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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处的眼睛 王有财公开 ...

  •   天刚蒙蒙亮,集镇口的石牌坊下,菜摊的木架还没摆齐整,零星的菜农蹲在地上整理着青菜萝卜,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透着几分清冷的静谧。
      谁也没留意,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拎着浆糊桶快步走来,一人麻利地往牌坊石柱上刷了两下浆糊,另一人将一张崭新的大红告示,“啪” 地一声牢牢贴在石柱上,鲜红的纸张在晨雾里格外扎眼。
      赶集的乡民起初没在意,三三两两凑上前,低头扫过告示上的字迹,不过片刻,人群里便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安静,神色里满是惊讶与热议。
      告示上字字清晰:王记文具铺诚心相邀,九月十八,集镇牌坊之下,公开斗色。比试三项,一比颜料色泽纯正,二比粉质细腻程度,三比上色附着牢度,败者需当众认输,从此退出本地颜料生意,落款处,赫然盖着王有财鲜红的私印,透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与势在必得。
      人群里一个腿脚麻利的小乞丐,挤开围拢的众人,撒开脚丫子就往街巷深处跑,直奔平日里热闹的货郎挑子方向。巷口处,赵四正蹲在地上,给主顾称量胰子,见小乞丐气喘吁吁跑来,听完他带来的消息,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将货郎担子往路边一撂,顾不得收拾,拔腿就朝着瑶溪村的方向狂奔,脚步急促,满心都是焦急。
      “宋家妹子!宋家妹子!” 赵四一路冲到宋家院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汗珠,语气急切,“王有财在集镇牌坊贴了大红告示,九月十八要跟你当众斗色,赌的是全镇人的眼目,输的人要直接退出颜料行当,再也不能碰这门生意!”
      此时,宋清和正蹲在灶房门口,专注地削着炭条,指尖的炭屑簌簌落下。听闻此言,她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削到一半的炭条轻轻放在一旁,抬手拍掉掌心的炭灰,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抬眼问道:“告示上,写明了比试的具体规矩吗?”
      “写了写了,就比三样!色泽、细度、还有上色附着力!” 赵四急得掰着手指头细数,嗓门拔高,连隔壁刘婶家的鸡都被惊得咯咯直叫,他满脸不解,“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宋清和眉眼淡然,语气笃定:“他要比,那便比。”
      话音刚落,清明从灶房里快步跑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刷洗到一半的石臼,小脸上满是认真。他仰头看看急得满头大汗的赵四,又看向神色从容的姐姐,把赵四的话默默听在心里,随即开口,声音虽稚嫩,却格外沉稳坚定:“姐,咱们不怕他。咱家的石青,足足水飞三遍,粉质细腻,色泽纯正,他王有财仿不出来,根本比不过!”
      宋清和没有立刻应声,她的心思,早已不在王有财本身。王有财的斤两、仿制手艺的深浅,她早已心中有数,压根算不上真正的威胁。昨夜父亲道出当年姓冯的男子一事之后,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在黑暗中将所有线索一点点串联,梳理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父亲先是拒绝冯某仿制字画的要求,随后荐书函便被人用同款杂墨恶意涂改,再之后父亲四处奔走伸冤,却无人理会、无人相信,紧接着眼睛开始出现病症,从最初的眼涩、畏光,到夜间视物不清,再到白日里视线模糊,病情持续恶化了大半年。
      这一连串的变故,绝非巧合。倘若当年那个姓冯的男子,在事发之后并没有离开瑶溪镇,而是暗中留下了人手,蛰伏在暗处,那父亲的眼疾,父亲这些年所受的冤屈,恐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而王有财此时突然发难,公然发起斗色之约,未必不是受了暗处之人的授意,这场看似简单的生意之争,背后定然还有更深的算计。
      想到这里,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炭条,稳稳放在灶台上,转头看向赵四,再次确认:“赵四哥,告示上有没有说,比试的颜料是当场制作,还是提前备好成品?”
      “是提前备好!各家各自上交一碟成品石青,当众逐一查验,公平比试!” 赵四连忙回道。
      “好。” 宋清和微微颔首,语气坚定,“劳烦你回去帮我传一句话,宋家石青,接下这场斗色之约,九月十八,牌坊底下,准时赴约。”
      赵四一听,当即一拍大腿,满脸振奋,转身就快步跑回集镇传话。宋清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清明,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接下来十天,咱们要静下心,磨出一批最好的石青,不是平日里卖给李掌柜的寻常货色,是能在全镇人面前,凭真本事让人哑口无言、心服口服的上等石青。”
      “能!姐,我们一定能!” 清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光芒璀璨,像两颗被溪水冲刷得透亮、浸着月光的石子,满是斗志。
      不知何时,祖母已经站在了灶房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烧火棍。她没有说一句劝慰或鼓劲的话,只是抬手,将烧火棍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力道不重,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却像是给姐弟俩的决心,盖上了最坚实的印章,无声地诉说着:全家都在身后,全力支撑。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宋家的小院里,没有多余的言语,唯有石杵反复研磨石矿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日暮。“沙沙沙,沙沙沙”,声响细密而均匀,节奏平缓,像春日里细雨敲打竹叶,温柔却充满力量,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路过的乡民,偶尔会扒着门缝悄悄张望,只见宋家姐弟一人握着一把石杵,轮番在石臼里细细研磨,腰背挺直,不曾有丝毫懈怠;祖母坐在灶膛口,默默添柴烧火,烧火棍静静搁在脚边,每隔半个时辰,便起身帮他们换一盆干净的清水,配合得默契十足。
      期间,隔壁刘婶来串门,坐在灶房门口,压低声音悄悄传话,说王有财的伙计阿旺,前些天总在村头井台边嚼舌根,四处散播谣言,说宋清和会用醋水洗墨,不过是糊弄人的障眼法,还扬言颜料不比洗墨,放上三五个月,定然会褪色发灰,根本登不上台面。
      宋清和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便继续低头研磨,丝毫没有被流言影响。她心里清楚,阿旺四处散播这些言论,说明王有财不仅在拼命仿制她的石青,更在提前为斗色会铺垫舆论,试图混淆视听。可阿旺不懂,验墨洗墨的人,与潜心做颜料的人,练就的是同一双辨真伪、知优劣的眼睛,懂工艺、守匠心的人做出的颜料,绝非几句流言就能抹黑的。
      九月十五,距离斗色会仅剩三天。赵四又一次急匆匆跑来,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半分焦急,反倒满是兴奋,挑着货郎担子站在院门口,连生意都顾不上打理:“宋家妹子,出大事了!集镇牌坊的告示旁边,又贴了一张字条,黑墨书写,就简简单单三个字 —— 知道了!用的是顶级松烟墨,那墨香,我一闻就知道,和李掌柜铺子里最好的那方墨一模一样!”
      “现在全镇都炸开了,有人猜是城里润色轩的人,有人猜是背后藏着大人物,不管是谁,都在死死盯着这场斗色会,明里暗里,全是目光!”
      宋清和抬眼,望向远处巷口风吹过的方向,神色平静,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握紧手中的石杵,细细研磨。灶房门口的案板上,摆着一碟研磨好的石青,色泽青蓝纯正,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幽光,安静却有力量,任凭外界流言四起、暗流涌动,依旧初心不改。
      这些天,每到傍晚,宋远山都会慢慢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他看不见院里的场景,便静静站着,朝着石臼研磨的方向,细听那连绵的沙沙声,听上许久,才缓缓转身回屋。那细碎的研磨声很轻,却藏着力量,他听得明白,那是一家人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声音,是坚守匠心、绝不低头的底气。
      九月十七,斗色会的前一夜,所有比试用的石青,终于全部制备完成。宋清和拿出干净的竹筒,将细腻的石青粉料装得满满当当,用油纸层层裹了三层,牢牢放进竹篮的最底层,细心安放妥当。随后,她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石臼倒扣在墙角,沥干残留的水渍,小院里一片整洁,只待明日一战。
      她独自坐在灶房门口的青石板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的比试。明日牌坊之下,定然会聚集全镇的乡民,王有财会拿出怎样的仿制颜料?那个写下 “知道了” 的神秘人,究竟是谁?父亲的眼疾,当年的冤屈,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一个个问题在心底闪过,又被她一一按捺下去。此刻不必多想,当下最要紧的,是赢下明天的比试,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真相与公道,终究会慢慢浮出水面。
      月亮慢慢移到天空正中,清辉洒满整个小院,亮如白昼。宋清和站起身,拎起装着石青的竹篮,轻轻走进灶房,盖上厚实的粗布。抬头望去,祖母的屋里还亮着灯火,清明趴在院中石板上,已然熟睡,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刷洗颜料工具的小刷子;父亲的屋里,灯火也未曾熄灭,门缝里传来细细的炭条划过纸面的声响,绵绵不绝,那是父亲在撰写《画论》,也是一种耐心而坚定的回应,与院里的坚守遥相呼应。
      宋清和站在院子中央,迎着漫天清辉,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日,终是要来了。
      这场关乎手艺尊严、关乎家人清白、关乎真相揭晓的比试,她已经等了太久。
      暗处的眼睛,纵然蛰伏窥探,也挡不住光明与真相的到来。明日一战,她必全力以赴,不负匠心,不负家人,不负心中坚守的公道。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暗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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