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父亲的回忆 宋清和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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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樟木箱子被稳稳搁在桌面上，箱体与木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声响，像是砸在了尘封多年的时光之上，也敲开了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往。
宋清和缓缓掀开箱盖，指尖带着几分郑重，从箱底取出那封被彻底清洗干净的荐书函，轻轻平摊在父亲宋远山的手边。窗外，晚霞漫天，浓烈的橘红色霞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斜斜漏进屋内，在宋远山的膝盖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温暖的光带，照亮了他布满薄茧的指尖，也照亮了这段沉冤待雪的岁月。
“爹，上回清洗这封信的时候，您问我从哪学来的验墨修复本事。今日，我有一件事，想好好问问您。” 宋清和伸手，将信纸朝着父亲手边又轻轻推了推，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恳切，“当年，您带着这封荐书函进入学政衙门之前，可曾有陌生人特意找过您，或是与您说过什么异样的话？”
宋远山没有立刻作答，他缓缓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信纸边缘，顺着平整的纸面，从上至下慢慢摩挲。纸张的帘纹一道接着一道，从他的指腹缓缓划过，一如往日他触碰宣纸时的专注，可这张纸，却承载着他一生的冤屈，是将他的前程彻底碾碎、刻下 “品行不端” 四字的罪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沙哑：“有。”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枝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宋远山轻轻翻转信纸，指腹精准地停在背面，那几处被清洗干净的墨渍痕迹上，即便双眼无法视物，他也能清晰记得每一处伤害的位置。
“院试那年秋天，县学里来了一位外乡人，姓冯，自称是从京城来做文房生意的，专程到瑶溪书院收购学生的字画习作。先生安排我和几位同窗，陪他闲谈交流。” 宋远山的思绪，被拉回多年前那个秋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那人看过我的字迹后，说我的笔意颇有前朝徐渭的风骨，问我能不能模仿徐渭的笔法，替他补一幅字。”
宋清和眉心微蹙，立刻追问：“他让您仿的，是谁的作品？”
“徐渭的一幅山水小品。他说那幅画唯独缺一角题字，若是能补上契合的笔墨，整幅画作便能卖出高价。” 宋远山缓缓说道，指尖依旧停留在信纸之上，“为了让仿作逼真，他还特意拿出一方墨，不是文人常用的上等松烟墨，是质地粗糙的杂墨。他说徐渭晚年困顿，常使用杂墨，色泽偏灰，叮嘱我仿制时，万万不可用松烟墨，否则极易露馅。”
他的手指终于从信纸上移开，落在膝盖上，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可见彼时内心的挣扎。
“我当时便觉得，此人来路蹊跷。正经做字画生意、收购作品的商人，从不会特意送墨，逼迫旁人仿制名家作品，其中定然藏着猫腻，我便当场婉言拒绝了。” 宋远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当年的笃定，也藏着一丝后知后觉的寒意，“他见状也没有强求，只是将那方杂墨收了回去，临走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急，你可以慢慢再想想’。”
屋内瞬间陷入沉寂，唯有院子里的家禽，发出零星的咯咯声响，更显氛围凝重。
宋清和心头一沉，已然理清了脉络，轻声开口：“后来，荐书函便出事了。”
“是。” 宋远山闭上双眼，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没过几天，我递交上去的荐书函，就被人暗中动了手脚，那四个抹黑我前程的字，就此彻底钉死了我的人生。那时我才恍然大悟，第一时间想去寻找那个姓冯的男子，可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先生不愿相信我会做出这般行径，可学政衙门只看信上的墨字，百口莫辩。”
他摊开双手，定定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即便双眼视物模糊，看不清掌心纹路，却依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仿佛要透过掌心，看清当年那些不堪的真相。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漫天橘红的晚霞，慢慢褪去，转为暗沉的灰紫色。
宋清和压下心底的翻涌，沉声问道：“信上被涂改的墨迹，用的究竟是什么墨？”
“是杂墨。” 宋远山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和那个姓冯的男子，让我仿制徐渭作品时，拿出来的那方杂墨，一模一样。”
宋清和不再多言，起身将桌角的兰花小品取来，轻轻放在荐书函的身侧，两件承载着真相的旧物并排摆放。暮色四合，昏暗中，两种杂墨留下的粗糙颗粒，显得愈发突兀刺眼，无声诉说着同一个人的作恶手法，同一个阴谋的蛛丝马迹。
“爹，近日有人送来这幅画，让我专门查验墨迹。画上这团墨渍，用的也是同款杂墨，涂改手法与您的荐书函完全一致。” 宋清和声音低沉，将真相缓缓道出，“这说明，那个姓冯的人，当年所做的龌龊事，针对的从来不是您一个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宋远山的手指，悬停在信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声音愈发沉重：“从来都不是针对我一个人，是一整个造假团伙。仿制字画、篡改真迹，是一条完整的造假黑产生意，有人在背后出资，有人四处搜罗字画，有人执笔动手造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的寒意：“当年突然失踪的同窗周文显，倘若还活在世间，恐怕早已沦为这条造假链上的执笔之人，参与了这些勾当。”
宋清和闻言，将此前在粮铺门口，偶遇佩戴腰牌的陌生男子、李掌柜的善意提醒、王有财派伙计阿旺上门探路的种种事情，条理清晰地说给父亲听，语气坚定：“这些人如今频频打探宋家，看似盯着我做石青颜料的生意，实则真正的目标，是当年您牵扯出的这场造假旧事，他们怕真相败露，才步步紧逼。”
宋远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掠过的声响。直到漫天晚霞彻底沉落，天色由灰紫转为深蓝，夜风从窗外灌入屋内，吹得桌上的信纸微微掀起一角，他才缓缓开口。
“那件事之后，我拼尽全力四处打听姓冯的男子，却始终没有丝毫音讯，后来眼睛渐渐失明，更是彻底断了线索。” 宋远山缓缓抬起手，带着几分笨拙与慈爱，轻轻落在女儿的头顶，这是他时隔多年，第二次触碰女儿的发丝，动作轻柔，满是愧疚与疼惜，轻轻抚了两下，便缓缓收回手，“爹从前总以为，当年的遭遇，只是自己时运不济，从未想过，背后藏着这样一场阴谋。”
宋清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在父亲身边。父亲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如同砚台底部积攒多年的薄灰，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没有说 “这不是您的运气不好”，也没有许下 “我们一定能翻案” 的空口承诺，因为她深知，父亲等了这么多年，从不是一句廉价的安慰，而是有人能听懂他的隐忍，接住他多年的委屈，替他将这段尘封的真相，一一厘清。
她默默将桌上的两件旧物收好，荐书函小心翼翼放回樟木箱底，兰花图用粗布仔细裹好，妥善安放。合上箱盖时，她抬眼看向窗边的父亲，他依旧身姿挺拔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如当日在族人面前，坚定护着她时的模样。宋清和忽然想起，此前祖母拿着烧火棍，将大伯娘挡在门外的模样，也是这样挺直的脊梁。这一家人，向来不善言辞，却个个风骨铮铮，脊梁从不弯曲。
“爹，您再和我说说那个姓冯的男子，他长什么模样，说话是哪里的口音，再多告诉我一些细节。” 宋清和轻声问道，想要牢牢抓住每一丝线索。
宋远山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将目光拉回当下：“不急，你的石青还要继续做，集市的摊位还要去守，眼前的生计与难关，才是最要紧的。” 他将手从膝盖上抬起，重新安稳放下，神色平静而坚定。
就在这时，灶房方向传来祖母温柔的呼唤，是喊一家人吃饭。清明快步跑来叫人，刚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看着敞开的樟木箱子，看着姐姐手中的荐书函，他瞬间明白屋内在说什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悄悄退了出去，还将藏在门槛外的炭条与纸片一并捡走 —— 方才在屋外，他把父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平日里独处时，他便一直凭着记忆，画那个在粮铺门口偶遇的、佩戴腰牌的陌生男子，悄悄将这份心事藏在心底。
晚饭桌上，一家人都格外安静，无人多言。祖母默默给每个人碗里夹了菜，清明埋头吃饭，将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主动添了第二碗，仿佛要攒足力气。宋远山坐在桌边，接过碗筷的动作比往日稍慢，可拿筷的手，却比从前更加沉稳，即便双眼不便，也依旧保持着体面与从容。
饭后，宋清和帮着父亲整理《画论》的稿纸，书稿已然写到第四章，专论纸墨相合之道。父亲口述，清明执笔，已然在毛边纸上写下半章草稿。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铺满整张桌面，温柔又清亮。她将稿纸按页码仔细整理好，再次把荐书函牢牢放进樟木箱子最深处，紧紧合上箱盖，将一段过往暂时封存。
夜深人静，灶膛里只剩几块余烬，在草木灰里明明灭灭，透着微弱的暖意。
宋清和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明日一早，便要去找李掌柜，让他务必转告临渊阁主：兰花图上的墨渍，与父亲荐书函上的涂改墨迹，出自同一种杂墨，两者指向同一个阴谋；同时，务必打听清楚，那个来自京城、姓冯的文房商人，势力庞大的临渊阁，是否听过此人的名号，掌握相关的线索。
窗外起了微风，吹得院门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父亲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火，宋清和没有再去敲门打扰。这么多年，那些憋在心底、无从诉说的委屈与真相，今夜终于道出了一部分，该让他好好静一静，舒缓心底的重压。
那些沉埋多年的过往，终于倒出来一部分，心底便能腾出地方，装下前行的勇气与希望。
明日，便是王有财设下的颜料比试，一场关乎宋家生计与手艺尊严的硬仗，即将来临。
她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父亲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