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妙手》》旭日西下

21、 斗色前夕 斗色比试消

　　上一章里石牌坊下悄然传开的斗色赌约，像一颗投进静水里的石子，在瑶溪镇搅起的波澜，到了斗色前一天，终于翻涌到了极致。
　　瑶溪镇的风，提前一天就裹上了紧绷的火药味，连街边蜷着晒太阳的老狗，都竖着耳朵，不放过街面上半分喧闹。这远不是寻常赶集的热闹，是藏着较劲与期待的躁动，整条街的人声都缠在一起，翻来覆去只说着一件事 —— 九月十八，镇口石牌坊下，王记文具铺要与宋家石青当众斗色，立下规矩输者便退出瑶溪镇颜料行当，半点情面不留。
　　消息能传遍全镇，全靠赵四的一张嘴。
　　他挑着沉甸甸的货担，从村口老槐树下慢悠悠晃到石牌坊前，嗓门就没歇过，清亮的喊声压过了街边的嘈杂。他专往宋家石青摊子前凑，扯着嗓子吆喝了大半个时辰，将前些日子李掌柜亲自登门，当场全数收走宋家石青的旧事，说成了人人听得懂的实在话：“李掌柜亲手验的货，铜放大镜举着照了一遍又一遍，放下镜子就撂下话，你们要是不买，这批好石青，我李某人全包了！”
　　不少外乡赶过来的客商、农户，从没见过宋家做的石青，个个好奇地围拢过来。赵四见状，立马端起一旁兑好榆皮胶的石青碟，凑到人群跟前。碟中的石青呈温润的青蓝色，日头洒落，光线一照，像是把深山里最澄澈的天色凝在了瓷碟里，不张扬，却透着实打实的上好品相，看得众人连连点头。
　　围拢的人越多，赵四越是精神，说到兴起时，猛地将肩头扁担往青石板地上一墩，一声闷响瞬间压住周遭喧闹：“诸位乡亲都记牢了！明日就在这石牌坊下，两家当面比试，全镇老少做见证，谁输谁自觉退出这行！”
　　当即有人追问比试地点与规矩，赵四抬手直直指向身后石牌坊，语气笃定，又掰着手指，把比色泽、比细度、比附着力三项内容，说得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喊，从街头到街尾，斗色的消息彻底扎进了瑶溪镇每一户人家的心里。
　　家里的清明，半步都未曾踏出院门。
　　上一回阿旺躲在夹道里窥探的阴影还没散去，他搬着磨得光滑的小板凳，守在院门内侧，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竿，这竹竿不是钓鱼的器具，是他守护家人与家宅的依仗。但凡有路过的生面孔，往院里多瞟一眼，他便立刻将竹竿横在门槛上，抬着头静静盯着对方，不吵不闹，可眼神里的执拗，让路人都讪讪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隔壁铁栓攥着鱼叉，兴冲冲来找他去溪里摸鱼，清明把头摇得干脆：“不去，明天有要紧事，我得守着家。” 铁栓不愿走远，挠着头问能不能蹲在门口玩耍，清明应了，只叮嘱别堵着院门。随后铁栓便蹲在院墙根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着小人，时不时抬眼瞄向巷口，帮着清明一同盯梢，成了最靠谱的小帮手。
　　灶房里，宋清和已经待了整整一日。
　　她将这段日子起早贪黑水飞提炼的所有石青粉，尽数搬了出来，在老旧方桌上一字排开。五只光滑的竹筒静静摆放，每一只里，都装着她反复研磨、层层提纯的心血。她不敢有半分懈怠，逐一对石青进行严苛核验，那是对自己手艺的负责，更是对这场比试的郑重。
　　她捏起细竹签，轻轻挑出一撮石青粉，置于白瓷碟中，滴入一滴熬制好的榆皮胶，持竹筷慢慢研磨调匀，再端起瓷碟，对着窗外自然光细细端详。这过程如同给石青做层层筛选，容不得半点瑕疵。其中两筒石青，色泽微微发灰发闷，并非水飞工序不到位，而是原料取自溪边风化碎矿，色素纯度远不及深山溪上游深层矿脉的原石。
　　宋清和神色平静，将这两筒次品拨至一旁，从剩余三筒里反复比对，选出一筒色泽最纯正、粉质细腻如轻烟的作为明日比试主力，用炭条在竹筒上做下标记，再用油纸层层裹紧，小心翼翼放入竹篮最深处。
　　随后她捧出灶台角落那只旧瓷碟，这是她第一次炼出合格石青的器具，碟底还留着淡淡的青蓝印记，用得久了，手感熟稔，调胶配色时的力道与用量，她早已心中有数。她将瓷碟反复清洗擦拭，直到不留一丝余色，静静放在桌上，静待明日使用。
　　祖母坐在灶房门口，默默守了一下午。
　　老人家手里从未停歇，将宋清和明日要用的工具一一整理妥当：两根细竹签削得纤细圆润，棉絮搓成大小均匀的小棉球，滤胶纱布叠得方方正正，调色瓷碟清洗数遍、擦得无水渍残留。她全程沉默，每整理好一件，便对着光检视一番，再整齐摆放在桌上，最后又将陪伴自己二十年的石杵拿来，石杵握柄处早已磨出三道指槽，满是岁月痕迹，用起来格外趁手。
　　院门外的夕阳，顺着屋檐缓缓下沉，霞光将小院染得暖黄。
　　清明悄悄探进头，见姐姐仍在忙碌，便轻手轻脚关上院门，将竹竿靠在门后，转身蹲在灶膛口添柴烧热水。水开后咕嘟作响，他小心翼翼倒出一碗温水，放在姐姐触手可及的地方，又默默蹲回火边，守着跳动的火苗，安安静静陪伴。
　　夜色彻底笼罩小镇时，刘婶敲响了宋家院门。
　　她端着一碗脆嫩腌萝卜，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两个热乎的煮鸡蛋，放在灶台之上，温声叮嘱：“明早吃这个，别吃稀的，吃点干的，站久了心神稳、腿脚不飘。” 说罢几句鼓劲的话，便不愿多打扰，转身离去。
　　宋清和送至门口，瞥见巷口站着不少乡邻：孙婆婆拄着拐杖，朝这边温和点头后才归家；挑水归来的村民，路过院门时脚步刻意放缓，无人上门打扰，可那些无声的目光，皆是最真挚的支持与期许。
　　关上院门，灶房里暖意融融。祖母正为父亲盛饭，清明护着被风吹晃的油灯，宋清和端起热粥大口喝下，心底踏实又坚定。
　　她深知明日比试的三项硬指标，自家石青历经三遍水飞，细度无可挑剔；榆皮胶为祖传古法熬制，附着力经过无数次验证；矿石取自深山好料，底色本就远超市面普通颜料。可她亦不敢轻敌，王有财深耕颜料行多年，经验老道，唯独他得失心过重，想赢怕输，极易乱了方寸。而她历经困顿与失败，早已不惧输赢，大不了从头再来。
　　祖母拨了拨灶膛余烬，将歪掉的工具一一摆正，排布得整整齐齐，如同排布一场胸有成竹的棋局，轻声开口：“怎么静下心磨出来的，就怎么坦坦荡荡拿出去。”
　　宋清和重重点头，所有忐忑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笃定。她整理好明日衣物，将装着石青的竹篮放在手边，静静静待天明。
　　窗外夜风轻拂，屋内灯火温良，所有的筹备都已落定。而她知道，熬过这一夜，明日石牌坊下，那场关乎宋家生计与手艺尊严的斗色之战，终将正式拉开帷幕，所有的努力与坚守，都将在日光之下迎来最终的评判。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铺垫斗色战前氛围，尽显家人温情与乡邻善意，为明日对决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