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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有毒的墨 宋清和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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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有毒的墨
李掌柜踏入宋家院门时,周身的气息便透着几分异样,全然不同于往日。
上回他送来那幅虫蛀破败的山水古画,神色是凝重之下藏着殷殷期许,眼底有着对修复技艺的笃定;可今日,他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困惑,眼泡微微浮肿,眼底布满血丝,分明是多日辗转难眠、心事郁结的模样,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素色布包,步伐都比往常沉重了几分。
“清和姑娘,这幅画,是临渊阁主特意派人送来的。” 李掌柜将布包轻轻放在堂屋方桌上,指尖微颤着解开系带,声音压得很低,“阁主特意交代,画作修复不急,你尽可以慢慢斟酌,唯有一个要求,务必仔细查验画上的墨迹,查清其中端倪。”
宋清和闻言,上前轻轻展开画卷。
这是一幅尺幅小巧的兰花小品,纸本材质,笔墨清淡雅致,画作年份尚浅,纸面平整干净,既没有虫蛀鼠咬的痕迹,也没有胡乱粘贴的补丁,整体品相完好,看不出丝毫破损,更无需常规的修复打理。
“这幅画,本身并无破损之处。” 宋清和抬起头,眼底满是疑惑,看向李掌柜,不明白为何要特意送来查验。
“你再细细看,那片兰叶底下,藏着异样。” 李掌柜伸手指了指画面右侧,语气凝重。
宋清和立刻将画挪到窗边,借着窗外透亮的自然光仔细端详。画上兰叶以浓墨绘就,笔锋劲挺有力,墨色沉黑温润,是上等松烟墨独有的质感;唯有最右侧那片修长兰叶的下方,压着一小团不起眼的墨渍,颜色暗沉杂乱,若不刻意留心,极易被当成作画时不慎留下的败笔,轻易忽略过去。
她将画作高高举起,迎着天光细细甄别:兰叶所用的松烟墨,色泽沉厚温润,光线之下,隐隐透出内敛的莹润光泽,墨质细腻纯粹;可那团墨渍,却截然相反,色泽发灰发暗,墨质粗糙干涩,仿佛是碾碎的炭渣,硬生生嵌进了纸张纤维之中,毫无温润质感,满是生硬违和。
宋清和缓缓放下画作,心头猛地一沉,一段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上一次,她在父亲的旧书箱里,翻出那封被人刻意损毁的荐书函时,覆盖在原文之上的那层灰墨,便是这般粗糙、这般暗沉、这般毫无生气,两种墨痕,几乎一模一样。
“李掌柜,委托人可曾说过,这幅画是从何处得来的?” 宋清和敛去眼底的波澜,沉声问道。
李掌柜轻轻摇头,面露难色:“只说是在城外旧货摊淘换而来,带回后才发觉这团墨渍古怪,分不清是作画时的败笔,还是后续被人刻意添加上去,一心想查个明白,才托阁主辗转送到你这里。”
后续被人刻意添加上去的。
宋清和在心底反复掂量这几个字,眼神愈发凝重。败笔,是文人墨客挥毫时的无心之失,实属寻常;可刻意添笔损毁,便是心怀不轨的人为做手脚,两者性质,有着天壤之别。她没有再多问,当即应下,让李掌柜将画作留下,待查验清楚后,再给对方回话。
李掌柜离去后,宋清和将这幅兰花小品,平摊在灶房方桌采光最好的位置,周身的气息沉静下来,准备着手查验。
她依旧沿用从前的老法子,缓步走到灶房角落,取出一瓶提前备好的醋水,滴几滴在豁口瓷碗中,再掺入两滴清水稀释,调配成适宜的验墨药水。随后拿起最纤细的竹签,尖端裹上一小团柔软棉絮,蘸取少许药水,轻轻点在那团灰墨的最边缘。
这套动作,与两个月前清洗那封荐书函时,分毫不差。只是彼时,她心绪难平,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如今历经诸多世事,她的双手愈发沉稳,可心底的悬虑,却比往日更甚,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药水缓缓在纸面洇开,慢慢渗透进纸张纤维。
只见那团粗糙的灰墨,渐渐变得松软,边缘开始微微翘起,如同干涸多年的河泥,被清水重新浸润,一点点松动、剥离。宋清和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纸面,看着那层灰黑色的墨渣缓缓松脱,下方,一抹纯正的色泽慢慢浮出 —— 正是松烟墨独有的沉厚墨黑,与旁边兰叶的笔墨,质地、色泽如出一辙。
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
她直起腰身,将竹签轻轻搁在桌角,朝着屋外喊了一声:“清明,去把爹屋里那个樟木箱子搬来。”
清明闻声,很快便将沉重的樟木箱子搬到桌前。宋清和亲手揭开箱盖,从箱底最深处,小心翼翼取出那封早已清洗干净的荐书函,轻轻摊开,与桌上的兰花小品并排放在一起。
两件旧物,两两相对,在自然光下,那团损毁字迹的杂墨,与兰花画上的恶意添笔,墨质粗糙颗粒、暗沉干涩的色泽,完全一致,就连落笔的痕迹都极为相似。她甚至能在心底,勾勒出落笔人的习惯:蘸墨极重,起笔粗糙,收笔带着明显拖锋,握笔之人写字毫无章法,不讲究笔墨气韵,落笔前也从不擦拭笔尖,满是敷衍与刻意。
同一种劣质杂墨,同一种作恶手法,要么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要么便是来自同一个源头。
宋清和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父亲这一生,性情温和,从未与人结怨,唯一得罪人的事,便是当年那封荐书函被人损毁,自己来不及自证清白,蒙冤落榜,断送了前程。可倘若,当年的事并非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倘若那些用杂墨害人的人,这些年从未停手,不止一次做过这般龌龊勾当,那背后隐藏的,便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她就这般静静盯着桌上的两件旧物,一动不动,直到傍晚时分,祖母唤家人吃饭,才缓缓回过神。
饭桌上,宋清和心绪不宁,迟迟没有动筷,碗里的饭菜几乎未动。清明看在眼里,悄悄拿起筷子,给她碗里添了一筷爽口咸菜,满眼担忧。祖母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放下筷子,缓缓说了一句:“火候到了,锅自然能揭,急不得。” 说完,便重新拿起碗筷,平静地用起饭来。
宋清和闻言,心头微动,默默扒了两口饭,压下心底的纷乱思绪。
晚饭过后,她轻手轻脚推开了父亲的房门。
宋远山正坐在窗边,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手边那摞稿纸映得泛着暖黄。他潜心撰写的《画论》,已然写到第三章,纸页边缘压着一方老旧砚台,墨池被反复研磨,几乎快要见底。听见脚步声,他缓缓侧过头,虽视物模糊,却精准捕捉到女儿凝重的神色。
“爹,我近日在查验一幅旧画,画上有一团古怪墨渍,所用的杂墨,与当年损毁你荐书函的墨,是同一种。那团墨是后来被人刻意盖上去的,底下原本的字迹,也是纯正的松烟墨,手法与当年损毁荐书函,一模一样。”
宋清和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顿了顿,她接着问道:“爹,当年荐书函出事前后,你可知还有没有其他人,也被人用同样的法子害过?”
话音落下,宋远山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渐渐泛白,骨节凸起,显然是心绪翻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尘封多年的沙哑与沉重:“那年,在县学里,我有个同窗,名叫周文显。他家境优渥,功课也颇为出众,唯独写字功底薄弱,笔墨总是少了几分气韵。院试前半年,他曾拿着一幅自己写的字,来找我品评,说是模仿前朝名家笔意,却总不得要领。”
“他走之后,我见那幅字笔锋绵软,压不住纸面,一时好心,提笔补了一笔。可落笔之后,我便后悔了,那是他的作品,我不该擅自改动,逾越了分寸。”
宋远山将手边的炭条,轻轻放在砚台旁,手指从桌沿松开,又再次紧紧攥起,语气里满是懊悔与无奈:“荐书函出事之后,我第一个便想到了他,怀疑此事与他有关。可等我去找他时,他早已不见踪影,一家人连夜搬走,乡邻无人知晓他们的去向,就此断了所有音讯。”
周文显。
宋清和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思绪飞速运转,层层梳理。此人懂笔墨、会写字,有条件接触各类文房材料,也能拿到这种粗糙杂墨,更懂得如何在他人的字迹、画作上动手脚,刻意损毁。可仅凭一个普通秀才,即便有这样的心思,又怎能把手伸进森严的学政衙门,触碰并损毁官员转交的荐书函?若是没有位高权重之人在背后撑腰、授意,他恐怕连那封荐书函的边都碰不到。
一瞬间,无数片段在她脑海中闪过:李掌柜曾经的提醒,镇上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嗅觉灵敏,处处打探;那日在粮铺门口,偶遇的身着皂色长衫、佩戴腰牌的陌生男子;大伯娘在井台边散播流言时,村里突然多出来,四处打探宋家矿石的闲人……
这些事,单独来看,每一件都像是偶然的巧合,可当所有巧合串联在一起,便绝不再是巧合,而是有人精心布局。
倘若这条隐秘的线,从多年前的周文显,一直延伸到镇上的文房铺子,再连接到大伯娘身边那个佩戴腰牌的陌生人,环环相扣,层层牵连,那这幅兰花画上的灰墨,便不再是简单的线索,而是一根牵动所有真相的线头,一头连着父亲多年的沉冤,一头连着幕后隐藏的黑手。
“爹,当年那个周文显,平日里用的,是什么墨?” 宋清和稳住心神,继续追问。
“是杂墨。” 宋远山语气笃定,回忆清晰,“他总说上等松烟墨价格昂贵,不舍得用,一直用自己杂拌研磨的墨,色泽永远发灰发暗,毫无润感,当年授课先生,还因此多次责骂过他。”
一切,完全吻合。
与荐书函上的害人墨痕一致,与兰花画上的恶意添笔一致。
此刻,宋清和彻底明晰了自己要追寻的真相:一团害人的灰墨,一个惯用杂墨动手脚的人,一个多年前突然失踪的县学生员。倘若这个人还活在世间,依旧在背后替人做着这些龌龊勾当,那她手中,已然攥住了两根关键线头:一根直指父亲尘封多年的冤屈过往,一根牵着这幅兰花图背后,那只看不见的作恶之手。
夜色渐深,月光洒满庭院。
宋清和离开父亲房间时,清明正蹲在院子里,用力刷洗着石臼,月色皎洁,洒在石臼沿口的水渍上,泛着清冽冷光。
听见脚步声,清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姐姐,满眼好奇:“姐,你跟爹说了什么?怎么聊了这么久。”
“说起了当年那个用杂墨害人的人。” 宋清和在他身边轻轻蹲下,伸手扶住晃动的石臼,声音温和却坚定,“那个人,当年害过爹,如今,或许还在别的地方,做着同样的坏事。”
清明握着刷洗工具的小手,猛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随即更加用力地刷洗着石臼,刷子与石面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宣泄着心底的不平,也在默默陪着姐姐,坚守着这份待解的真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