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妙手》》旭日西下

17、王老板的布局 王有财觊觎

　　暮色漫进文墨铺的柜台，昏黄的油灯跳着微弱的火苗，王有财从伙计阿旺手里，一把接过那只巴掌大的小竹筒，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壁，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他利落拔开软木塞，凑到眼前瞥了一眼，筒内是匀净的青蓝色粉料，不见半分杂质。
　　紧接着，他将竹筒移到油灯光晕下，眯起双眼细细端详，指尖摩挲着筒壁，随即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素白瓷碟，缓缓将筒内石青粉倒出少许在碟中。
　　那粉末细润如尘，质地均匀绵密，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通透的青蓝幽光，不刺眼，却自带一股沉静的质感，绝非镇上寻常粗制颜料可比。
　　“是水飞三遍的料子。” 王有财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两遍水飞，粉质绝没有这般通透；四遍又过于细腻，费工耗力，这三遍，刚好拿捏了品相与工时，既能卖上好价钱，又不至于过度耗费心力。”
　　他将瓷碟轻轻搁在柜台面上，朝着后院扬声喊了一句：“老邱！”
　　话音落下，后院挂着的粗布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形干瘦、脊背微驼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此人便是老邱，是王有财铺子里坐镇的老师傅，在颜料行当里摸爬滚打近三十载，年轻时曾在县城大颜料坊做工，技艺精湛，后来因故遭人排挤，才流落到这小镇上。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性子内敛，可但凡说起石青成色品鉴，整个镇上，无人能出其右。
　　老邱走到柜台前，伸手接过那碟石青粉，先是举到灯下，迎着光反复端详许久，指尖轻轻晃动瓷碟，细看粉质的细腻度；随后用指腹蘸取少许粉料，放在掌心慢慢揉搓，感受粉质的顺滑度；最后将指腹上的余粉凑到鼻尖，轻嗅其纯粹的气息，没有半点杂味。
　　“确是三遍水飞，手法老道纯熟，绝非外行新手能做出来的。” 老邱轻轻拍掉掌心残留的粉料，语气沉稳，“用的是榆皮胶，胶量调配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便会黏腻结块，少一分上色又挂不住，分寸拿捏得极准。”
　　王有财斜倚在椅背之上，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柜台的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声问道：“能辨出矿源出自何处吗？”
　　“绝不是后山的矿石。” 老邱再次蘸取粉料，对着灯光细细甄别，语气肯定，“后山矿料磨出的石青，色调偏灰沉，而这料子色泽纯正偏蓝，八成出自溪上游的矿脉。那地方山势崎岖，要蹚过两道溪流，路途难行，寻常人不愿费力气去采。”
　　王有财眼底精光一闪，当即拍板：“仿，照着这个料子，一模一样仿出来。”
　　老邱将指腹粉料轻轻弹回瓷碟，陷入片刻沉默，眉头微蹙，缓缓开口：“原料成分倒不难，石青本就是矿石磨粉兑榆皮胶，溪上游的矿石，多雇些人费力总能挖到，胶汁也容易熬制，可最难的，是背后的工艺。”
　　“工艺有何难的？不就是反复水飞吗？一遍不行就两遍，多飞几次总能成。” 王有财手指不耐烦地拨弄着算盘珠，语气轻佻，仿佛明日就能批量磨出满满一筐，全然没把其中的门道放在眼里。
　　老邱见状，伸手按住那来回晃动的算盘，打断了他的臆想。他平日里寡言少语，可一触及颜料手艺，便像老木匠谈及木料，有着自己的坚守与较真：“水飞一遍，磨碎的只是粗石粉；水飞三遍，粉质才能细如烟尘。这工序从不是靠蛮力硬碾，全是靠时间慢慢沉淀、细细煨出来的。一遍与两遍的成品，价差就翻一倍；两遍与三遍，差的从不是简单的工序，是沉下心的死功夫。”
　　“这些年，镇上不是没人懂三遍水飞的手艺，配方也全是行里公开的门道，无非矿石、清水、榆皮胶三样，可没人肯下这种笨功夫。手艺不稀奇，配方不稀奇，稀奇的是肯花整整三个时辰，慢慢磨出一小碟粉料的实心眼，这份心性，根本仿不来。”
　　王有财闻言，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他一把将算盘推到一旁，站起身，在柜台后来回踱步，心底的算计翻涌不停。前几日，城里润色轩的人特意找来，话里话外都在打探瑶溪村宋清和的消息，连城里的大字号都坐不住了，足以说明，那丫头的石青，当真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动了他们的饭碗。
　　他猛地在柜台前站定，转身盯着老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只问你一句，凭你多年的手艺，能不能做出品相相近的料子？”
　　老邱沉吟片刻，淡淡回道：“可以试着做。”
　　“给你十天时间。” 王有财伸出手指，语气狠厉，全盘托出自己的算计，“她用什么矿石，你就用什么矿石；她用什么水，你就用什么水；榆皮胶也一模一样复刻。十天之后，在集市上，当众跟她比一场，全镇的人都做见证，谁输了，谁就彻底退出颜料行当。到时候，她要么乖乖关门歇业，要么就把手里的手艺配方，老老实实卖给我！”
　　老邱深深看了王有财一眼，没再多言，小心翼翼将瓷碟放回柜台角落，转身往后院走去。走到布帘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有财，语气郑重：“王掌柜，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那丫头做的石青，赢的从不是什么隐秘配方，是每一粒粉料都耗足了心血、下够了功夫。十天赶制出来的货，哪怕颜色相近，内里的质感，瞒不过内行之人。”
　　“那就不用比给内行看。” 王有财重新坐回柜台后，猛地拉过算盘，手指狠狠拨动算珠，语气满是功利与算计，“集市上多的是不懂颜料的普通百姓，只要表面颜色看着差不多，咱们的价钱比她便宜三成，你觉得，他们会选谁的？”
　　老邱沉默以对，没有再反驳，厚重的布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前后院，后院很快传来石臼挪动的沉闷声响，那是被迫开始的仿制工序。
　　柜台前，只剩王有财独自一人，昏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他重新拿起那碟石青粉，再次凑到油灯下，久久凝视。
　　碟中的青蓝色粉料，静静铺在白瓷之上，细腻温润，灯光洒落其上，没有刺眼的反光，而是从粉质深处缓缓透出一层柔光，温润澄澈，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月晕，干净又纯粹。
　　他做了十几年纸笔生意，经手的颜料数不胜数，可这般品相、这般质感的石青，却是头一回见到。这份纯粹与精致，甚至让他在那一瞬间，短暂忘却了自己满心的算计与贪婪。
　　良久，他将算盘狠狠推开，把小竹筒重新塞好，搁在柜台最角落处。此时，铺子外早已彻底沉入黑夜，街巷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显周遭冷清。
　　王有财抬手，吹灭了桌前的油灯。
　　周遭瞬间陷入黑暗，唯有那碟石青粉，在微弱的夜色里，依旧泛着一丝淡而不散的青蓝光晕，安静、清冷，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子，静静立在黑暗之中，与周遭的算计与功利，格格不入。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匠心难仿，速成功利之物，终究抵不过真心沉淀的手艺。