾拜师,全是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宋清和如实答道。
      “石青分三遍飞制,旧墨可清洗,古画能修缮,这些精湛的技艺,也全是自己琢磨的?” 卫临渊追问,语气依旧平缓,每个问题之间,都留足了让人思考作答的空隙,丝毫没有逼迫之感。
      宋清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淡然却坚定:“饿过肚子、尝过难处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法子都会试着去琢磨,慢慢也就会了。”
      卫临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姑娘。她一身粗布衣裤,洗得微微发白,袖口边缘早已磨出细碎的毛边,手指细瘦却干净整洁,没有沾染半分多余的色渍。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看人时不闪不避,说话直截了当,从不拖泥带水,也不会多说半句无用的解释,骨子里透着一股坚韧与通透。
      沉默片刻,他将目光重新落回那碟石青粉上,忽然问出了一句斗色会当日,未曾来得及开口的问题:“那日在牌坊下的比试现场,你是提前便知晓,自己的石青比对方多飞制一遍,还是当场才看出来的?”
      “提前便知道。” 宋清和没有丝毫犹豫,坦然作答,“老邱的手艺本不算差,只是为了赶工期,省了工序,他的石青赶了十天工期,在细度上终究差了一点,虽说差距极小,但恰好能分辨出来。”
      “具体差在何处?” 卫临渊追问,眼神里多了几分专业的考究。
      “差在悬浮沉淀的时间。” 宋清和娓娓道来,语气笃定,将其中门道细细说清,“石青飞三遍,从不是单纯重复三次工序便可,每一遍沉淀的时长都不能省,老邱恰恰省了小半个时辰。虽说最终飞出来的颜料,颜色同样纯正,细度也看似达标,可在通透度上,终究差了那么一口气,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穿。”
      这番专业至极的解读,让卫临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微微颔首,眼中悄然掠过一丝赞许。
      他并非没见过技艺精湛的匠人,郡王府里供养的书画供奉,哪一个不是天资出众、手艺过硬?可那些人,大多一辈子只专精一道,修画的不懂制颜料,制颜料的不会修古画,修画之人更不会费心去追查画上墨渍的来路,只懂埋头做事。
      可眼前的宋清和截然不同,她修缮画作时,分寸拿捏精准,行事克制有度,对前人笔墨心怀敬畏,每一处修补都恰到好处,这份心境与功底,正是郡王府资深老师傅穷其一生追求的境界。
      片刻后,卫临渊收回思绪,眼神坚定,看着宋清和,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宋姑娘,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入郡王府做书画供奉?”
      这话一出,一旁站着的宋清明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手里攥着的鬃刷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郡王府的书画供奉,那是何等尊贵的位置?别说镇上小小的颜料铺掌柜,就算是城里的知名匠人,挤破头也摸不到郡王府的门槛,这般天大的机缘,竟直接砸在了姐姐身上!
      宋清和闻言,也微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但她只是短暂失神,随即缓缓移开目光,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小院:青石板上摆着未刷洗干净的石臼,臼内还沉着半臼未完成飞制的粗浆;灶房门口,堆着清明昨日从溪上游背回来的碎矿石,还没来得及分拣;堂屋内,父亲的房间亮着微光,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模糊身影,父亲的眼疾尚未痊愈,家中离不开人。
      一圈看罢,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卫临渊,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多谢阁主厚爱,我不去。”
      卫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沉声问道:“为何不肯?这等机缘,旁人求之不得。”
      “我父亲的眼疾还未痊愈,身边离不开人照料,我若是走了,这个家便没人撑着了。” 宋清和语气平静,字字真切,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若是去了郡王府,我便要按着规矩,为所有人修缮字画,身不由己。可在这小院里,来找我修画的人,都愿意耐心等候,我能守着自己的手艺,也能守着家人,这般便好。”
      卫临渊静静看着她,一息,两息,没有再劝说,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悦。
      他缓缓抬手,伸向腰间,指尖绕过系绳,将那枚随身佩戴的乌木小印解了下来,动作缓慢而郑重,轻轻放在方桌之上。
      那方小印个头不大,乌木质地温润细腻,印钮上刻着一个苍劲的篆字 —— 临,纹路清晰,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这方印,你且收着。” 卫临渊语气平和,带着几分笃定,“日后若是遇上难事,或是有任何需要,只需拿着这方印,去临渊阁找我即可。”
      宋清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乌木小印,没有推辞,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多谢阁主厚爱。”
      不多时,卫临渊便起身告辞,管事先行登上马车,随后他缓步上车,青布帘缓缓落下。清明一路跑到院门口,踮着脚,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转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兴冲冲跑回来,拿起桌上的乌木小印,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满脸好奇与不解。
      “姐,他是不是想让你去郡王府,给他那边干活啊?” 清明忍不住开口问道,依旧没回过神来。
      “嗯。” 宋清和轻声应道。
      “这么好的机会,你为啥不去啊?那可是郡王府!” 清明满脸不解,在他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宋清和抬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柔却坚定:“因为咱家的石臼还没刷完,家里的事,还没做完。”
      说罢,她拿起那枚沉甸甸的乌木小印,转身走进灶房,将它小心翼翼收进抽屉深处,和平日里卖石青挣的铜板、李掌柜留下的名帖放在一起,那枚小印沉沉的,稳稳地压在抽屉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院外,马车轱辘碾压土路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尾,院墙之外,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下微风拂过树梢的轻响。
      宋清和坐在灶房门口的青石上,静静看着桌上那碟石青粉,青蓝色的细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泽,干净又纯粹。
      她心里清楚,这位突然登门的临渊阁主,心思深沉,眼光毒辣,问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要害,绝非寻常之人。而能在荐书函、古画上动手脚,用同款杂墨蓄意破坏的人,心思歹毒,手段隐秘,定然还会做出更多阴私之事。
      卫临渊在这场隐秘的事端里,究竟站在何种立场,是敌是友,她此刻依旧看不透,摸不准。
      但那枚乌木小印,实实在在握在手中,收在抽屉里,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份无声的依仗,也像是一个未知的伏笔。
      前路漫漫,人心难测,阴谋与危机依旧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往后的路,究竟是坦途还是险境,无人知晓。
      唯有走一步,看一步,慢慢静观其变,守好手艺,护好家人,静待所有迷雾散去的那一天。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临渊阁主真颜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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